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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墙倒众人推 ...
沈家
沈君山已经两日没有吃饭了。
而一向保养得当看上去雍容端庄的沈主君,也在这短短两日的时间里,生了华发,疲态尽显,且,脸色苍白的还有些过份。
“山儿,爹求你了,你就吃点东西吧……”
沈主君唤了声床上的小山包,意料之中,没得到任何回应。
轻轻一声叹,己经整两日没合眼的沈主君觉得胸口有些难受,他软塌着身子,将手放在床上那鼓起的山包上怜惜的拍了拍,然后微微闭着眼睛,缓缓的坐在了床榻一角上。
不想,这个动作不知哪里应激到了床上的人,沈君山从床上猛的坐起,瞪着那双因长久哭泣而红肿的眼,怨恨的声音几乎要撕裂嗓子。
“——别碰我,别离我那么近,你走开!把我害到这种地步,你满意了吧!你满意了吧!”
沈主君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
因缺少睡眠而显得有些迟钝的脑子怔忡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抬眼,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变得越发惨白,只可惜,与他面对面对视的沈君山一点没注意,只自顾自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也不知他绝食这两日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此时此刻,红肿眼睛里的怨恨几乎要结成实质,仿佛他眼前面对的不是将自己从小宠到大的父亲,而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是你出的,药是你给林正月下的,后续的奴仆引路也是你找的人,是你干的,都是你干的,若你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跄踉的从床榻边站起,沈主君惨白的面色抽搐了一下,张合着颤抖的嘴唇试图解释。
“我,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偏差,当时我确实是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然而沈君山哪里听得进一个字?在这一刻,在他自知名声毁尽,后生无望,几乎要被心里的压力击垮的时刻,他几乎用尽了自己生平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的父亲。
毕竟,任性妄为就是受宠孩子的特权不是吗?因为知道被偏爱,所以无所顾忌,因为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所以肆无忌惮。
“你故意的对吧!你怨恨我做出丑事让你丢了管家大权,你怨恨我没有给你长脸让你炫耀,你更嫉妒我长得像你,却比你小时候过的安逸富贵,也见不得我攀上霍娘这样本事厉害的人,所以你就要毁了我,你故意要毁了我——”
字字句句,何其诛心。
若是放在以往,被心爱的孩子如此恶意揣测,他会生气,会暴怒,甚至真怒气上头,直接甩对方一个耳光让其清醒清醒也不是不可能。
可偏偏,这种事情发生在了今日,发生在他精心筹谋的计划失败,并赔了夫人又折兵,正满心煎熬的时候。
发生在他为了查清这件事熬了两个大夜没合眼的时候。
发生在了他刚刚与,狠心说要勒死丢人儿子的沈家家主大吵一架,甚至就连他自己的沈家主君之位都岌岌可危的时候。
如此心血消耗,如此身心俱疲。
他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跳动的心脏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攥揉掐,昏胀的大脑也开始阵阵发黑,不复清明。
沈主君已经听不清对方发泄情绪的尖刻言语了,他只觉得,这一刻,仿佛天地都在旋转,旋转……
万幸的是,在沈主君支撑不住身体软下去的时刻,他纤瘦的身体被本在门外守门,因此听到了沈君山白眼狼的言语从而内心不忿,猛的推开房门冲进来,想为自家主子说话,却阴差阳错接住了软下身体差点就要栽倒地上的沈主君的贴身阿公。
“主子!”
跟随在沈主君身边二十多年的阿公惊呼,一时间慌的也顾不得进来是打算干什么的了,双手起劲,将主子整个抱起,然后鬼吼鬼叫的就开始往门口冲。
“来人啊,来人!请大夫,快请大夫——”
被这场面镇住的沈君山神情一愣,心中偏执的怨气还未熄灭,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半晌,等他终于意识到此种情况应该出去看看时,已经晚了。
在阿公的尖声叫嚷中,引来了刚好带着小婢在附近的沈家家主,这沈家家主一过来,沈君山哪还敢靠近?被厌恶的眼神刺伤,沈君山畏畏缩缩的退回了屋里,却不想,这一退缩,竟是再没了见面机会。
当天晚上,左等右等都没等来传信的沈君山走出院门,随手揪了一个十三四岁正抱着一盆脏衣要去洗的小奴询问,然后,晴天霹雳。
“送走了……”
他喃喃自语,然后猛的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恶狠狠的一巴掌就那么扇到了小奴脸上。
“小贱胚子,你在胡说什么?我父亲是沈家主君,谁能送走他?谁敢送走他!”
被一巴掌扇到地上的三等小奴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被吓得战战兢兢,却也不敢哭,只一个劲儿的往地上磕头。
“二少爷饶命!二少爷饶命!”
沈君山一双恶狠狠的眼睛简直像要吃人,他盯着面前磕头的小奴,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威胁。
“想活命就给我好好说,否则,爷立马就唤人杖毙了你——”
“二少爷饶命啊!”小奴才这下子是真被吓哭了。
本就提着一颗心的沈君山被哭得越发揪心,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发泄,他竟就在自己院门口的地方,对小奴实施了暴行。
拧皮肉,扇耳光,手脚并用,掐踹踢打,最后情绪上了头,那被特意修剪过的尖尖指甲,竟是要往人的眼珠里抠。
当人害怕到极致,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十三四岁一向活得谨小慎微的这位小奴,在尖利指甲刺向自己眼球的那一刻选择了咬牙发狠,鱼死网破。
于是,当一声惨嚎直冲云霄,大批奴仆围靠过来时,就看到沈君山满脸惨白的昏倒地上,那华贵轻软的雪白长袍上,一抹血色,如此刺眼。
等沈君山再度从床榻上清醒过来时,一切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孩子没了。
坐在沈君山床旁守着他并告知他这个噩耗的,就是那位大早上抱走晕倒的沈主君出门的阿公。
因心里有怨,他话里语间没有一丝遮掩。
直让刚刚才虚弱清醒过来的沈君山立马惨白了面色。
然后,是尖声叫唤的崩溃,是哀哀痛苦的眼泪,以及那浸满了怨毒的嘶吼咆哮。
“那个贱人呢!那个贱人呢!我要亲手撕碎他,我要亲手撕碎他——”
可是,谁会在意呢?
将该说的话说完,男子起身,作势离去,可是脚下的步伐却放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如此这般行至门口,又沉默的站了好大一会儿,身后的叫骂连绵不绝,那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咆哮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半晌,终是他自己憋屈的喘了一口气,扭身,晦暗的目光射向床上暴怒的人,他一字一句,开口询问。
“小公子,不问一句主君的情况吗?”
面色扭曲的床上人一个激灵,倒是终于想起了这件遗忘的事儿,但已经等他半天的阿公已经没了耐心,这句问话一出,没有停顿的,直接一连串的将所有后续都讲了出来。
——是的,那位承受殴打的门外小奴没有说错,沈主君,他是真的病重,在一个时辰前,被沈家家主送去了郊外的别院静养。
“是很严重的心悸。”
阿公的目光紧紧盯着沈君山。
“回春堂的李大夫说,万幸当时救治及时,若是再拖上那么一时半刻……”他顿了顿,已经有了浓重岁月痕迹的老态脸上出现了那么一丝后怕,然后,语音缓缓。
“就是,神仙难救。”
怎么能不怕呢?
他伺候了二十多年的主子,他今天早上还在有条不紊安排事情的主子,就那么差点见了阎王。
若主子出了事儿,偌大沈府,可还有他这个往日仗着主子信重而在内宅横行霸道几十年的旧奴活路?
恐怕不出三日,就是他的死期了。
——其实哪怕是万幸之中的现在,中年男子的境遇也没有多好。
他马上就要收拾包裹,去伺候他被遣送到偏远别院的失权主子了。
虽然好歹保下了一条命,可,一个在富家后宅当惯了二把手的体面阿公,如今沦落成这般,后续也是多的落差让他难受。
而这些种种,都是谁造成的呢?
想起当时大夫所说的;“是在心力交瘁的情况下,又被严重刺激,心神俱伤……”
谁刺激的?
就是眼前人啊!
心中的怨气成倍飙升,哪怕男子一遍遍的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能僭越!不能僭越!可看着沈君山那张依旧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茫然模样,他还是没有按耐住。
“小公子啊。”
他将扭回去的脸庞又转了回来,只留下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在沈君山的视线里。
床上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用一贯温和的语气说出的话。
他说;“您如此任性,把这个府里最爱您的人气走了,往后的岁月,可有天大的好日子等着您呢。”
言罢,嘎吱门响,空旷豪华的房间里己没有了他的身影。
男子这话说的不中听,可却真的是实打实的实话,甚至,都不用说什么往后,仅仅就只是第二日,尚且还沉浸在失子的悲痛中的沈君山,就已经尝到了没有靠山的苦楚。
“你说什么——”
凉意逼人的早晨,天不过才微微亮,一道尖锐的声音便自青山居的主屋里传出,那愤怒的程度,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他周绿水看中了我的院子,要我搬出去?那贱人是疯了吗!”
沈君山口中的贱人,名叫周绿水,他曾经是沈家主君身边伺候的贴身奴,如今是沈家家主后宅的绿侍君。
带着众多小奴前来主张搬迁事宜的领头者正是绿侍君的贴身小侍青鸟,这个以往面对沈君山总是诚惶诚恐恨不得卑微到泥土里的小侍奴,如今却是翻身农奴把歌唱,面对暴怒的沈君山,他眉梢一挑,笑的那叫个嚣张。
“小公子,注意言辞。”
他言语缓缓,一双水润润的眼珠子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沈君山,格外享受如今的时刻。
“绿侍君是家主的房中人,是您的庶父,身为小辈儿,您应当敬着点儿才好。”
“更且——”
他面上笑容更大。
“这事儿是家主也同意的,若是小公子不满意,那尽可以去找家主闹腾,平白辱骂我家主子做什么?如此无礼,传出去,倒叫外头的人还以为我们沈家都如此没有教养呢……哎呀,不说这事我都忘了。”
他捂嘴惊呼。
“小公子如今在外的名声早没了,倒是无需在意这些,可小公子您也发发善心,得晓得,咱们沈家的后宅可不止您一位公子呢,对不对?他们可不像您如此不知羞耻,他们还得做人呢。”
“你!你!你——”
沈君山被气的说不出话,只瞪着那双渐渐染上了血色的眸子,盯着他,恶狠狠的盯着他。
笑死,青鸟压根没在怕。
他就在这双血红眸子的瞪视下,一扬手,清脆的向身后的一众小奴发出了命令声。
“ 搬!一件不留。”
沈君山目眦欲裂,喉咙几乎都要嘶出血来。
“你敢!你敢!贱人!贱人——”
可,谁在意呢?
当权者的怒气令人畏惧,失权者的怒吼,就只剩可笑了。
任凭他再如何撒泼不起,怒吼叫嚷,最终也还是被一帮以往见到他都会恭恭敬敬的奴仆们,给打包送到了最偏远的小院子。
它偏远的甚至都没人给它起名字。
不仅如此,它还狭小,荒凉,不朝阳,通风差……和他的青山居比,简直天壤之别。
沈君山的贴身小奴喜儿,这个往日跟着主子一起嚣张跋扈的小奴才,此时此刻连同他自己的小包裹一起被扔在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也神气不起来了,他面色扭曲的向小院门口,正在对外面破口大骂的沈君山靠近,誓要同主子一起同仇敌忾。
同时心里也在破口大骂。
太过分了!周绿水真的太过分了!他难道不记得自己如今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吗?不记得当初是怎么爬上家主的床吗……
满腹牢骚的怨怒突然戛然,喜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脚下正在向主子迈进的步伐,却慢慢的停了下来。
是怎么爬上家主的床呢?
是被主君为了固宠而强硬送上去的啊。
是被无视了所有哭求,拿家人作威胁,硬将人推上去的啊。
更甚至,还有他承宠之后的第一个孩子……是被主子在心情不开心的时候故意弄掉的。
甚至,不仅是绿侍君,还有后宅里的香侍君,玉侍君,以及如今还伺候在家主身旁的青通房,都与主子有着不可扭转的大过节。
飘在云端好一阵的大脑慢慢冷静,然后他的脸颊便一寸寸的灰白下来。
是的,后知后觉,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和主子此时的处境。
人得势时,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结下善缘,如今一朝落魄,要怎么活?
偏这时,在门口破口大骂累了的沈君山也回过了身,他攥住喜儿的胳膊,眉眼压低,五官扭曲的哑声吩咐。
“ 喜儿,这些贱人们欺我至此,母亲也不管不顾,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了,你听我的,你现在就出府去找霍娘,你就告诉她我的遭遇,告诉她这个家里是如何对待我和我的孩子的,让她把我接出去,让她给我出气,让她把母亲的生意都切断,让她毁了沈家,敢惹我,我要他们全都跪在地上给我求饶——”
他眉眼阴鸷,眼珠疯狂。
然而,先不提如今的霍书锦还有没有这么大能量,就说喜儿,听着这样满是怨毒的话语,看着这样眉目疯狂的公子,他却没有如往日般选择盲目听从,而是在心脏怦怦跳了好几下后,突然冒出了个疑问来。
若他此时当真去找了霍家主,而霍家主也确实如公子所讲的那般既将公子接出去,又帮公子搞垮了沈家,那接下来呢?
……他这个卖身契尚在沈府的奴才要怎么办?
霍家主会管他吗?
不,或许应该问,公子会管他吗?
不期然的,喜儿想起了以前跟随在公子身旁的那个名叫弯月贴身小奴,有他在,自己虽说也是房里伺候,可压根近不了身,与公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呢,那等亲密,可最终呢?
在公子的偷.情事件东窗事发后,他被硬生生的用胳膊那么粗的木棍一杖杖打死在了木板上。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公子,那时候别说向上头的主子求情了,他甚至连头都没露,只顾在屋里埋在主君怀里为他自己挨的那俩巴掌哀哀委屈呢。
所以,公子会管他吗?
喜儿瓷白的脸上有些恍惚。
而这边,由于长时间的沉默,拽着他胳膊吩咐的沈君山已经开始不耐烦,等再看到喜儿脸上的恍惚,他神情一愣,然后万般愤怒从心起,直接一巴掌甩到了恍恍惚惚的喜儿脸颊上。
是发泄,更是恐惧。
“放肆!”
他怒吼。
“主子跟你讲话,你竟然敢走神,怎么,看爷如今失势,你竟是也有了外心不成——”
怔愣恍惚的脑袋一瞬清醒,惨白着脸的喜儿赶紧跪下请罪。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奴才再也不敢了。”
光是耍嘴皮子请罪还不行,沈君山这会儿的心脏前所未有的不安定,硬是逼着喜儿自扇了好几个大嘴巴,这才脸色稍霁,大发慈悲的发话让人出去办事。
然而,在下人的诚惶诚恐中终于感觉到了几分心安的沈君山却是不知,顶着张红肿的脸出门办事的喜儿,竟是在踏出内院的那一刻,没有选择走出府门,而是直直迈进了前宅沈家家主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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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的同系列文,专栏可看。 《夫郎总以为我不爱他》 《夫郎比我大八岁》 《不知家主是儿郎(女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