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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算数 “算数。” ...

  •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路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声清脆。

      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热气,蒸笼摞得高高的,有人拎着塑料袋走出来,袋子里装着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项听寒看了那家包子铺一眼,孟卿怀注意到了:“饿了吗?”

      “不饿。”

      “我饿了,买一个。”

      不多时,项听寒手上拿着猪肉香菇馅的包子走在路上。

      胡同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项听寒扫了一眼,没看清写的什么,继续往里走。

      胡同比马路安静,两边的院墙刷着灰色的涂料,墙根长着几丛杂草,绿得发亮。有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着什么戏曲,调子拖得长长的,拐了几个弯才落到结尾。

      项听寒走在前面,孟卿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走到一个岔路口,项听寒停下来等孟卿怀跟上来,问他:“走哪边?”

      孟卿怀看了一眼,左边那条更窄,右边那条宽一些,能看到尽头有棵大树,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

      “右边吧。”他说。

      项听寒没意见,迈步往右走。那条胡同比刚才的更安静,两边的院墙更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只留头顶一线天。

      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混合着青苔和泥土的味道。项听寒走得不快,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看脚下的石板路。

      “你今天话很少。”孟卿怀在他身后说。

      项听寒没回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回去之后怎么办。”

      孟卿怀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棵大树底下,项听寒停下来,仰头看。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皴裂,沟壑里长着青苔。

      枝叶茂密,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

      项听寒在树根上坐下,孟卿怀在他旁边坐下。树根凸出地面,像一条蛰伏的蛇,表面光滑,大概经常有人坐。

      项听寒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胡同尽头的一扇红门,门上的漆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孟卿怀,你也是这孩子的父亲啊。”项听寒突然感叹一句。

      “嗯。”孟卿怀抿唇。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要……吗?”项听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肚子里的这个胚胎。

      孟卿怀想了想:“说实话,我不太清楚,项听寒。”

      项听寒偏头看他。孟卿怀的侧脸被树影切割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但嘴唇抿着,线条绷得很直。

      项听寒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项听寒,这是你的身体,只有你才能做决定。”

      项听寒没说话。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树冠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有一片落在项听寒的肩膀上。

      他伸手捏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叶片翠绿,叶脉清晰。

      “你以前来过首都吗?”项听寒换了个话题。

      “来过。”孟卿怀说,“出差的时候来过几次,但都是来去匆匆,没怎么逛过。”

      “我也是。”项听寒把叶子放在树根上,“每次都是工作完了就走,从来没专门来旅游过。”

      “那你这次算是旅游了。”

      项听寒笑了一下:“也算是。”

      两个人在树底下坐了很久,坐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移了位置,光斑从项听寒的膝盖挪到了孟卿怀的手背上。

      项听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胡同更深处走,孟卿怀站起来跟上。

      胡同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闭着眼睛,手里拄着拐杖,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盹。

      项听寒绕过老人,走到广场另一边,那里有一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已经泛黄,有些变成了赭红色,贴着墙面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

      回去的路上,项听寒又路过了那家母婴店,橱窗里换了一批新东西,几个气球系在货架上,颜色鲜艳。孟卿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什么。

      “我们下午几点的车?”项听寒问。

      “四点多。”

      “那还有时间,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项听寒想了想:“昨天那家粤菜不错。”

      “那就还去那家。”

      两个人把行李寄存好,步行去了昨天的餐厅。中午的人比晚上多,他们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等到位置,还是靠窗的那张桌子。

      项听寒坐下,点了和昨天差不多的菜,多要了一份甜品,孟卿怀不爱吃这些,就没点。

      等菜的时候,项听寒看着窗外的街景。阳光正好,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有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婴儿车里的孩子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孟卿怀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项听寒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

      “没什么。”孟卿怀把手机扣在桌上,“工作上的事,回去再处理。”

      项听寒没追问。菜上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

      这次的虾饺比昨天的更鲜,虾肉弹牙,汁水在嘴里爆开,他不由自主地又眯了眯眼。

      孟卿怀在对面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低头喝汤。

      甜品是杨枝甘露,装在玻璃碗里,颜色金黄,上面撒着几粒西柚粒。项听寒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酸甜冰凉,味道不错。

      吃完饭出来,时间还早。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走,路过一家书店,项听寒推门进去,孟卿怀跟在他后面。

      书店不大,书架塞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够一个人通过。项听寒在摄影类的书架前停下来,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感觉没你拍的好看。”他说。

      孟卿怀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这是前几年的作品了,当时的技术和现在没法比。”

      项听寒又抽出一本,翻了翻,这次没说什么,拿着书走到收银台结了账。孟卿怀看了一眼书名,是一本关于欧洲小镇的游记,配了很多照片。

      出了书店,项听寒把书拍进孟卿怀怀里:“送你了。”

      孟卿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送我?”

      “你不是喜欢拍照吗?多看看别人的作品,说不定有灵感。”项听寒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

      孟卿怀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笑了笑,他把书拿好,跟上去。

      他们回到酒店取了行李,打车去车站。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项听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孟卿怀去买了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和几个橘子。

      “怎么买了橘子?”项听寒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怕你在车上不舒服。”孟卿怀把橘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上,坐下。

      项听寒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橘皮的汁水溅到手指上,清香弥漫。

      他掰了一瓣送进嘴里,甜的,汁水很足。他吃了两瓣,把剩下的递给孟卿怀。

      孟卿怀接过去,吃了一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点酸。”

      “还好吧。”项听寒又拿了一个橘子,剥开,这次尝了一瓣,确实比刚才那个酸。他把剩下的放到一边,不吃了。

      孟卿怀看着他,把他放到一边的那个橘子拿过去,一瓣一瓣地吃完了。

      项听寒看着他把最后一个酸橘子吃完,没说什么,低头看手机。

      检票的时候人流涌动,孟卿怀走在前面,项听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过闸机的时候,前面有个老人动作迟缓,项听寒停下来等,孟卿怀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项听寒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先走,我马上来。”

      孟卿怀没动,站在原地等。项听寒过了闸机,走上去,两个人并排往站台走。

      上了车找到座位,项听寒靠窗,孟卿怀坐他旁边。

      项听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孟卿怀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键盘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项听寒偏头看了他一眼,孟卿怀的注意力在屏幕上,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

      项听寒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田野连成一片,颜色从绿到黄,偶尔有一片树林,树梢在风里摇摆。他数着那些树,一棵两棵三棵,数到十几棵的时候乱了,又开始重新数。

      “项听寒。”孟卿怀叫他。

      项听寒转过头:“嗯?”

      “周主任发消息了,说染色体核型分析的结果出来了,比预计的早。”孟卿怀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项听寒接过去看。周主任发了结果,说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异常染色体核型。后面跟了一句:“从遗传学角度看,胚胎发育没有问题。”

      项听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把手机还给孟卿怀。

      “你打算怎么办?”孟卿怀问。

      项听寒没回答。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田野已经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山丘上覆盖着低矮的灌木,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被谁用颜料随意涂抹过。

      列车钻入一条隧道,窗外的光骤然消失,出了隧道,光线重新涌进来,项听寒眨了一下眼,窗外的风景已经换成了平原。

      “我再想想。”项听寒说。

      孟卿怀没再问,把手机收好,继续看电脑。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出了车站,打车回公寓。车上的时候项听寒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到了公寓楼下,项听寒下车,孟卿怀去后备箱拿行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项听寒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家里应该还有菜,回去简单做点吧。”项听寒说。

      孟卿怀听到“家里”两个字,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好。”

      电梯门开了,项听寒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了,他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托盘里,弯腰换鞋。孟卿怀跟进来,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也换了鞋。

      项听寒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关着,几天没人住,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闷味,项听寒微微皱了皱鼻子,似乎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音量调低,让声音填充空荡的房间,顺便去把窗户打开通风。

      孟卿怀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项听寒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我去做饭,你休息一会儿。”

      “好。”

      孟卿怀起身去厨房,项听寒听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声,再然后是案板上切东西的笃笃声。

      他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厨房方向。厨房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孟卿怀的身影在光影里晃动。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在笑,笑声一阵一阵的,项听寒没听进去。他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孟卿怀正在切西红柿,案板旁边放着两个鸡蛋和一把小葱。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很快就好,你先坐着。”

      项听寒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孟卿怀把西红柿切成小块,装进碗里,又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散。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炒菜很快,孟卿怀没几分钟就快好了。

      “你饿不饿?”他转过头看项听寒。

      项听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意思是还好。

      孟卿怀没再问,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去拿碗筷。

      面煮好了,两碗清汤面,上面浇着西红柿炒蛋,撒了一点葱花。

      孟卿怀端着碗走出来,放在餐桌上,项听寒跟过来坐下。

      面条很烫,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项听寒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软硬刚好,汤汁酸甜。他吃了几口,胃里暖了,整个人也舒展开了。

      孟卿怀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很安静。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各自吃着面,谁都没说话。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衬得餐厅更加安静。

      项听寒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孟卿怀吃,孟卿怀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孟卿怀。”项听寒叫他。

      孟卿怀抬起头。

      “你之前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支持我。”项听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孟卿怀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项听寒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先移开了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涩。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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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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