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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青 ...


  •   坑底。

      许杲杲打开了手电筒。

      突然一道光束扫来,赵南隅努力睁开眼睛,见有人逆着光站在不远处,面容看不真切,他自嘲地想,看来真是要成植物养料了,都出现幻觉了。

      可那道光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亮,他凝神看向光源——是手电筒,好像还是很小巧的那种手持手电筒。

      赵南隅看到那人快步走来,坑底泥泞难行,加之走得过于急切,有些跌跌撞撞的,赵南隅不自觉地笑了下,他觉得这人有点像一只迷了路的绿尾大蚕蛾。

      “绿尾蛾”停在了赵南隅旁边,出于礼貌他没有伸手接住这只“迷路的蛾”,因为自己的双手满是污泥。

      而他知道,要是污泥落在了蛾子的翅膀上,鳞粉会失去华彩,蛾子会再也飞不起来。

      那只蛾,或者说是许杲杲愣神了好一会,才终于看明白了情况,各种医学、心理学的知识碎片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老一少会困在这里,但原因不重要,此刻救人要紧。

      他探了探教授的鼻息,又摸了摸教授冰凉而僵硬的手,显然没有生命体征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

      许杲杲看着男孩脏兮兮的脸,一双眼睛蓄满了雾气,好像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许杲杲是被放在蜜罐里宠大的,他从未对苦难有过什么切实的体会,但此刻,他好像能读懂这个男孩灰败的心情。

      他该有多绝望才会放弃求援,在这坑底选择自我了断呢?

      虽然不知道这个男孩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这一刻他的内心生出了无限怜惜,他想救这个男孩,而且,不只是挽救他的生命。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男孩一定很脆弱,受不得刺激,想起心理课学过的首因效应,他决定先用最亲和放松的方式和这个男孩交流。

      于是许杲杲刻意放柔了声调,甚至是用一种哄幼儿园小孩的语气开口:“你是在这边午睡吗,虽然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但是在这睡觉还是很容易着凉的。”

      许杲杲面带微笑,很镇定的样子,但他确实过于紧张了,他的语调就像绿尾蛾的细长尾突一样,止不住的轻颤。

      赵南隅有些不明所以,但对着这样的人和这样的话,倒也没有生出什么抵触情绪,想了想还是顺着对方的话回答道:“我不冷。你好像在发抖,是你冷吗?”

      赵南隅看着许杲杲手上那个小小的,粉绿渐变色的手电筒,表面还亮晶晶的,像镶嵌了细碎的宝石,也像是撒了一大把鳞粉。

      难不成,这人真的是蛾子成精?不然怎么会这么花里胡哨。

      赵南隅在内心摇了摇头,怎么会有人带着这种华而不实的照明设备下洞呢。

      还是一个人下来的,难道和自己一样不要命了吗?

      许杲杲很随意地笑了笑,“好像是有点冷,你知道帝企鹅怎么在极寒之地取暖的吗?”

      “挤在一起抱团取暖。”赵南隅脱口答道。

      “没错,抱团取暖。”许杲杲说着便自顾自地抓起赵南隅那只受伤的手,像心里预演过很多遍的那样,单手迅速解开发绳,利落地绑住上臂,但或许是因为怕弄疼赵南隅,发绳绑得不够紧,止血的效果并不理想。

      许杲杲腕间的淡淡香气,与赵南隅腕间的血腥味纠缠在一起,花香不似血腥味那般霸道,微弱的几不可闻。

      赵南隅却在血腥味间敏锐地捕捉到了花香,似乎是为了闻清楚这股香味,他突然想阻止血液的流逝了,于是他抬手按住了股动脉,血流于是变得缓慢。

      许杲杲歪头看着他,露出点计划得逞的笑意,看赵南隅有些愣神,便俯下身轻轻抱住了他。

      “谢谢你啊,我不冷了。”许杲杲语调轻柔而平稳,不见了最初的慌乱。

      随着温暖的拥抱一同袭来的,是逐渐清晰的香味,一点桂花的暖甜,一点春茶的清新,一点檀木的沉静。

      而随着香味越发清晰起来的,是令赵南隅不解的、慌乱的心跳。

      许杲杲小心地牵着赵南隅的手,看着赵南隅的伤口欲言又止。

      赵南隅抽手想要挣脱,许杲杲的手干净而温暖,自己的手则肮脏而冰凉,哪里是抱团取暖,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掠夺。

      怕伤口撕裂得更厉害,许杲杲只好先放开了他的手,看着少年回避的眼神,许杲杲怕再说些什么会适得其反,只好继续处理浮于表面的伤口。

      “会有点疼,我尽量小心。”许杲杲说着拿出了外套内袋里的湿巾,轻轻点去伤口边缘混着血水的泥,又拿出几张纸巾叠在一起,小心地按在伤口上。

      赵南隅觉得那几张纸巾很特别,很……柔软,是他从没有用到过的。

      许杲杲轻轻按在伤口上的指腹也很柔软,一个茧子都没有,这样的一双手给自己处理伤口,真是有些违和。

      赵南隅还意识到,那只大腹园蛛终于停止结网了,又或者说,他看不到它在哪了,他的目光粘着“蛾子精”微垂的脸庞,看了一会,他觉得,这人就像是会拿着花花绿绿的手电筒的人,还真是物随其主的好看。

      对了,手电筒亮闪闪的表面,看上去有些坚硬,会划伤他的掌心吗?

      这样的人居然一个人下洞,难道他真的不要命了吗?

      命悬一线的人,在担心活力满满的人。意识到这一点的赵南隅自嘲地笑了笑。

      许杲杲看到了丢在一旁的小铲子,还有沾着血珠的报春花,突然福至心灵,有些笃定地开口:“让我猜猜,你种下了这株花,然后看它叶片卷了,怕它渴,所以你想给它送水分是不是?”

      许杲杲的语气里有着喜忧参半的赞赏,就像是看见好学的学生,午休不睡觉也要刷题的时候,老师劝阻的无奈语调。

      许杲杲也带着点宠溺的意味看着他,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反手从背包侧面拿出水杯,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地上,然后将水杯递给赵南隅。

      “你肯定也渴了,喝点吧。”许杲杲的声音清亮,眼睛也清亮。

      赵南隅注意到他的手腕和指尖,好像有些细微的色泽,很像鳞粉,难不成,真的是自己养过的蛾子,变成精灵来救他了吗?赵南隅有些恍惚。

      许杲杲晃了晃水杯,液体在里面碰撞杯壁。

      赵南隅看向那个漂亮的水杯,淡青色的透明瓶身,上面印着许多白色线条组成的图案,嗯,物随其主。

      赵南隅再次确认。

      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的,这个人的命不会、更不该和自己一样轻。

      “怎么不喝,这个水没有毒的,我是好人。”他的语调让赵南隅觉得和那几张纸巾一样,柔软得有些不同以往。

      不是蛾子精是好人吗?

      人类说自己是好人的时候多半想干坏事。

      那精灵呢?

      精灵假装人类的时候一般要做什么?

      许杲杲说罢仰头喝了一小口水,赵南隅看见他白皙的脖颈上喉结滚动,抓着水杯的手指细长白皙,骨骼分明,手腕处青筋微微凸起,小臂肌肉薄薄的,线条很漂亮。

      他想,这样漂亮的手腕,如果长在自己身上,那自己恐怕是舍不得割开的。

      许杲杲后脑散开的长发有几绺滑在前胸,顺着锁骨垂落,抬起的手臂带起了衣摆,露出了一侧劲韧的腰。

      然后视线向上,刚喝完水的唇瓣湿润,亮晶晶的,像晨曦的淡淡春阳落在溪水上。

      他突然想起,精灵假装人类的时候一般是要救人,没有人能拒绝至暗时刻伸来的这样一双手,至少,赵南隅不能。

      赵南隅喉结滚动,他想自己肯定是渴了,所以水杯再一次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

      数只过完冬的长翼蝠结伴飞出天坑,卷起微弱的风,有蝙蝠蹭过教授的肩头,教授身体一歪,终于是倒了下去。

      这时也枝带着其他队员到达了坑底,拍摄是进行不下去了。

      程竹知道无济于事,还是努力尝试给教授做心肺复苏,看的确毫无希望了,才退到一边,让泰哥和雁寒抗起教授的身体,也枝娴熟的绑好腰部绳索。

      许杲杲抬手示意程竹把急救包递给他,随后仔细将赵南隅手腕的伤口简单消毒包扎,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坑底不复以往的幽暗。

      赵南隅看着其余几人专业的照明设备,有些放下心来,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数道光束照亮了天坑底部,暗河边的石头表面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粗盐,那是某种会发光的物质,洞壁上缘挂下的鹅管晶莹剔透,像冬日的冰柱,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形成特殊的钟乳石结构。

      几只中华桃花水母游向暗河深处,有一只水母的身体呈现极淡的绿色,显然其体内含有共生绿藻,洞壁上幽帘虫吐着唾液,织就美丽而危险的珠帘,人类眼中的美丽奇观是飞虫的致命陷阱。

      “咚——”慌不择路的蝙蝠撞在石幔上,发出闷闷的回音,像古老的编钟。

      “你们下来做什么。”赵南隅打破沉默。

      许杲杲接话:“我们来拍纪录片,你不用担心,我们没有坏人,会把你们安全送到医院的。”

      “你们接着拍纪录片吧。”赵南隅定定看着许杲杲,声音有些冷。

      “……什么?”许杲杲有些迟疑地道。

      “教授已经死了,不必耽误功夫。也不用管我。”说完赵南隅便移开目光。

      许杲杲愣了几秒,他不解地看着赵南隅。

      少年的目光平静而暗淡,就像阳光照不到的地下暗河。浑身都脏兮兮的,像暴雨天在泥地里摔断腿的流浪狗,就算雨过天晴也站不起来了。

      许杲杲的声音不复镇定,语速有些急:“你胡说什么呢,伤口发炎所以发烧了?我那有退烧药,一会上去给你量体温,至于不管你们,你想都不要想,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许杲杲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凶了,叹口气缓和了语调,“你别太悲观,说不定还有得救呢,你要相信现代医学的力量,奇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你不用多想,而且,我的退烧药是甜的,上去尝尝吧。”许杲杲说完把自己逗笑了,又补了句,“当然,没有发烧最好。”

      许杲杲站起身,伸手拉着他没受伤的手臂,把赵南隅拽了起来。

      许杲杲没有吃早饭,赵南隅则更久没有进食,突然站起来都有些晕眩,两人同时伸手撑着岩壁缓神。

      失神的目光相对,脏兮兮的少年很快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赵南隅又看见了许杲杲那截干净的手腕,冷青色的静脉像植物的叶络,上面盖着的那层薄薄的皮肤白的有些透明,让他想起了荔波盲条鳅。

      那是一种生活在暗河里的盲鱼,因为长期见不到阳光,色素成了消耗能量的累赘,所以盲条鳅就像荔枝一样,通体半透明,可以看到表皮下的内脏团。

      许杲杲看少年低着头,安慰道:“没事,我们可能是低血糖了,上去吃点东西就好了,你肯定饿了很久了,我带了块巧克力,你吃吧。”

      说着便翻出那块巧克力,撕开了包装递出去,赵南隅没有接。

      “拿着吃吧,不用不好意思,我上面还有很多吃的,只带了这一块是为了控糖,你替我吃了吧。”

      赵南隅接过巧克力,没吃,他有些出神地看着许杲杲。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半步,又顿住,低头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样子,接着有些踉跄地退了一步。

      巧克力在手心融化开了一点,他慌张的塞进衣袋,手在已经很脏的衣服下摆抹了抹。

      赵南隅沉默间看清了对方的衣着,淡绿圆领衫、外套淡嫣红的条纹衬衫,然后是素青色的水磨牛仔裤,很春日的粉绿撞色,果然和绿尾蛾一样漂亮。

      是很漂亮,但这样子的人出现在坑底,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仿佛只有他这样的人出现在坑底才是正常的。

      这样幽暗的地方,所有的生物为了生存,都会减少不必要的消耗,比如鸡肋的色素,这样鲜艳的生物极少会出现在天坑里。

      他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了地方不对劲了,那抹彩色,那抹在暗河里出现过一瞬的彩色!

      “等等!”赵南隅急切出声。

      “怎么了?”许杲杲微微皱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先出去吧。”

      或许这个人说的对,万一教授还有救呢,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想问教授。而且自己也不应该拉着无关的人做危险的事。

      那抹彩色只出现了一瞬,也可能是自己的幻觉,人在绝望的时候出现幻觉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而且这个突然闯入洞穴的人,怎么看都像是蛾子精,而精灵更不该出现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虽然其他人看上去是要靠谱一点,但精灵这种脆弱善良的生物,在童话故事里都是最先牺牲的角色,更何况真实世界呢?

      自己得把他引出去,引出危险的坑底。

      至于危险的事情,赵南隅会一个人去面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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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小宝们,很抱歉走了这么久,最近身体不太好,今天看到日期的时候愣了一下,都已经到南隅的生日了啊,我会努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尽快恢复更新的,再次向小宝们抱歉(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