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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身死恨溪 此恨绵绵无 ...

  •   “梅疏石放你来陇洲,是为了那所谓的神谕消灾解厄吧。”

      消灾解厄?钱灵雨摸了摸玉佩的纹路。最大的灾厄,就在你们身边——李涉,这个重新翻起税案风波、搅乱朝中局势的白衣青年,注定会为岭安和她带来无可避免的浩劫。至于神谕里的神女,神女早被人悬梁高挂,投胎转世去了,留下她一个冒牌货。

      “你学医,知道魑魅魍魉救不了人的命,所以,神女也一样。”顿了顿,钱灵雨摇了摇头,“我未必能完成任务。”

      “呵……”尤琴冷笑一声,站起身,懒得再多说一句。

      “但是,是个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动容吧。”钱灵雨抬起头,看着蓝紫色短打素衫女人的背影,眸色沉静如水。

      东岭以外,山河疮痍。乱世之中,若是离开了去,单靠银钱未必能过活。而能否活得滋润、少受贫穷之苦这些需求,她闲暇时曾算过北国农民一年的开支需求。

      一个有成年男子的五口之家,耕种一百亩,每亩年产量一石半,总收粟米一百五十石。扣除什一税,余一百三十五石。粮食开支,每人每月一石半,全年九十石,剩四十五石。每石粮食价值三十钱,四十五石可换钱一千三百五十钱,扣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的祭祀费用三百钱,还余一千零五十钱。

      衣物开支,实际人均三百九十钱,全年共需一千九百五十钱,但仅余一千零五十钱,因此不足。若按极度节省的三百钱,一家人一年到头便连基本的御寒需求都达不到。人非蚱蜢,岂能活三季而亡?不幸染上疾病、死丧等意外,以及额外的赋税征收,更是远远不足了。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我想试一试。”这位打着日南孙家名号在罗屏近郊发粮的咸鱼狗官站在尤琴面前,重复道:“我想试一试。”

      秋季的泓水不似夏季湍悍,迈入枯水期,径流量减少,河床裸|露,冲溃的堰身残桓清晰可见。

      当年为建堰,各家各户须出青壮年一名,没有儿子便出女儿。建成,死十三,伤二百七十一人。

      “第二年,上头说是监修,其实根本没修起来。”尤琴解释道,“上头的和东岭的一直在吵,抵制的乡亲又多。各方推来推去的,就不了了之了。”

      钱灵雨:“所以现在我们看见的,还是风岐第一次修的堰。”

      “是的。”尤琴点点头,“还有一个人,我想让你见一见——陈老三。”

      “陈老三!陈老三!快来救你的牛哇。”周刖的嬉笑声从背后响起。

      他扯着陈老三的袖子,痴痴道:“你的牛,你的牛掉到水里啦!”

      “这傻子怎么跟了过来。”尤琴旋着马尾辫,训了一声,上前将魂不守舍的陈老三和踩在水边上的周刖都拉了过来。

      泓水难治,懂行的都被陇洲官府收编,做了水工。周刖年轻是做这活儿的,风头最盛那年替朔文帝爱妃赵氏修了一座独步天下的宫殿。镜霞雕梁画栋,举世无双。后来赵幽后一案紧接着税案爆发,周刖以此兴,亦以此衰亡,受了刖刑,一路贬至金水。
      陈老三则是第一个带头游说支持风岐建堰的,最后却随着泓水溃堤埋葬了更多人。

      东边,东边的东岭和日南太远了。陇洲遍地多枯骨,邑宰府下犹高枕。不光是陇洲的邑宰,远居东岭的岭安王任职多年,也没有屈驾过一次陇洲。

      尤琴之恨,非一人之恨,此恨于陇洲人而言,绵绵无绝期。

      陈老三叹了口气:“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牛早死了。”

      “不不不,你的牛没死的。没牵绳,下大雨,哗啦啦的,全跑啦!你婆子骂你,我路过,全听见啦。我帮你找牛……”周刖躺在地上,死皮赖脸的撒泼。

      他二人都是尤琴的病人。泓水一事后,风岐能躲回东岭,陈老三却是土生土长的北村人。死了孩子、父亲、丈夫的,都举着农具跑到陈老三家里闹事,他年迈的老母,就这么被儿子活活气死了,妻子也不堪人辱,早早改嫁了。

      后来,陈老三搬离了北村,住在偏僻的林子里,用茅草、树枝和苞谷杆子搭了简陋的屋子,为防村里人点火烧杀,时不时要搬家。

      周刖疯了后,其他人也慊弃他,他就牛皮糖一样的缠着同样讨人慊的陈老三。活该被宗族和故土抛弃的傻瘸子和一个可恨的“杀人犯”,蝇营狗苟,蛇鼠一窝。

      周刖这会儿子讲的,是三年前泓水泛滥,陈老三家的大黄牛受了惊,闯进雨里不见了,周刖路过,听到了陈老三老婆骂他不管事。

      “这点小事,居然记这么久。”钱灵雨扯了扯嘴角。

      “周刖虽然疯了,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但是记事很清。慢慢引导,也许有一天会恢复正常……只可惜现在,是不能为你指点迷津了。”尤琴惋惜道,“当年邑宰建水坝,不出三年便被冲溃。水坝的工程量比水堰大多了,在我看来,风岐的方案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不可能抵挡的了,不过博个技艺高超的噱头。”

      “郑则鸣建过水坝?”

      “要是一直没有处理泓水,金水镇早就没了。这……有何不妥吗?邑宰修水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十一年前的旧事了。和风岐的事,应该没什么关联吧?”

      这么想着,尤琴还是把当年的事说了。

      “那段时间,岭安各地火热水深,最大的一块肥肉莲都已经分立了,梅疏石拿不出钱,是邑宰自费协助修建完的。可惜还是没能撑过主汛期。”

      “……”风岐一家三代提议,次次都有阻隔。风岐的父亲建到一半,还有疆梁人跳出来说上帝说了,这个玩意建不得!建了你就是祸害国运的小人!
      最后莲都一分为二,岭安财政收支大减的帽子都扣风岐父亲头上了。郑则鸣,怎么轻轻松松就能建了?泓水是大工程,岭安王都没钱了,一个小小的地方邑宰,哪来那么多钱改堰为坝。

      “怎么了?”尤琴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周刖笑嘻嘻地寻了块地坐下。他的右脚受了刖刑,空荡荡的。

      “看泓水?噫,泓水好啊。”他疯疯癫癫地拍手称好:“大窟窿!大窟窿!吃得下老陈家的大黄牛。大黄牛,真可怜。”

      “等一下。”零碎的线索逐渐在脑海中盘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她隐隐有了一些猜想。可是,现在的信息还是没有办法解释风家水堰是怎么被冲溃的。其他猜想,也亟待事实补足。

      “本官要联系岭安王。在金水呆的够久了,是时候去一趟坂头溪了。”

      她拂开青袖,腰间的玉佩栩栩如生,如畅游无所依的曳尾鱼,透过山野的水,显出一点灵气,水润润的。

      周刖猛地拽住她的脚踝,模样滑稽地趴在地上。他不起来,还把钱灵雨也拉下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躲好。躲好。”

      好好的袍子和玉佩委地,钱灵雨也是一懵:“你躲什么?”

      担心周刖伤人,尤医师连忙便道:“你快起来,这傻子又在发疯了!”

      钱灵雨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周刖打掉她的手,骂道:“你一招手,他们就看见了!”

      “他们?”

      周刖屏住呼吸,小声道:“牛跑到这边,站了一堆人。我就躲着……躲着,看见他们聚在对面,扔了什么东西下去,嘭得一声炸开,大黄牛受了惊吓,到处乱窜,把他们都给窜倒了。堰、堰没了……牛就被一起冲跑啦!哗啦啦的,哗啦啦的,那窟窿比碗还大呢。骇死人了,全部往下冲,往下冲。”

      钱灵雨猛然一震:“你说什么!!”

      “嘘。嘘。嘘。”周刖同她比手势,“你小点声,你小点声。被发现,砍头。砍头的罪。会死人的。”

      钱灵雨:“你是说,你帮陈老三找牛,找到了水堰边?”

      周刖点点头:“对呀对呀。我找到了,厉害吧?”

      “厉害。特别厉害。”钱灵雨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然后你见到了谁?他们为什么聚在水堰边?”

      “人。一排人。黑压压的,好恐怖。”周刖缩着脖子,“陈老三的牛冲出来,把那个红衣服的撞下去了,其他人就尖叫着说,赶紧,赶紧动手啊。然后,然后情况就失控啦!”

      “怎么失控?”

      周刖挠了挠脑袋,匍匐在地上哀嚎:“好大的雨啊,哗啦啦的。哗啦啦的。”

      “别管下不下雨了,”钱灵雨拽住周刖的衣领,逼问道,“你说清楚,究竟是谁炸了堰?”

      “!?”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震。

      周刖缩在衣服堆里不肯露脸,极力摇头否认,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还有他!”

      周刖一通乱指,把钱灵雨、尤琴、陈老三三人都指了个遍。

      陈老三蠕了蠕嘴唇,想要说什么,但眼前天旋地转,日月颠倒,人影也蒙上了厚厚的雾。

      “三年前,大水,红衣服的……上头不是说,蒋为民抗洪在前,是因公殉职的吗?”

      他摸着贴近脸颊的泥土,抚摸这一片无数次被淹没过的大地。他把一切的罪过归咎给自己,归咎给那位东岭来的狗官风岐……“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哈……哈哈……”他的心又开始跳动。陈老三猛的抬起头,推开钱灵雨,攥住周刖的肩膀,一遍遍质问:“你说清楚!你说清楚!求求你!你说啊!!”

      “炸堰……”尤琴愣在原地,“这实在耸人听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身死恨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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