《我养对家那些年》不见渝州

32、你生气了 不是大人身

　　清晨，东岭近郊外，站着一位雍容华贵的绿衣妇人。

　　年迈的白马安安静静依偎着她，一人一马，望眼欲穿青山外的云岭。

　　几日前，近侍程观，现新任陇洲邑宰，获岭安王密信，从这里快马加鞭赶往坂头溪。

　　两支队伍在途中短暂交汇，随后，梅疏石向东，程观向西。

　　妇人每天雷打不动从东岭宫出发，牵白马散步到这里，中午回燕堂，和大伙吃豆饭，说些宽慰、拜访的知心话。

　　“夫人和梅公伉俪情深，恩爱不疑。”

　　王谖外出办事，远远看到这块绿松石，笑着走近，作了揖与阮夫人打趣。

　　梅疏石去了多久，阮齐青就等了多久。“有夫人盼着，梅公日夜兼程也甘之如饴。”

　　王谖，字言树。轻黄绸衫，系栀子色的组绶。和穿皂衣打鸦青补丁、长须飘逸的穷苏佑不同，端的是短须美髯，形仪英秀，眉目言笑春风。

　　他这一张嘴，比蜜饯甜，比磨刀石滑。阮齐青口舌笨，说不过，也怕人拿这打趣，往手上一圈圈缠缰绳，淡淡道：“王司徒说笑了。”

　　陇洲地势高，寒气侵入早，东岭还一派深秋模样。钱灵雨支着脑袋，掀起车帘，看见一团金银色飞奔而过。

　　王谖的目光短短停在钱灵雨发间，驾一声纵马离开。

　　马蹄翻起的泥土灰气泛上来，钱灵雨垂下帘子，马车将将停下。

　　“夫人！”
　　“疏石。”

　　阮齐青用袖子擦去梅疏石头上的汗，“累了吧？”

　　“夫人久等。”白马温顺亲昵，蹭着主人的脑袋。“我们这就回去。”

　　钱灵雨早待不住了，梅疏石一走，三两步下了马车，说什么也要从这里走回司会府。

　　随行的知道她没那么多规矩，欢欢喜喜地散了。

　　近郊，罗屏山，司会府。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奇。现在，却生出重逢的心境。

　　钱灵雨深呼一口气，跨进一钱堂。此起彼伏的问钱大人好，惊喜交加。

　　“吵嚷什么。钱大人不在，也要各司其职，知道吗？”

　　众多目光中，一个备显老态的身影慢慢转过身，不耐烦地眯眼睨来。

　　钱灵雨迎上目光：“老司书。本官不在，您老干挺好嘛。”

　　年逾七十的老司书放下书，擦了擦眼睛，眼前糊着一团盈盈的青影。

　　他快步下堂，众官员让出一条路，走到离钱灵雨三两步远的距离，颤颤巍巍地捜住空气。

　　“好。好。钱大人回来了。”

　　老司书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引钱灵雨上堂。

　　数月，一钱堂变了，也没变，在老司书手中有条不紊。他交代完这些天的工作，掩住心疼的目光，

　　“大人瘦了。”

　　“老司书才要多补补。今晚留下，一起用膳？”钱灵雨雷厉风行，立马敲定。

　　她大声道：“今天给大家放早假，大家早些回去吧！”又笑着对老司书说：“我让柳色给你煲汤喝，他做的鲫鱼汤可好喝了。”

　　虽然她也没喝过。夸一夸，总是没问题的。

　　这只穿着名贵雪锦的脆皮蛇，轻轻扫下目光，送来一个不明所以的问号：“？”

　　钱灵雨看向李涉，笑吟吟同他商量：“我也很馋。”

　　大堂人走的差不多了，苏佑扫了一眼，思量自己的去处，突然听到钱灵雨添了句：“苏佑也一起。吃饭嘛，我这儿不分上下级，都别拘谨，纯吃。”

　　三个不甚相熟的人，因钱灵雨一句话聚到一起。这四个人，又只有李涉会做饭，他在灶台上不可开交，其他人就做些洗碗切菜盛饭的活计。

　　司会府食材齐备，独独没有鱼。李涉说要去外面捕，钱灵雨便自告奋勇和他一起。

　　二人踩在近郊的田埂上，问了三两户人家。罗屏山下有道清溪，可以摸鱼虾。

　　鸣沙县河流少，大城市大江大河，乡间野趣过分奢侈。石头缝里摸了几次，小鱼虾太滑，澄澈的细流滑过指缝，又轻又痒。钱灵雨玩一会儿就累了，在滩边找了块石头坐，看李涉手法娴熟，慢悠悠和他闲聊。

　　“你现在好像个农夫。”“要卷袖口吗？”“我和你说话，会吓到那些鱼？这是什么逻辑。”

　　安静了一会儿，钱灵雨又蹦出一个话题：“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哭吗？”

　　李涉手中动作一顿，认真看她：“为什么？”

　　钱灵雨得意地扬起眉毛，玩弄手中的狗尾草，冲李涉道：“先不是嫌我吵？就知道你对这事感兴趣，本官-偏-不-告-诉-你！”

　　真是官做高了，有钱了，以前没精力想的事都冒了出来。你说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心思想这些。

　　难不成要她跟李涉这个比自己实际年龄小七八岁的弟弟说，姐姐从你这儿久违地感受到了妈妈的感觉？

　　忒扯了也。她说不出口，说了浑身起疹子。

　　“大人对一起吃饭这件事热衷到了偏执的地步。是怕么？因为孤独？”

　　她嗤了一声：“在你眼里，本官莫不是个胆小鬼？”

　　他的目光分明写着一个“是”字。

　　李涉能回忆起的不多。钱灵雨被他抵在凤凰木下在气，场面鸡飞狗跳在气，找话题和他一起离开南书阁也在气。气鼓鼓的背后，那双眼睛的阴影里，藏着一点不被她允许放出的脆弱、害怕和恐惧。

　　不曾轻易显现的害怕，用冷漠藏起来的逞能，尴尬时灵动的眼眸和咬住的下唇，计谋得逞扬起来的眉眼，耍嘴皮子的要强，极少极少展出弧度的轻笑……

　　旁人说她冷淡、安静，可是一颦一笑，有那么多细小生动的神情，像一两个月大四处流浪、被人捡回窝的狸花猫，整日高高竖起耳朵学老虎巡视领地。

　　聪明机警，好奇心重，什么到手里都能耷拉两下，他不过是她新入手的毛团。

　　随便玩两下，就该腻了。

　　钱灵雨越想越气。她以前生活在法治社会诶！杀人，看到人被杀，自己被威胁，自己是反派，完全是概率0.0001的事。现在一惊一乍的境遇，不害怕才不正常吧？

　　她愤愤然：“治安风气还是太差了，刘司马手下那么多人，都不做事的吗？”

　　好吵。鱼都跑了。算了，这些也够了。
　　李涉扶了扶额，用皂角清掉手上的腥味，扯起一旁大把的三叶酸。

　　“酸酸草，大人尝尝？”

　　某只狸花猫眼睛亮了亮，拿起几根：“啊，这个我吃过。”

　　“嗯，”李涉如蒙大赦，收拾完东西，“回去——”

　　灌丛里钻出道轻黄的影子。王谖扑开衣袖上的叶子，灰扑扑的略显狼狈，对上钱灵雨，喉间滚动几声，哑然失神：“迢迢……？”

　　钱灵雨吐出口中的酸酸草，目光在王谖那张失落的俊脸上打了个转，落到他右手死命攥着的物什上。

　　流苏清脆，血迹顺流而下，格外醒目。

　　这谁？钱隐迢除了柳色，还有别的老相好？

　　收集的挺齐备啊，还是位美髯公呢。

　　她刚想装目盲眼瞎，假装没听见那一声。李涉攥着剩下的酸叶草，偏生在背后提醒了她一遍。

　　“迢迢？”

　　不用回头，她都能想象李涉现在什么表情。

　　前后夹击，剑拔弩张的氛围，看的她如芒在背。

　　“司徒大人。”“王大人。”

　　两位官兵异口同声。

　　“刘大人知道您出了事，派我们来接您回去。您的手这是……”

　　王谖将东西往袖中藏了藏，一对凤凰于飞的金钗，样式十分熟悉。

　　钱灵雨眯起眼，上前两步：“王大人怎么了？”

　　“劳钱大人担心。”两官兵对她的关心见怪不怪，做了点解释：“王大人野外考察，路遇歹人，受了轻伤。”

　　钱灵雨点点头，意有所指：“王大人右手好像也受了伤。这做文官写文章的呀，一双手最是金贵，你说是不是？”

　　先睁着双鹿眼装可怜的王谖一句话也不说了，矜持的面上泛起一点薄红，不堪撩拨。

　　两官兵你瞧我我瞧你，看热闹不嫌事大：“钱大人好似很有门道。嗨哟，您说多巧，小的们手上正有瓶疮药，看大人嫌不嫌弃……”

　　“好啊。”钱灵雨说着，丝毫不顾人眼光，“我给你涂。”

　　“大人已在溪边耽搁了时辰，这鱼做成汤，怕是会腥味重。”

　　官兵看了眼李涉，嫌弃他身上的鱼腥味，眼神不自觉轻蔑：“不识这位，是钱大人什么人？”

　　“不是大人身边的什么要紧人物，只是请来的厨子。”

　　李涉作一作揖，同二位官兵温声解释。他装起温驯纯良，比任何人都有一套，钱灵雨早见识过。

　　言谈举止，般般无错，分明就是个初见世面的小厨子：“小人先回去，为大人煲好汤。大人处理完这边的事，还请早些回府。”

　　言毕，他果真一点不留恋，背好背篓，拿着滴水的渔具往避开他们的小道上走。

　　王谖望了一会儿，不失微笑：“钱大人费心，王某伤势是小……”

　　那阵青影如风扇动，却只是经过。

　　王谖错愕，面上还挂着笑，眼睁睁看着竹叶落到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厨子身旁，絮絮叨叨。

　　“喂，你生气了？理理我呀，本官是好奇……”

　　偏偏他埋头赶路，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