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花重锦城 那就等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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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出阙门，过闾阎廛市，避让稚童、商贩，分作细流，按图索骥郑则鸣的私库充公。
钱灵雨用车上贿赂一半换了富商手里的粮食，另购农具，做赈济的队伍。
文人墨客以诗文载，浪漫瑰丽的想象中，行到金水镇，有粮食就搬粮食，粮食搬完了就抛金洒银，赐金帛珠玉。家家门户大开，跪呼天恩，金银是遍地生出来的。
郎中掀开车帘，捶着膝盖大笑：“大人，咱被认成神仙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给我下跪呢，哈哈！”
一开始，尤琴还需下车与人解释。后面消息传的比马车走的快，远远见到银簪青衣的影子，村县饥民就簇拥上来了。
钱灵雨和李涉骑马走在最前头，亲眼看到的比围在队伍中间的郎中和尤琴更直观。
溪下四龙陪侍黑马左右。苏佑夺了头小毛驴，悠哉悠哉地骑。
他翘着二郎腿，咬了口从队伍里摸来的苹果，哼着不知名的小歌。溪下四龙，当属他最威风。攀上新主，以后就是司会府的人了。
两位幕僚相看，纷纷佩服：“苏大人神机妙算，是早有准备离开邑宰府了？”
苏佑嚼着脆苹果，没理他们。
天下悠悠，士无定处，有命则住，无命则去。
贺铉投来目光。苏佑请辞的信多如牛毛，看起来都没有弄出什么大动静，只是幻想哪一天郑则鸣就让他卷铺盖走人，在破庙搭了个临时住所，谁知这一住，就是六个月。
秋天到了，苏佑怕冷的毛病要犯，就又草草提着干瘪的包裹，溜了回来。
贺铉不解：“据说，仙玉被太师雕琢后，赠予了二位弟子。张少宰以此为荣，从不离身。阴鱼佩现世，此局已破，六殿下却因何不肯现身呢？”
两位幕僚连忙道：“是这个理。奇怪。”
苏佑横了贺铉一眼：“不是你说人家要虎视陇洲，可不得藏深一点。老子的主子还在前头风光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嗯？都长点记性吧！”
贺铉什么惨样他们没忘，两位幕僚捂住额头，知趣住嘴。
然而钱灵雨是什么人？勾结郑王，身负税案，局势混沌不清。苏佑口口声声有命则住，分明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但贺铉能理解他。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俯仰天下风云，赐半虚前席之览，得矜式采择，谋定海晏河清，功成名就再与浮湖逐浪，戏沧州，是无数读书人的毕生追求。
少时志可凌云，偏向那社稷扰扰。渐囿于邑宰府一角方寸天地，贺铉以为，自己比别人少些运气，这一生，是要竹死桐枯，引不来凤凰了。
苏佑半生蹇涩，破篷薄粥，挨过多少日夜的天寒地冻，无怪他渴慕名利，心甘情愿地不辨忠奸，只为攀上一处高枝。
这一行，贺铉通透了些。
错怨天公，谋大是为民生，谋小也是。如果能剪断乱条，一辈子待在这里，也不算坏事。
许多人拼搏了一辈子，不是所有人都能学四明狂客，让太子携百官相送，中寿之年安归故里，还能有稚童笑问客从何处来的。
也许是他们错看：“钱大人不似深居府邸，沉溺声色之人，或为明主也不可知。”
苏佑哼了一声，态度暧昧：“也许吧。不过，想要我苏佑替她卖命……”
他指了指行队的车马，“这法子挺蠢的。”
商人逐利，临时换粮，金银都是贱卖的，近期的粮价会迅速波动上升。
粮食不按市价随意乱送，勉强能够到购买线的人就要被迫承受更高的价格，分明是虚假的公平。
以私情挟持利民，有损天子威仪。非平籴而尽地力，助长懈怠风气，不符儒家中庸之风，全为个人风头出尽。
水堰一事未解后续，全陇洲还缺着个管事的人，百废待兴之际，她跑出来游行大街，真当自己是话本里的神女呢！
神女的名望是扎根了，在陇洲一呼百应。灵雨既零，从此不是口头上的预言，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钱灵雨就是要挟私情以利民，民心，才是众望所归。
有了这些，梅疏石就可能会同意她来负责陇洲后续的修葺，日后陇洲翻了天也有她的势力，不愁身后没人。
钱灵雨骑着马，心底盘算着另一件事。
水堰。
上回她睡不着写信，和李涉聊完后回去想了想，给风岐也补了一封。
可能是钱隐迢的名声和风岐臭名昭著的天才脾性作祟，世代交好的司会司空到他们这里嘎巴一下断了代。这厮没理她，消息完全石沉大海。
现在是人已经治了，事还没有能打头阵的。
钱灵雨愁的很，连连叹气。不过她的马行在最前头，手就是绕着马鬃玩个遍，低着头也没人瞧见神女愁眉不展。
神游着神游着，耳边传来骀荡的水声，回转涵澹，像绵密的丝绸，静静地伏在道上。
青霭交接，游过散着雾气的宽河，一道弯弯的青石桥衔着半轮秋，这是抵达金水镇五村县中的仙游县了。
仙游玉秀水灵，泓水流到这儿，性子柔和了许多，细密的散开，织成大大小小的水网，穿梭于与北方台基上的螭首有类似功效的滴水飞檐间。
钱灵雨诌了说法下马，和船夫撑船过了雾渡，对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酒肆。
露天的棚子里，桌上堆了几坛新丰酒，杓、铛、杯各几个，两人浮着大白，举杯痛饮。
酒酽况味浓，要把静静的白河煮成一锅香糟。
梅疏石换了粗布衣裳，抹开嘴角酒渍，举手投足是江湖人的痞气。隐于世，并不起眼。
旁边一位，是助她良多的陆老先生，正襟而坐，背影神武。
云岭分割南下的远风，飘到雾渡河上又轻又长，垆边幌子挂着占风铎，金属铁片相触，叮当作响。棚边杂乱生着几根野竹子。
李霈甫听到脚步，一手捉酒一手攀剑，毫不耽搁，回头有狼顾鹰视之相。
“陆先生……”钱灵雨看了一眼，拿捏不定叫梅疏石什么。
“隐迢啊，你坐。”梅疏石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仰头又是一口，“这是你陆爷爷，龙原王李霈甫。随天子征战有功，三杰中唯一赐皇姓的。”
她在陆府见李霈甫不多，初见便觉此人不一般。身份在脑中过了一遍，钱灵雨还有诸多疑惑：“那尤大……尤医师与陆府又是怎么一回事，龙原王经常来岭安吗？”
“尤琴的师父，是我忘年故交。”李霈甫解释道，“税案事关重大，江太师尚不能自保，我也护不住这些老朋友。就买了一个府邸，偶尔去看看，一来二往，便认识了。”
“嗯。”梅疏石压完酒，尝了一口，抬头问钱灵雨：“你怎么没把六殿下带过来？”
“我，”
钱灵雨张了张口，不知作何解释。她没想过要把李涉带来，不如说，她没想过要把李涉还给他们。而且，她拂开酒沫，摩挲缺了口的碗沿，“大司寇春时才会来，下官以为，要待那时……”
“不必了。”李霈甫沉吟片刻，道，“失忆不是旁的病症，梅花问你既开口承诺了春时，那就等到春时。现在有些话不能在六殿下面前说，我与他不必着急相认。”
梅疏石：“行，现在朝廷那边还需要一个交代。老李，江太师那边……”
“梅花问，你还瞧不出来吗？”李霈甫俯下身子，定定捜住对方面上神情的变化，是多年来审问犯人留下的习惯。
李涉有时也会盯着别人，他更多是显出零星的兴致，没有李霈甫那么厉，那么沉，威势逼人。
“圣上现在就盼着他死在岭安。”李霈甫手中的酒倾倒在地，溅湿一片黄土，“这样，圣上就有更多理由往下查。”
酒水润下，遇到沙土阻拦，被土吸收约束，最后二者裹成一团湿漉漉的烂泥。
两败俱伤。
钱灵雨眼睁睁瞧着，心像被什么揪起，揉成一团。
“帝王心似水，流水最是无情，而李家犹甚。他做文王的时候，可是哭着把自己兄弟姐妹都杀完了继的位……圣上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女儿，他谁也不在乎。那些对他来说，都太小了，不值一提。”
李霈甫虽这么说，眼中却没有对李涉的怜惜。他目光寒冷，又带着孩童抓到新玩具般的希奇，拨弄面前的空碗，看它在手下旋动。
“本王很是好奇，江不流这老贼一生没收过便宜徒弟，他细心培养的璞玉，最后会是一番什么结果。”
“这样对我们有利些。”梅疏石也道，“岭安不愿做大司寇手中的困兽。就是圣上的心思难揣测，不知又有多少腥风血雨……张天官会否带人来保六殿下？”
李霈甫愣了一刻，拆解着梅疏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说法，嗤道：“我说梅花问，这么多年，你居然以为张若存和李涉是一伙儿的？”
“少宰与大司寇同为太师弟子，私交甚密。京官南下这玩意，不是他两弄出来的吗？”
“这个不假。他二人携手革新，立志澄清天下。新旧更替，免不了从世党口中夺取利益，所以万不可能是张若存的幕僚。”李霈甫叹了口气，“而我那个蠢学生，一定是被拉去垫背的。这里头水深，还有的挖。可惜……我已经离开琴台太久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花重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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