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离婚进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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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陈宁是在我离婚的前夕。
秋收已经结束，天气不算太热，吃过午饭后，我抱着睡着的女儿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专心地盯着门口经过的汽车。每当有从县城开来的客车停下，我就会伸长脖子盯着每一个下来的人，看看是不是那从未谋面的大姑姐陈宁。
婆婆看着我近乎痴迷的样子，忍不住骂了一声，“真是要离婚的女人闲的出屁了，家里的事情一大堆跟看不见一样”。我只当作没听到，用力眨了几下发酸的眼睛，认真回想着回娘家时母亲对自己的每一句叮嘱。
“你们几个兄弟姊妹之间就你最实心眼，我本来想着给你相个家里人少、公婆和气、自己又给你挣钱花的老公，哪知道这一家子背地里是赖在自己女儿手里讨生活的。这次妈长教训了，托了好几个人打听了你大姑姐。她上学的时候就心善，学习还刻苦，现在又是在大城市工作。你要是跟着去了上海，她绝对不会不管你的。与其又哭又闹得个几万块钱再嫁一次，不如谋份能让你在上海站稳脚跟的工作，再把囡囡送去读个大学，后半辈子还用愁吗？”
终于在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趟车停在了家门口，一个拖着行李箱的长发女人下了车。跟家里相册里那个朝气蓬勃的女学生不同，她变得更瘦，好像全身上下都靠着一副高高的骨架子撑着一样，脸也是煞白煞白的，眼下有着终年不散的乌青。这让我一下就想起秋收双抢时的自己，熬了一个又一个大夜，只能凭着心里对粮食的可惜，麻木地重复着收割的动作。
不同于自己丈夫见人三分温柔笑意的圆眼睛，自己的这位大姑姐却是三白眼，配上看人时的防备眼神，整个人显得更加阴沉，只看了自己一眼就进了里屋。
里屋传来自己婆婆的大嗓门，“你怎么才回来?这个家要翻天了呀，你知不道？”“不好请假。”大姑姐陈宁嗓子有点嘶哑，说出的话却是果断有力，直接打断了后面的苦情倾诉，“陈健和爸什么时候回来？”
“那哪知道？你爸现在给大领导当司机去了，健现在事业起来了，晚上得陪人喝酒呢。”
“我只请到两天假，他们要是今晚不回来，我最晚待到明天下午。”
“你个死女子，翅膀硬了，心也野了。一不主动打电话关心，二不主动回来看我们，不知道你娘和老子在家受了你弟媳妇多少气啊！”听到婆婆又开始数落我的劣迹，我赶紧起身赶过去，想着辩白几句，免得给人家留下坏印象。婆婆一边哭嚎一边猛锤自己的大腿，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的亲女儿。
果然，一对上那个眼神大姑姐就沉默了，一个人推着行李箱进了那间杂物间。
我在旁边看着打了胜战一样的婆婆笑嘻嘻地走了出来，又进了厨房，一会后果然又端着一个人的饭菜出来了。我赶紧趁着灶里还有火星子，接着进去生火做自己和女儿的晚饭。本来在里面吃完就准备洗碗，想了想又翻出了新晾好的小米，抓了一把出来。
等给女儿洗完澡哄睡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我推开了那件杂物间的大门，陈宁本来躺在一张支开的行军床上，听到声音后一下就坐了起来。“姐，你睡醒了啊，我熬了点小米粥，你喝点不？”顶着被那双眼睛盯着的压力，我强迫自己磕磕绊绊地主动开口。
索性对方只说了声谢谢，就伸手接了过去，喝到一半，一早出去串门的婆婆就回来了。“牛知春你可不像你妈说的那么老实啊，我闺女还没答应带你去上海呢，就眼巴巴地做这些费事的东西上赶着献宝。”
那双三白眼一下就朝自己看了过来，我给自己鼓劲，尽量不怯场地对视上去，“不是为了讨好姐做的，是看姐脸都熬白了，喝点小米粥养养胃”。
“那你算是打空算盘珠子了，她从小就是这么个吊丧脸，吃什么都补不成喜庆样子，不许再浪费我家的柴火和小米”，婆婆看着三两句就堵住了儿媳和女儿的嘴，笑眯眯地走开了。
杂物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正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对方已经把碗放下，重新背对着自己躺下了。为了不浪费粮食，我只好喝掉剩下的大半碗粥，然后关好门出去了。
夜里十点多，本来睡得正熟，被窗外刺眼的白光照醒了，还有汽车熄火的声音，开车的公公回来了。我赶紧换了件衣服推门出来，正好把扶着喝醉酒的老公陈健的婆婆拦在门外。
“牛知春，你们还没离婚呢，不让老公回自己房间是什么道理？”“你要是送进来，我明天就进城，跟那个刘小姐说陈健现在还和我睡觉。”“好，睡我们那屋。儿啊，你花钱讨回来的狠心婆娘不疼你，到头来还不是生你的人疼你啊。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在自己建的房子里睡地铺啊。”
公公开口打断了越演越苦的戏码，手里拿了车钥匙准备要走，“明天领导还要用车，我今晚得回县里的宿舍”。
“既然爸和陈健都回来了，现在就把保证书的事情讲清楚”，陈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还穿着那件雪白的风衣，站到白炽灯光下，身上泛起一圈圈白色的光圈，看不清表情。
“你弟喝醉了，你爸开了一天的车，让他们早点睡吧。”“陈健老婆同意离婚，条件是让我在上海给她找一份工作，我说我没这么大能耐，你们就说只要我能让他们成功离婚，就不把我当年写的保证书还给我，电话里喊我回来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公公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你弟弟结婚太早了，娶了个没助力的农村老婆。进了自来水公司好几年，一直得不到领导重视。好不容易跟刘局长的女儿谈上了，现在什么应酬都带着你弟弟露面，我们一家人马上就要好起来了，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扯后腿吗？”
“我说了，这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猫狗，给两口饭就可以的。更何况我每月还要加班才能保证往家里寄钱……”
婆婆冷哼一声打断了父女俩的对话，“我就说送女儿读书不行吧，心里只记挂自己每个月寄回来那点钱，从来不想着是因为谁才有了上大学的机会。你也工作七八年了，自己弟弟的工作不能安排好就算了，现在这么点小事也做不好。要我说，还不是你寄回来的那几万块钱，你弟弟才讨了这么一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好一阵沉默里，陈健躺在沙发上，并没有被这场有关于他后半辈子幸福的争执吵醒，而是翻了个身，睡得更熟了。最后还是公公开口，“你再出五十万，让你弟弟把婚结了，你跟这个家就再也没有关系了。以后不管是你弟升官发财，还是你嫁了人被打，不要想着喊你弟去撑腰主持。”
“最多二十万。”
“二十万？你这些年是在外面养男人了吧？五十万都存不下来？”婆婆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陈宁，“当初你是怎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求我们的，只要我们去教育局给你签贷款的字，让你读完大学，将来就一年十万十万地还给你弟。要不是我没有心软，硬是喊你手写保证书，不然早就被你跑没影了。”
我终于直到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有讥讽，也有嘲笑，还有就算你混的再好，还不是被我拿捏的自视甚高。陈宁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本就摇摇欲坠的骨头架子都要站不住了。
这让我想起村头庙里那具面容模糊的什么菩萨，被长年贫困的村里人积怨之下一棍子打破的情景。那副曾经保佑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的彩绘壳子已经脆的不行了，终日的风吹日晒和年久失修让背面早已烂得七七八八，连带里面的稻草都已经腐朽掉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大姑姐还是开口了，“三十万，我今晚就打电话去借钱，顺便明天把她们俩带走，但是必须把我写的保证书还给我。不要的话，我明天就走了”，说完她就进了里屋。
我也赶紧关好房间门上床睡去，忍住不去听外面公婆的争执声，抱紧早已熟睡的女儿，庆幸她还小，还不会写字。
第二天一早，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等我我带着女儿慢慢悠悠吃完早饭，他们又突然都回来了。陈健拿着手里的存折兴高采烈走进堂屋里来，让我带上结婚证和身份证去县里离婚。
婆婆嘴里嘟嚷着，“说什么借钱，哪有这么快就有十万的，分明就是想自己拿着，以后带到别人家里去！”陈宁也不接话为自己辩白，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那张已经发黄的陈旧纸张。
昨晚说要回城的公公站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看到我也没说什么，直接钻进车里，示意要开车带我们去了民政局。
我被马上就能离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环视了一圈，直接把女儿塞到陈宁的怀里，“姐，帮忙抱一下孩子，我去找结婚证。”
办好离婚手续出来，公公已经把车开走了，陈健心情似乎很好，“我姐中午就要走了，你想跟着去上海的话最好快一点”，说完他像无数次离家工作那样，潇洒地走了。
好在从县城回去的的客车很多，今天运气不错的我正好赶上发车的一辆。再一次对母亲的谋划和远见感到佩服，陈宁不愧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回来不到一天就把我几个月都没办成的事情办好了。去了上海一定要让女儿上学，就让她读大姑姐的大学，长大了就跟她做一样的工作好了。
想到女儿，我这才想起自己找到证件就直接上车了，完全忘记女儿还在陈宁手上。对方应该还没有结过婚，会知道怎么带小孩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