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月亮还没来》拾月半

36、第36章 靠近月亮

　　孔令哲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杨师傅给她发消息说在医院找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工，每天除了照顾他的吃喝拉散，还能做一些康复治疗。

　　早上到了酒店后，接到消息说樊董回来了，她又赶紧上楼去找他汇报工作。

　　把这些天的重点事情跟他说完之后，才提起杨师傅的事。

　　她把手里准备好的事件处理报告交给他，“杨师傅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目前在医院里照顾孔令哲，也跟我保证之后工作中一定不会再犯此类错误。”

　　樊启东接过东西简单略了一遍，没有直接开口，而是问她：“你觉得作为部长首先要考虑的是什么？”

　　她一愣，思考他想要自己说出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是酒店的利益。”

　　樊启东低头喝茶，示意她继续。

　　“酒店培养像杨师傅这样的厨师不容易，所以我才觉得应该给他一次机会，杨师傅的厨艺过硬，许多客人都是冲他来的，而且他这些年也为酒店培养了不少优秀人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说的这些不是已经在报告里写过了吗？我想听点不一样的。”樊启东不满意她稍显官方的回答，“对我你可以说实话。”

　　乔喜捏了捏衣摆，挺直坐在椅子上的上半身，“我确实有私心，我觉得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餐饮部如果少了杨师傅这样的大将，后厨的工作很难开展，下半年的业绩也会很困难。”

　　樊启东应该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难得穿的比较休闲，也就没有了往日的压迫感，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带着审视，“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乔喜点头，“确实是这样想的。”

　　樊启东端起面前的茶壶给她也倒了一杯，缓缓开口：“你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对你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所以永远不要想着在我面前蒙混过关。”

　　她伸手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沉默不语。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在后厨带过一段时间吧？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才调到了大厅。”樊启东回忽然提起以前的事，“所以你这么帮他，是因为以前的交情？”

　　“刚才问你作为部长首先要考虑的是什么，你说酒店的利益，这只能是对外的说法，我现在告诉你，无论在哪个职位，首先要考虑的应该是自己！”

　　“乔喜我问你，你走到这个位置容易吗？不说一些外力，这么多年你回过几次家？都过几次假？哪个重要的节假日、活动不是最早来、最晚走？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大厅经理这个职位多么难得不用我说了吧？你自己真的珍惜这次机会吗？上次的888套房事件、还有这次杨师傅的事，是不是只要牵扯到你身边的人，你都能这么讲义气，宁愿连累自己，也得保全别人啊？”樊启东越说越生气，这么多年他一点点看她熬上来，外人都说她靠关系，但作为她的上司、师父，他知道她私下付出过多少努力。

　　从一个专科毕业的服务员到五星级酒店的餐饮部部长，这一路每一步都有路可循。

　　樊启东站到窗前俯视下面的景色，花园里花团锦簇，绿色的草坪上人来人往，今天有一场室外宴会，这会各部门的员工都在有条不紊的工作着，他指着下面的人群，“我以前也是这里的一员，工作时偶然抬头也看到过这里曾经有一个人像我现在这样看着下面，悠闲地喝着咖啡，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总会一天我会站在这里，做那个悠闲自在的人，你看现在我真的做到了。”

　　乔喜也看向下面的人，已经是七月中旬，早上的太阳也变得毒辣，他们来回搬着大件的桌椅板凳，身上的衬衫都被汗水浸湿。

　　“我有时候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樊启东回身又坐在她对面，“你很努力，也很聪明，但为什么就永远都学不会争取呢？这个地方很残酷，你不进就是退。”

　　乔喜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个地方是龙潭虎穴，身处之中的人都不简单，有时候你不争不抢，也会被拖入其中。

　　“杨师傅的事你不用管了，把餐饮部管好就行。”樊启东最后一锤定音，把手里的报告又还给她。

　　“师父，杨师傅他……”乔喜还想再争取，被他抬手打断，“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今天的行业新闻，回去看看吧。”

　　乔喜就这么被赶了出来，等不及回办公室，直接在长廊里就掏出手机打开了酒店业内的app，首页头条飘红几个大字“北城某五星级酒店发生刑事案件！”

　　她赶紧点进去视频查看具体内容，果然说的就是这件事。

　　视频里说话的人被打了马赛克，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是孔令哲的妈妈，那天在手术室外见过的妇女。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的发旧的蓝色棉纺衬衣，头发花白，在视频里哭诉自己的儿子在酒店工作的时候被人推倒致伤，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弹，说酒店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出面解决这件事，只希望酒店能尽快给个说法。

　　视频最后还附了几段被处理过的录音，应该就是昨天孙清去后厨的原因了。

　　等她到办公室后再去翻那个视频，已经被下架处理了，应该是集团的公关部出手了。

　　集团的处理方法和她想的一样，并没有公开在官网或内网上发任何通知，全权交给了酒店自己内部解决，而樊启东的解决方式更加简单粗暴，两人按规定全部开除。

　　孔令哲的所有医药费酒店全部承担，算作是酒店对员工的最后人文关怀。

　　接到杨师傅电话的时候，乔喜是有些无措的，她深呼吸几口气，才接通电话。

　　杨师傅在电话里语气还算正常，“我看了酒店的处理结果，其实我心里早就有数，毕竟这件事影响还是挺恶劣的，还好没拖累你，这下我就放心了。”

　　听他这么说，她更愧疚了，“对不起啊，杨师傅，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跟你说一定会保住你的。”结果作为领导，她连抗争的勇气都没有。

　　“嗨～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到什么歉啊。乔部长，不对，现在能叫你小乔了，你这么多年并不容易，别为了我把前途搭进去，好好干吧。”

　　乔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先让他顾好眼前的事，等过段时间不忙了，餐饮部再给他办个送别会。

　　挂断电话，乔喜心里止不住的自责和失望，自责自己没能力、没勇气去为杨师傅争取利益，失望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在止不住的欲望里逐渐迷失了本心，人总是得到的越多就越害怕失去。

　　下午检查完卫生后，收到陈竹的微信，说她在客房部看见蒋誉了。

　　冷却的心瞬间又复活了些许，乔喜问她人这会在哪，陈竹回了六个点。随后还是告诉了她准确位置。

　　别墅区机房内，蒋誉正在统计别墅数量和规模，世华酒店占地面积不小，客房种类繁多，采集数据的工作也尤为繁杂，他估计接下来一个星期都在耗在这里了。

　　午饭都是看机房的小哥好心帮他带的，眼睛盯着电脑时间太长有些胀痛，他站起身对着窗外的绿植放空，就看见不远处缓缓走来的身影，半路上被一位客人叫住闲聊起来，窗户开着，外面的林荫道上安静清凉，他能清楚听见两人的谈话声。

　　乔喜看着面前好久没出现的霍言有些意外，她今天没在svip的名单上看见他的名字，那他应该就是单纯过来办公的。

　　炎热的天气，他仍旧是一丝不苟的正装，额头上丝毫没有出汗的痕迹，戴着眼镜的脸上透着几分儒雅。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闲聊似的问起她的近况。

　　乔喜淡着脸点头，“挺好的。”她不认为两人之间能有私事可聊，但依旧保持礼貌的服务态度。

　　“上次吃饭的时候听启东说酒店重新启用大堂经理这个职位，还说你们几个部长都是候选人，如果有时间，带你去认识认识集团的几位董事？”

　　乔喜下意识皱眉，说不用了。

　　霍言叹气，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更像长辈了，“做事别那么天真，有时候人脉也是一种实力。”

　　乔喜抬头看向他，“可这不是我的实力。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靠山山会倒，靠墙墙会塌，人只有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霍言对上她略带仇恨的眼神，心里难得有片刻心虚，他索性直接问道：“你一直在怪我？”

　　关于小舅舅，关于两人的关系，乔喜和他从来没有探讨过，他说和小舅舅是朋友，她就这样认为。虽然他知道自己知道他和小舅舅的关系，自己也知道他知道，但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避而不谈，仿佛只要不说破就是没有这回事的。

　　乔喜一直都觉得他是碍于社会身份才把和小舅舅的那段过往掩埋，而他帮助自己的理由也很简单，以利封口。所以当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开口时，她是有些震惊的。

　　霍家在北城很出名，霍言更是霍家这一代的继承人，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正性取向，毕竟当初他是结过婚的，对方还是他青梅竹马的好朋友。

　　“我没有立场怪您，只是为别人不值，带着满身伤痕，辛辛苦苦逃家后面对那样的场景，心里应该是有过后悔的吧，但谁让他自己没志气呢，区区爱情，哪里就值得他那样了。”她仿佛一个旁观者，平静的说出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

　　“你不能这么说他，生前他最疼的就是你，为了能让你受到更好的教育，他甚至……”霍言有些说不下去了。

　　林荫道上空无一人，偶尔的蝉鸣愈发显得幽静，两人也因此能毫无忌惮的说出这些话。

　　“您说我无情也好，冷血也罢，但他给的这些现在更像是我的枷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他的付出有多么悲壮，甚至就连回忆起他的时候，画面都是黑白的。”乔喜说着微微躬身跟他道歉，“是我话多了，我还有事，您自便。”说着自来时路返回。

　　霍言看着离开的人，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他觉得自己很羡慕乔喜，跟他过完了最后的日子，而自己最后的回忆，确实两人吵架的画面，他都好久不敢梦到他了，怕他在梦里用那双雾蒙蒙的眼镜看着自己，更怕那双眼睛里也带着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