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无根蒂 烂命一条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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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跳动，红木桌上供奉的财仓社三神岿然不动，唯有房梁上断裂的细绳和身侧被随意踢开的木凳，昭示着上一幕前发生过什么。
“……然雨虽孤恩，王亦负德。折雨亲友，绝雨所爱，遣雨门客，杜其往来。众人视雨，形同笑谈。基业未就，生途黯淡，恍恍惚神伤，况雨之愚也直，既无功以报殊遇，惟死谢表。伏乞怜臣，准葬吾爱柳色墓旁。”
钱灵雨拾起地上散落的《到三神谢表》，喃喃出声。
啧啧啧，好一出为爱痴狂的戏码啊。
今日，是她穿越的第一日。
当她接替这具身体的那刻起，原身就已经死了，留给钱灵雨的，只有懵逼和一纸类似遗书的拗口文言文。
原身，从钱灵雨刚刚念的谢表里能搜罗其一生的大概。
“因雨年少，咸忧才之不逮，莫敢委以重任，倍道而进，难博些微青目。自从任职，以至今日，大事无有阙失，所托皆有所成。”原身年少时期被委以重任，如今身份是岭安司会府的司会大人。
死因明显。“吾爱”柳色既死，恋爱脑绝不独活。
大好青春，光明前途，为一个男人二者皆抛？
钱灵雨看得直皱眉。
对她这种汲汲于生的牛马社畜，没什么比名利更重要。四大事务所的晋升机制完善，流动迅速，拥有一年一升的机会。计划预审，复核底稿处理合同，做续约评估开项目，钱灵雨烂命一条就是干。最后，成功猝死在公司。
原身为色死，她为财亡，结果都一样。
钱灵雨从团蒲上起身，对着三神小像诚心拜了三拜。随后拿过原身的遗书对折，伸到红烛旁。
明火碰到易燃来源，欢快地跳动着舔舐黄纸的边角。黑线层层上移，本就不多的关于原身的回忆，在三神的低眉不语中，被焚尽一切的业火吞噬，碎成斑驳的炭痕。
沾了尘的铜镜隐隐折出现今的面容，仍是一袭心爱的出尘青衣，若碧叶清荷；气质未改，内里却换了蛇蝎心肠。
斯人已逝，便让她代替，好好地——活下去吧。
“人在里面？”
“是！回岭安王。大人，呃，心系百姓！知道赋税不齐，在三神祠斋戒呢。”语音刚落，有人补充，听声音是女子：“小桃只知，大人斋戒五日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烧香拜佛！”
声音由模糊转向清晰，忽如其来的风涌进三神祠，吹灭了一排小烛灯。午光漫过窗棂，落在钱灵雨身后的青石地上，分出明暗交割的界线。
祠堂素来幽暗清净。眼瞧着满地的狼藉与灰烬，竟衬得处在阴处的长发青衣，像阴曹地府前来索命的亡魂。
梅疏石拧起眉：“你在做什么？”
钱灵雨默不作声地将未烧完的遗书塞入袖中，缓缓转过身，从善如流地吐出刚窃听到的字：“斋戒。”
“方才我进来，你在烧什么？”
她扯出一点讥讽的笑意，扫过梅疏石身后跟着的花花绿绿衣服的大臣和提着食盒站在一边的女子，确认了眼前人身份是原身写的梅公，岭安王梅疏石。
“臣本想写一封遗书，不过现在，臣又不打算死了。”
原身的遗书不长，拢共三段。岭安王占比最多。她接替了原身身体，便想人所想，将《到三神谢表》中的“负德之怨”，逐字逐句剖出来。
梅疏石目中露出一丝惊愕。
一开始闻说她屏散了府中门客，去了三神祠斋戒，他还道她有心悔改。五日不见，她竟变了这许多。她年纪轻，本就闷，话少，人又倔，如今更是硬石头。
“你可是在怪本王？”
钱灵雨不语。
那就是怪了。
梅疏石瞥她两眼，慢慢道：“当年的事，责任在我。若你不愿当职司会，我也可以答允。你年纪轻轻，不要胡说。我知晓这群面……人里，你最喜欢柳色。我把他寻回来，你们便一起离开岭安吧。”
离开？
钱灵雨抬了抬眸，没多说话。身旁的官员耐不住，合计着嚷嚷：“梅公，这这这，咱们不是来找钱大人做账的吗？怎么说着说着，要革钱大人的职？钱大人一走，秋粮后面的事……”
饶是梅疏石给了他个警告的眼神，他还是嘟囔着把“桩桩件件都不好办”给说完了。声若蚊蝇，但在僻静的三神祠，落针可闻。
单凭原身一纸遗书现下糊弄还可以，出了神祠，往后步步未必容易。钱灵雨垂眸思量对策，嗅得一点饭香。名叫小桃的丫鬟恭恭敬敬站在岭安王等人身后，提着堪比救人性命的食盒。她当即脱口：“不若岭安王容臣，先把饭吃了。”
……
小桃是个新人，初来东岭宫服侍没多久，对原身所知甚少。凭着以往在上市公司摸爬滚打内控审计的经验，钱灵雨套起话来没太费劲。
此地名为岭安，北国分封统治下的一个小诸侯国，位于北国最南端。
岭安下分五地，岭安王的宫殿在东岭，三有司和各大官府，也集群位于此。钱灵雨穿成了岭安司会府的司会，干着和现代别无二致的财会工作。
本事没丢，还可以施展。这一锚点，让她在飘如陌上尘的境遇中，得到了零星安慰。
原身和她同名同姓，性格截然相反。原身人闷话少，性子冷清，不爱与人往来。钱灵雨的性格没那么鲜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见甲方，巴不得人家知道自己在摇尾巴谄媚。
因为工作性质到处出差，没空保持人际和约会，偶尔休假有人约聚会，她就会在烦躁和平静两个纬度来回切换——
烦烦烦，还不如回去拉项目工作。
还好，今天的酒吧有帅哥驻唱，小酌一杯。
原身是被梅疏石从一个叫疆梁的地方带回来的，随后便如原身所书——幼随梅公，常伴宁司会左右，耳提面命，习六典、八法、八则，以逆邦国都鄙之治，盖五地之况，知之甚悉。
说起门客众多，小桃闪烁其词。钱灵雨旁敲侧击问了，拼凑出个大概。
原身风｜流成性，面首众多，柳色也位列其中。怒其不幸，哀其不争。梅疏石事务繁忙，渐渐与她疏远。
什么疏远？钱灵雨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听，原身指不定是这位岭安王在疆梁某夜留下的风｜流债。真当人人都有圣洁之心，路见弃婴，便于心不忍，千里迢迢带回来？
“大人要离开东岭了吗？”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钱灵雨摇了摇头，想了想，又好奇：“东岭以外，是些什么地方？若我离开了去，须多少银钱才能过活，可能活得滋润，少受贫穷之苦？”
语毕，她便懊恼自己这番想法着实天真。
在现代，她尚能凭借高考和升学，得些优绩主义的好处，离了儿时的小县城，到四大去工作。
烂命一条就是干，也不过是无父无母，独身在外打拼。大城市哪里都要花钱，她还想活得有滋有味，花钱就更加如流水。
这里是古代，一个闻所未闻的王朝社会，失了原身身份，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异世的孤魂野鬼。
她是万万不能离开的，万万不能失了身份。她须得在这断裂处，做嫁接的“逢春”木。
“柳色的事，奴才替钱大人留心就是了。再说了，这柳色逃到东面去，有刘司马的军队驻扎，跑到北面去，哎呦，也有王司徒帮衬，就是往西，也有着重重大山阻拦。他是插翅也难飞出罗屏山，咱家一定好好提他回来见您！”
秦公公说的眉飞色舞，梅疏石没有开口，和钱灵雨相顾无言，二人就这样漠然站着，隔了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
钱灵雨无所谓，她的目光里空无一物。梅疏石复杂的多，那眼神像是在责问她考虑好了没有，犹豫，又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终究如他所料，没有选择离开。
直到奴才把抹了蜜的嘴都说成了沫星子，梅疏石叹了口气，和身边几个官员一齐离开。
他没再给她眼神，挺直了老腰一步步下了台阶。
钱灵雨默默站着，望着几人随梅疏石逐渐走出三神祠。随后，她跨过门槛，牙牙学语向这陌生的天地间试探性迈出第一步。
青色的衣裙被风鼓动，发间的金钗银簪微微摇晃。一步又一步，终于彻底沐浴在了阳光下。
“天气挺好。”
她忽而绽出笑容。这是五日来，小桃第一次见她笑：“是呀，钱大人，今天是晴天呢。”
司会府是前堂后室的构造。后室东南西北朝向，各为三神镬耳祠，南书阁和枕香室。顺着一路延伸的香道过了八角门，就是一钱堂。
香道中间，栽了一株百年的凤凰木。小桃说，香道上的凤凰木正值花期的时候，一树焰红烈火在青砖灰瓦的龙船脊上热烈灼烧，像极了振翅欲飞的凤凰。和她头上的金钗一模一样。
风起，云涌。岭安的凤凰木开了谢，谢了开，一晃，又是十二载凉秋。可这司会府的人与物，终究是变了一副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无根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