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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那天下午,今也从社区回来,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李叔说“今天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去吧”,她就早点回来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里安安静静的。

      晾衣绳上挂着她早上洗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软塌塌的帆。

      徐萧的房门开着一条缝,她瞄了一眼,没人。

      菜园里的菜该浇水了,今也放下包,拿起洒水壶,去水龙头接水。

      水流进壶里,咕嘟咕嘟的,她蹲在那儿等着水满,余光瞥见杂物间的门也开着。

      她站起来,提着洒水壶往杂物间走了两步,探头一看,徐萧在里面。

      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他那个黑色摄影包,相机、镜头、存储卡、充电器、擦镜头的布,一样一样摆在旁边。

      他正在把东西往包里装,动作很慢,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收拾东西很快,三两下就装好了。

      今天他每一样都要拿在手里看一看,检查一下,再放进去。

      好像在确认什么。

      今也看了一眼,没出声,提着洒水壶去浇菜了。

      但她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他收拾东西的那个样子,不像是在整理,像是在清点。

      她浇完菜,蹲在菜地里拔了几根杂草,又给黄瓜藤搭了两根架子。

      忙完这些,她去洗了手,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拿出织了一半的围巾接着织。

      徐萧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相机。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没说话,就坐着。

      今也织了几针,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注意到他把那个摄影包的拉链拉好了,包放在脚边,靠着桌腿。

      之前那个包都是放在屋里或者廊下的,他很少把它放在院里地上。

      今天放那儿了,好像随时要拎走似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织围巾。

      “今天没出去拍照?”她问,语气跟平时一样。

      “没。”徐萧说。

      “怎么没去?今天天气挺好的,不晒。”

      徐萧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歇一天。”

      今也“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心里又动了一下,他来这儿这么久,除了刚来那天和下雨那天,几乎没有主动“歇”过。

      每天都要出去,好像不出去就浪费了时间似的。

      今天他说歇一天,还什么都没拍。

      她没说什么,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地织着,毛线绕过来绕过去。

      “你这个相机包是不是该洗了?”她随口问,“我看上面沾了不少灰。”

      “是该洗了。”

      “你要是不嫌麻烦,扔洗衣机里就行,那个布料不怕洗。”

      “好。”

      又是安静……

      今也织了几排,发现少了一针,又退回去重新织。

      她拆线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退,退到错的那一针才停下来。

      “你那些照片,都整理好了?”她问,眼睛没离开手里的围巾。

      “差不多了。今天又筛了一遍,删了一些。”

      “删了多少?”

      “不多。留了一些之前没打算留的。”

      “什么样的?”

      徐萧想了想:“之前在村里拍的。田埂、菜地、院子。”

      他说“院子”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这个小院。

      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那种。

      她没抬头,但余光看见了。

      她的手指在毛线上停了一下,继续织。

      “你上次说那张照片要洗,”她又开口,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洗了吗?”

      “还没。等回去再洗。”

      回去!

      今也手里的针又顿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明显,但她很快恢复了,织了两针,又觉得不对劲,织错了,又得拆。

      她把那一排拆了,重新织。

      “也是,”她说:“你这到处跑的,洗出来还得带着,不方便。回去再洗也好,不着急。”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多余,他当然要回去,他本来就是来采风的,拍完了就走,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

      可她今天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那个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说“回去”,是陈述事实。今天说“回去”,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刺耳。

      今也织了一会儿围巾,把摊在腿上的毛线拢了拢,站起来走进屋。

      她在屋里站了几秒。

      不是要找什么东西,就是想在屋里站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走到徐萧面前,递给他。

      “这个给你。”

      徐萧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小沓照片。洗出来的那种,不是很大,六寸的,边角有点泛白。

      是村里的一些风景,她之前用手机拍的:村口的老槐树、田埂上的野花、雨后的小溪、夕阳下的屋顶。

      拍得不算好,构图歪歪扭扭的,有的还糊了,但能看出来是认真拍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徐萧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翻得很慢。

      “平时没事的时候拍的。”今也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围巾继续织,“手机拍的,质量一般,你别嫌弃。”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她没有说那句话:“等你走了留个纪念”。

      她本来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说出来就太明显了。好像她已经在送别了似的。

      “拍得挺好的。”徐萧说。

      今也笑了一下:“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拍得不好。”

      “真的就好。”徐萧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在看照片了,表情跟平时一样。

      但她在心里把“真的就好”这四个字来回嚼了两遍。

      不是嚼出什么味道,就是觉得这句话他说得挺认真的。

      徐萧一张一张地看完,把照片装回信封里,封口折好,小心地放进了相机包的夹层里。

      今也看见了那个动作,她的手指在毛线上轻轻摸了一下,把线头理顺了。

      太阳慢慢往下落,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院子都染了一层暖色。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门口。

      “你这围巾,织了多久了?”徐萧忽然问。

      “有一个多月了吧。织织停停的,也不着急。”今也比了比长度,“还差这么长,快了。”

      “给谁的?”

      “我外婆。她腿不好,冬天怕冷。我想着织条厚一点的,过年的时候给她寄过去。”

      徐萧点点头,没再问了。

      今也织了几针,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橘红色,淡淡的。

      “今晚的晚霞好看。”她说。

      徐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秒,他站起来,走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相机。

      他对着天边拍了一张,转过身,对着院子拍了一张。

      今也坐在廊下,看着他拍。

      她看着他举起相机,取景,按下快门。

      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拍了院子。

      他平时很少拍院子,他说过,院子太熟悉了,没什么好拍的。

      可今天他拍了,还拍了三张。

      今也心里那个感觉又冒上来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就是,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她没问。

      “你今天怎么拍起院子来了?”她还是问了,语气跟平时一样,带着点随口一说的意思。

      “天天看,不一定天天拍。”徐萧放下相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今也“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晚上今也做了饭,很简单,西红柿炒蛋,拍了个黄瓜,煮了一锅紫菜汤。

      两个人坐在院里吃,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话。

      但今也吃饭的时候多看了徐萧两眼。

      他低头吃饭的样子,拿筷子夹菜的样子,侧脸被廊灯照出一小片光影的样子。

      她看了两秒就收回来了。继续吃饭。

      吃完饭,徐萧还坐在院里,面前放着相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翻照片,就是亮着。

      “你不回屋?”今也擦着手问。

      “再坐一会儿。”徐萧说。

      今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

      院里光线暗了,廊灯昏昏黄黄的,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淡。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随意地伸着,看着不像在等什么,也不像在想什么,就是坐着。

      今也忽然觉得,他今天这个坐法不太一样。

      平时他坐一会儿就回屋了,今天好像不打算走似的。

      她去收了晾了一天的床单,叠好放进柜子,又把晒干的衣服收了,一件件挂进衣柜。

      忙完这些,她走到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徐萧还坐在那儿。

      他仰着头,在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不算多,零零星星的,但都很亮。

      今也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

      她想起了下午他在杂物间收拾东西的样子,想起了他给相机包拉拉链的样子,想起了他把那些照片放进夹层里的样子,想起了他拍院子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歇一天”,不是真的想歇。

      今也在门框上靠了两秒,没有走出去,也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站直了身子。

      “早点睡。”她说。

      “好。”徐萧说。

      今也转身回了屋,关上了房门。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进一出的,很轻。

      她想起他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巴不得他快点走,住一天都觉得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院里多一个人,习惯了一日三餐有两副碗筷,习惯了石桌边多一把椅子。

      她以为还会再住一阵的。

      直到今天下午看见他在杂物间收拾东西,才忽然意识到:“哦,原来不是。”

      今也站直了身子,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等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落在床尾,一小片灰白色的光。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很多画面,一个一个地闪过去。

      修篱笆、夜雨收衣服、看照片、赶集、他今天下午蹲在杂物间里慢慢装东西的样子。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今晚的廊下。他坐在那儿,仰头看星星。

      今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他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她没问他。

      问了又怎样?他说:“是!”

      她再说:“哦。”

      他说:“不是,再过两天也是走。”

      都是一样的,今也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都是一样的。”

      她没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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