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月亮还没来》拾月半

40、第40章 靠近月亮

　　从侧门出来，看见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时，乔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再看见副驾驶的车窗大剌剌的一落到底时，耳边仿佛听到了吧嗒一声，悬着的心终于掉地上了。

　　她慢吞吞的开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问他是不是在等自己。

　　蒋誉一脸平静的点头，“顺路。”

　　路上，两人很有默契的保持着沉默，直到车子平稳的停在小区口，乔喜希望这沉默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直到她安全的下车。

　　“刚才沈可欣说的话是真的吗？”驾驶座上的人终于开口。

　　乔喜觉得刚才一路上，自己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刀，现在这把刀终于动了，就是不知道它是会砍在自己的脖子上，还是落到地上。

　　“我说不是，你信吗？”乔喜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指头，试图蒙混过关。

　　“为什么要这么做？”蒋誉转过头，脸色臭臭的，眉头紧皱着，“你其实没必要做这些的，我跟你，我们只是……”

　　“因为我想帮你。”乔喜不想再听他接下来的话，因为实在是有些伤人了。

　　“因为我想帮你。”她又重复了一遍。

　　车里的环境有些暗，这才给了她些无畏的勇气，她看着昏暗中那双桃花眼，认真的开口道：“你的事，我大概了解一点，所以我知道你重新开始这个工作有多难得，我希望你的第一份工作能顺利些，最起码要堂堂正正的用实力说话，而不是被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龌龊手段打败，尤其对方还是你的敌人。”

　　“呵～这叫了解一点，你连我的敌人是谁都知道了。”蒋誉忽然觉得有些气闷，伸手关了空调，打开车窗透气。

　　“还知道什么？索性都说说吧。”他随手从中控台抽出一根烟，头一次不顾绅士的在她面前点着了火，深深吸了一口，向车外吐出一口烟。

　　乔喜直觉他此刻心情不佳，哪还敢说别的，摇头道：“没别的了，我都是随便从网上搜的。”

　　“既然是从网上搜的，那应该就不止这些吧？”蒋誉继续帮她补充道：“因太科技总经理因盗取商业机密被刑拘，新兴科技并不是无人监管区。”

　　他念的是两年前的一篇报道，而所有关于他的报道，乔喜都看过。

　　“蒋誉，你别这样，我搜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喜欢我吗？”蒋誉轻笑出声，“别被假象迷惑，也别刻意美化事实，盗取商业机密是真的，坐牢也是真的，现在你的疑惑我都解答清楚了，还喜欢吗？”

　　顷刻间，他的几句话就将自己近十年的喜欢贬低的一文不值，乔喜既难过又后悔，或许就像网上说的那样，得不到的才更加珍贵，时间能改变太多，让一个温暖的人变得满身尖刺，只要靠近就会被扎疼。

　　“你说的对，是我被假象迷惑了。你可能不知道，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待久了，忽然看见个熟人就下意识的想靠近，是我想多了。刚才跟沈可欣说的话你别在意，就话赶话的说到那了，还有今天的事，你也别想太多，我就是觉得都是老同学，能帮就帮了，既然你不需要，就当我多管闲事了吧。”乔喜说着拉开车门下车，“那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了，回去的时候开车慢点哈。”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带微笑，完全看不出有被他刚才说的话影响到的样子，潇洒转身的样子也很酷，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车里，蒋誉一根接一根的把烟盒里的烟抽干净，边上的手机响了又响，最后那头终于放弃，接着手机屏上显示了几条消息：

　　何冲：说好的接人过来庆祝，人呢？
　　何冲：被外星人抓走了？
　　何冲：还是走错饭店了？粤菜馆306号。
　　何冲 ：算了吧，你要是实在觉得我们碍眼，就和高中同学单独出去吃吧。

　　开车直接回了城东，进了家先冲了个凉水澡，接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几片褪黑素直接咽了下去，蒙着被子开始睡觉。

　　梦里，蒋誉又回到了出事的那天。

　　8月20号，刚过完中秋节，别的公司都是刚开工的状态，只有他们每个人精神奕奕，跟打了兴奋剂似的容光焕发，因为困扰他们已久的bug终于解决了，历时两年的‘寻真’终于问世了，这是他从大一开始就一直在研究的项目，一款自动问诊机器人，只要输入的数据足够多，就可以独立为病人进行自动分诊、诊断病情、开具处方等简单工作。

　　看着程序在屏幕上顺畅自如的跑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他笑着问何冲接下来怎么办。

　　何冲也开心极了，虽然不是自己的项目，但他与有荣焉，想了想便道：“必须先发个朋友圈昭告天下，老子终于成功了。”

　　蒋誉虽没他那么幼稚，但也确实觉得值得纪念，于是就把‘寻真’的其中一段代码发到了公司的官网上，并备注‘寻真、巡诊、询真’，期待与你的下一次见面。

　　因太科技这两年因为连续出了好几款爆款游戏被大众熟知，代码已经发送就受大广大粉丝的转发，其中不乏专业人士试着解析源代码，但都没有成功。

　　就在大家都期待‘寻真’被开发问世的时候，一张律师函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

　　发律师函的是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名叫‘四海科技’，和四海国际酒店好像有点关系。

　　律师函上的被告发为因太科技，更令人震惊的是起诉原由，盗取商业机密。

　　蒋誉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机房里跑程序，还以为何冲再跟他开玩笑，看他面色发白的又说了一遍后，仍是不太相信，“盗取商业机密，我吗？什么商业机密？”

　　“寻真的源代码。”

　　“寻真的源代码？”蒋誉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他妈不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吗？怎么就成了盗取了？”

　　何冲使劲搓了搓脸，“对方律师函上是这么写的，说是他们已经于一天前注册过商标了，而今天咱们发布的那段就是他们最核心的一部分，要求我们立刻删除相关消息，并且准备接受诉讼。”

　　蒋誉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搞错了，但当他看见对方在官网上发布的关于“导诊机器人”的相关报道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源代码被泄露了。

　　“接触过‘寻真’的人少之又少，除了我们两个就是其源和可欣，他们……”他说到这里才突然意识到，从收到律师函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两人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何冲比他更先想到这些，“联系过了，手机是关机的状态。”

　　比起源代码被泄露，让他更不相信的是眼前的这件事，“或许是没电了，或者有事。”

　　“说这话你信吗？”何冲忍不住踢了下旁边的椅子，“妈的，要是让老子看见他们两个，我弄死他们。”

　　画面一转，是他刚被关进拘留所的时候，陆其源终于出现了，几天没见，他比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一些，头发乱糟糟的，眼圈通红胡子拉碴，白色的衣领上滴了几滴黄色的汗渍。
　　“老蒋，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是我偷了源代码给四海，可我没想到他们会反过来倒打一耙，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安安稳稳的出来的。”陆其源崩溃的坐在会客桌的对面，像个求饶的罪犯，而他更像是审判的法官。

　　进来已经快一个星期了，经过几轮非人的拷问折磨，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他已经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竟然问我为什么？哈哈哈哈哈！”陆其源突然就笑了起来，“蒋誉，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可以活得那么肆意，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只管专心致志的追求你的梦想，自有人甘心情愿的为你操劳琐事。比如何冲，跟个老妈子似的任劳任怨的跟着你，又出钱又出力，还甘之如饴的视你为偶像，还有老柴，就他妈的一个臭屌丝，还好意思说自己梦想着发明一个超级英雄去拯救世界，哦，还有可欣，你知道吗？她爸的公司都快破产了，她还义无反顾的跟着你追梦呢，都他妈的是一群傻b”

　　“那你呢？”蒋誉冷静的看着他发狂，不知道昔日里亲密无间的好兄弟竟然是这么看待自己的，他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好奇他背叛自己的理由。

　　“我？”陆其源指了指自己，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眼角往下滑，他也不在意，“我比他们务实，我就要钱。你也知道，我家里穷，老爹老妈种地供我读到大学，本来成绩优异能去到一个好公司，但为了你说的理想抱负放弃了，跟着你干了三年，眼看着流水的资金往里砸，愣是没看到一个水花，我坚持不住了，所以我把源代码偷偷卖了，不管怎么说，这三年我拼死拼活给公司拉了这么多赞助，‘寻真’怎么也该有我的一份功劳吧，卖的钱我也不全要，只要四分之一，剩下的都还给你们，我耗不起了，什么理想？什么抱负？太昂贵了，我要不起！”

　　“你卖了多少钱？”蒋誉觉得自己的眼皮马上就要撑不住了，他这一个星期基本没合过眼，除了刚进来的时候吃过几口饭，其余时候就只是喝几口水勉强撑着。

　　“二百万。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高价。”陆其源情绪平复的几分，眼神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桌子。

　　“呵～”蒋誉终于忍不住笑了，“二百万？区区二百万你就把我给卖了，陆其源你好样的，你知不知道你哪怕再晚一天，你就能卖高十倍不止。”

　　“区区二百万？”陆其源也笑了，笑的讽刺又辛酸，“蒋誉啊蒋誉，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何不食肉糜’的皇帝又有什么区别，你知道你看不上的二百万能做什么吗？它能拯救一个即将破产的公司，让指望它过日子的工人正常生活；也能让一个苦苦支撑肾源的病人顺利的完成手术，是一个家庭的希望。”

　　“是你自己活得太不接地气，我劝过你无数次别太执着在一件事上，公司要运营，员工要生活，你哪怕有一次听过我的话多些几个游戏程序，我们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你真的觉得大家都像表面上那么信服你吗？几个月发不出工资的时候你可以无欲无求，因为背后有人给你兜底，那其他人呢？靠梦想吗？能吃饱还是能住暖呢，像你这样的人，不适合群居，我承认你很强大，因为猛兽都是独行的。所以蒋誉，放过别人吧，现在的局面……”

　　后面的话蒋誉听不见了，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柔软的被子让他以为之前的种种都是做梦，直到手腕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才让他坠落现实。

　　后来在里面，他又见了沈可欣，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质问，直到那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太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了，或者说是太自我了，以至于他从来没想过身边的人对他的意见会这么大，大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背叛他，报复他，

　　但不得不说他们成功了，打倒一个人骄傲的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践踏他的尊严，他们彻底做到了。

　　梦里的世界是黑白的，压抑又窒息，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过来，都会让他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