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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禁令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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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冷清的别墅楼变得热闹起来。
说是热闹,其实也不过是多了几句交谈声。虽然客厅里挤满了人,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
让这些年轻躁动的Alpha这样听话的,只因为沙发上坐着的那人看起来实在太苍白虚弱。陷在毛绒毯子里娇小的一团,仿佛声音大一些就会叫他碎裂,仿佛声音杂一些就会让他劳累。
到处都是野姜花束。
新鲜的,还带着晨间的露珠,花香浓郁到几乎能凝成实体。
“这是您信息素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了,我连夜下单买了许多这样的花。早上开门看见堆积如山的快递花束,才知道我的同学们也和我做了一样的事情。”
说话的人坐在林燕脂脚下,眉眼间俱是干净璀璨的笑意。
林燕脂很温柔地看着他,准确地说是很温柔地看着他那血统纯正的金发碧眼——奥瑞莱家族的典型标志,瞳色就像他们掌控的海洋一样湛蓝深邃。
那几百部偶像剧里,但凡涉及海军、科技、走私之类的剧情,就绝对避不开这个姓氏。
艾路斯·奥瑞莱继续笑道:“一晚上而已,他们就把璨川上的野姜花都买空了。搞得花店都以为政部今年要重新选联盟之花。”
鉴于对方那黄金般的姓氏,林燕脂给了他相应的热情。
他假装好奇道:“是吗?我知道联盟之花是黑蔷薇,可我不知道原因。”
“因为罗斯蒙德的族徽是黑蔷薇。”
“听说顾澜助教就出身于罗斯蒙德?”
“是,他是政部议长的长子。”
接下来林燕脂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只需要摆出一副专心倾听的姿态,面前人就会把自己知道的有关罗斯蒙德的一切都说得一干二净。
这些年轻人实在单纯得可怕,不止旁人的八卦,就连自己的隐私也能在几句话里就被尽数套出来。
林燕脂听着他们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一个个从前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的尊贵姓氏如今真正出现在眼前,仿佛一大把金币哗啦啦从天而降,任君采撷。
老天奶!
他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这群Alpha最开始还有些身为豪门的矜持,很有礼貌地分散坐着,渐渐地便顾不上那许多,纷纷朝林燕脂围拢过来。甚至为了座次,还起了几场微小的冲突,但在主人看过来之前就偃旗息鼓。
和乐融融的谈话和隐秘的纷争之中,有人始终游离于其外。
戴着镣铐的西泽尔独自坐在角落。
他抄写着校方编制的禁令手册。说是手册,实际上只有一句话——
禁止强吻教官。
与这纸禁令手册一同送到别墅里的,还有一个考评仪。
是一个飞在天空中的监视器,能检测他身边Alpha的身体数据,评判他们是否在他的信息素下保持了理智。
一旦数据显示他们将要按捺不住本能,就会有麻醉剂从监视小球里射出,并且在考评记录上按违规的轻重程度扣分。
这也是顾澜能放心离开的最重要的原因。
林燕脂目光落在西泽尔手腕上的镣铐上。
镣铐很沉,戴着做什么事都很不方便,但对Alpha来说这点负担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算得上麻烦的是写字。这些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大概宁愿去训练场加训一整天,也不会愿意规规矩矩坐下来写几个字。
更何况,还是毫无意义的罚抄。
西泽尔不愧是男主,拥有与他的同伴们相比超乎寻常的忍耐力。
门外新生们得到允许后挨个排队进门拜访,见到他这幅模样都大吃一惊。西泽尔却面色平静,似乎并不觉得难堪。
那时候他那些同窗兼未来下属还忠诚地围在他身边,要么诙谐地表示关心,要么愤懑地为他不平,他都一言不发,沉默着抄写禁令。
就算到现在,只剩下一个同伴还忠实地守在他身边,也依然连眼睛也不抬一下。
也不知是太能忍,还是真的完全不放在心上。
林燕脂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西泽尔身上引。
看得出来这些新生对西尔维尔家族依然很崇敬,开口时略有犹豫。但在面前Omega期待的眼神下,还是大着胆子当着西尔维尔继承人的面,将一切和盘托出。
“谁也没料到西泽尔会在考核的时候突然发狂。”
“其实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西尔维尔现任家主是他大伯。他母亲去世得很早,老西尔维尔将军在没有妻子信息素安抚的状态下奔赴天炉星战役,发狂将整颗星球连同比邻星系都屠戮殆尽。议院将他起诉,判了死刑。”
“那场战役西泽尔也在。那年他只有十二岁。”
讲述者艾路斯更近地凑近沙发上的人,压低声音,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样就可以瞒过顶级Alpha的听觉。
“从那以后西泽尔就对Omega避之不及。大概是见过自己父亲被欲望折磨到发疯的模样,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所以想要靠远离Omega来克服对他们的依赖。”
“西尔维尔也对几代继承人的疯狂心有余悸,对西泽尔进行了很严酷的家族训练。那种日子他坚持了六年,换做我们,估计一天也坚持不下去。”
“他本来一直都做得很好。五年前那场星盗恐怖袭击,星盗潜入璨川用Omega信息素制造动乱,在场的Alpha全都中招了,只有西泽尔始终清醒着维持秩序,才没造成巨大伤亡。这简直不可想象。”
艾路斯苦笑一声,“所以在吻手礼考核之前,我们都以为他能成功。”
林燕脂静静听着他细数西尔维尔那些惨无人道、堪称洗脑的特训,心中愈发沉重。
他还以为西泽尔之所以会怀疑他在信息素里动了手脚,是出于Alpha一惯的自大和狂妄。
没想到西泽尔还真有怀疑别人、而非质疑自己的资本。
难怪顾澜会和西泽尔是童年时代的好友,难怪脱敏计划会选择与西尔维尔家族合作。
也难怪西泽尔此时可以在旁人的视线下若无其事——
这样精神与身体双重虐待式教育下培养出来的清教徒、苦行僧,镣铐和体罚对他来说应该只是家常便饭。
林燕脂心中挫败。
又随便说了会儿话,他借口身体不适,让Alpha新生们离开。
角落里的西泽尔则因为镣铐,自然而然落在最后。
客厅内再无旁人,林燕脂朝墙角走过去。
他已经冷静下来。
之前他用这副镣铐彰显自己作为教官的权力,妄图激怒西泽尔把他赶出璨川,却没料到对方如此训练有素。
但是没关系。
不是讨厌Omega吗?正好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Omega那标准的、无用的同情和好心。
他先替西泽尔解开手铐,指尖微顿,下一步却卷起对方的袖口。
面前人果然抬手躲开,像被烫到似的避之不及,如艾路斯所说极为厌恶Omega。
林燕脂心中轻笑,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情:
“镣铐戴久了会磨破皮肤。西泽尔,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林燕脂等了一下,再次伸手触碰对方的袖口,这一次不再遭到拒绝。
掀动袖口时指尖不经意碰到面前人手腕上的皮肤,一下一下,若有若无,研究所里隐姓埋名的伊旋黛公爵就是这样最初沦陷。
西泽尔却皱起眉头,像是极不耐这样的触碰。
林燕脂打量着他的神色,口中声音轻柔:“太好了,你没有受伤。”
心中却在无声呐喊:
来呀!动手呀!
快推开他!快辱骂他!
这样他就可以嘤嘤嘤哭着去找顾澜告状了!
但西泽尔开口声音极为冷静:“你为什么会知道镣铐能磨破皮肤?你以前戴过它吗?”
那是冷静到让人心中发凉的声音。
林燕脂一愣。
他没想到西泽尔竟然会这样敏锐。
他是穿书局大名鼎鼎的罪犯,越狱无数次,又被重新收监无数次,穿越局所有监狱特产的镣铐他都体验过。
他很快冷静下来。
问题不大,这可以解释。
研究所最珍贵的财产就是实验体,在那里他除了药剂并没有受过任何刑罚。但既然研究所已经毁了,实验监控也无从查证,自然什么脏水都可以往研究所泼。
林燕脂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落寞地一笑。
然后蹲下身,为面前人解开脚镣。
他像是突然累极了,不曾告别便转身离去,只是随意的摆摆手,示意最后一位学生自行离去。
管家莉莉娅忙追上去搀扶,客厅里便只剩下西泽尔一个人。
手腕上轻柔滑腻的触感仍未消散,眼前黑纱袍摆却已经匆匆忙忙划过楼梯拐角,扬起的弧度如同蝶翅。
整整一个下午,那只蝴蝶都躲在远处。
人群散去后终于飞来他面前,却如此短暂,受惊一般,转瞬即逝。
*
第二天,来拜访的新生们带来更多礼物,堆得客厅里几乎无处下脚。
今天林燕脂外泄的信息素稍稍浓郁了一些。
虽然仍处在安全范围,但Alpha新生们明显表现得比昨天更加活跃、兴奋。
他们大声交谈、大声欢笑,时不时有人站起来指手画脚发表高见。自然,更大的表现欲会带来更多的冒犯与矛盾。
从口角发展到厮打,只用了几秒钟时间。
两个Alpha拳拳到肉互相斗殴,躁动与愤怒的情绪也感染到周围人身上。
客厅里气氛越来越凝重不安,莉莉娅神经紧张,正准备拉响报警铃,突然听见Omega低声咳嗽了两下。
争斗声立即停下,其他受到影响躁动不安的新生们也都如梦初醒。
艾路斯最先回神,半跪在林燕脂脚边,担忧地问:“是我们惊吓到您了吗?”
只是被茶叶呛到的林燕脂:“?”
发生什么事了?
他下意识就要开口安慰,看见面前Alpha们自责的神情,却心念一动。
他朝墙角看去,西泽尔仍旧在一丝不苟地抄写禁令,仿佛面前这场牵动所有alpha的闹剧对他毫无影响。
一般来说,极度自尊的人其实也极度自卑,极度自负的人也极度自厌。
那么,一个极度厌恶Omega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应该就是……来自Omega的厌恶。
西尔维尔家族的道德教育的确让西泽尔的心灵看上去无坚不摧,但是如果能证明这样的教育根本就毫无成效呢?
如果这样教育下培养出来的正人君子西泽尔,内里依然像他的长辈那样是随意发狂的野兽,而非有理智的人呢?
厨房里飘散出下午茶的香气。
全能管家莉莉娅大包大揽,做了许多小点心,端着盘子不停进进出出。
林燕脂则在泡茶。泡好后拎着茶壶踩下沙发,替一众席地而坐的Alpha们倒茶。
黑色丝质晨袍擦过他们曲起的膝盖,茶水汩汩流下,纤细白嫩的手指只做短暂停留,很快就翩然离去。
茶水滚烫,还不等喝上一口,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开口啧啧赞叹。
林燕脂微笑,像是听不懂他们刻意的恭维,也看不懂他们落在他的指尖和脚踝上、那些目不转睛的视线。
他最后倒了两杯茶,朝墙角走去。
他在西泽尔身旁那个忠心耿耿的未来下属前驻足。
这个Alpha还保持着贵族的倨傲,并没有先开口示好。但在茶杯向他递来的时候,也没有拒绝。
在面前Omega期待的视线下,他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瞬间眉头紧缩,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好苦!”
他猛地抬头,怒道,“你故意的!”
林燕脂却笑意清浅:“要喝完哦。不然我才不原谅你。”
Alpha一愣,想到什么,瞬间涨红了脸。
“您知道……是我放的、放的蛇?”
林燕脂眨眨眼睛:“现在知道了。”
“……”
Alpha面红耳赤将杯中浓得发黑的茶水一饮而尽,克制着自己不露出扭曲的表情,然后才小声道:
“我是洛尔·夏铎……现在您原谅我了吗,林教官?”
“当然。”
夏铎家族,陆军世家,战功赫赫,如果西尔维尔真的衰落,最有可能继承余下权势的就是这个家族。
单这一个姓氏,就足够得到他这次原谅。
林燕脂把手里另一杯茶递过去。
茶汤清亮,茶香悠长。洛尔接过后心中一喜,正要品尝,却听见面前人轻轻道:
“这是西泽尔的。帮我递给他吧,洛尔下士。”
说罢转身离开。
洛尔一怔,急忙放下茶杯追上去。
因为没有控制力道,杯底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飞溅出的茶水淋湿了写满字的纸页,西泽尔没有抬头,只是攥住那只茶杯。
厨房里莉莉娅烤好一大盘饼干。
林燕脂接过烤盘,哄她快去休息,然后亲自将饼干一块块发给满座的Alpha们。
发到西泽尔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将烤盘递给一旁的Alpha。
“剩下几块替我分了吧。”
话音未落,墙角默不作声的人突然抬起眼来。
那视线冷淡、沉重,带着几分淡漠的审视。
林燕脂对上那视线,心中一松,意识到自己这一步棋没有下错。
系统惊呼:【我看懂你在做什么了员工!你在冷暴力男主!】
林燕脂矢口否认:【胡说什么?明明是男主一个人孤立我们所有人。我这么善良柔弱,是土豪们的居家好伴侣,才不是那种黑莲花Omega呢。】
他抬眼,短暂地与西泽尔对视几秒,睫毛轻颤,随后垂眸,率先移开视线——
就像在害怕一样。
*
西泽尔身边逐渐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别墅楼的Omega主人会亲手将茶点发到每一个学生手里,却总是在墙角前停下,将手里的点心交给旁人代为分发,然后折返。
渐渐的,所有Alpha都察觉到这个规律,纷纷离开那个角落,离得越远越好——
这个永远不会被Omega教官踏足的角落。
只有西泽尔还留在那里。
戴着手铐脚镣,茶点都由别的alpha给他送过去,就像一个真正的囚犯。
狱警却很不称职,那个被选中的Alpha匆匆将手里的茶点放到囚犯桌上,就朝已经离开的Omega追去。
他在讨要奖励,而他也得到了奖励——一朵点缀在丝绸袍摆上的小花。
被他们抛在身后的西泽尔没有抬头,笔尖却因为过于用力划破纸页。
墨水飞溅,污了刚抄好的满满一页禁令。
补考前一天,林燕脂早早让新生们离开,回宿舍调整备考状态。
新生们依依不舍,还是林燕脂依次祝福他们考试顺利,才把他们哄走。
照例是西泽尔留到最后。
这几日都是莉莉娅为他摘戴镣铐。但这一次,莉莉娅上前时收到对方冷淡的眼神,顿时就停住脚步,不敢再接近半分。
西泽尔看着正要离开上楼的人,目光晦暗:“我第一次戴上这副镣铐,是你为我上的锁。现在最后一次解开它,不应该也由你亲自动手吗?”
林燕脂脚步微顿。
最后一次?
那可不一定。
勉强压下心中幸灾乐祸的笑意,他转身,看向西泽尔的眼神微微闪躲,却最终还是选择走过去。
他接过管家手里的钥匙,像第一次那样,在西泽尔面前蹲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西泽尔没有完全转过身子,双腿和桌沿之间只留有狭小的空间。要想碰到脚镣,就得被困在这个空间里。
林燕脂在一片昏暗中很努力地寻找锁眼,刚把钥匙插进去,面前人突然动了下双脚,铁链哗啦啦一声响动。
林燕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去,身后却是坚硬的木桌。
在后脑勺磕上桌角之前,他先撞上某人温热宽大的掌心。
西泽尔仍旧维持着这个保护的动作,目光却沉沉:“你这样怕我吗?”
林燕脂:“……”
林燕脂不想承认。
尽管之前他一直在表演对西泽尔的畏惧,但这一下还真不是装的——这么一惊一乍的,换谁都要被吓一跳好吗!
他深吸口气,镇定道:“你是学生,我是教官。我怎么会怕你呢?只是一时没站稳罢了。”
他快速解开面前人的脚镣,然后退开:
“快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就想走,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我的祝福呢?”轻得几乎不像是本人的声音。
“什么?”
林燕脂微愣,回头莫名其妙看了身后人一眼,才想起来这个所谓的“祝福”。
“祝你考核顺利?”
“……”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西泽尔再开口,林燕脂便抬步上楼。
西泽尔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片刻后,起身离开。
推开门,走出一段路后,却突然回头朝身后的小别墅看去。
他看见洁白窗口里透出黄澄澄的暖光。
圣斯特恩里所有建筑都由西尔维尔承建,Alpha们没什么审美,一套图纸翻来覆去地用,因此这种样式的别墅楼在西尔维尔祖宅随处可见。
他小时候也住过这样的房子。
在那里他接受了西尔维尔那所谓的秘密训练,为了让他失去罪恶的情绪。
一天繁重痛苦的特训之后,会有十分钟到窗边透气的机会。他就在窗口前站着,看着别的孩子在远处嬉戏。
那些他的兄弟姐妹们,和他姓着一样的姓氏,有着极近的血缘关系,却因为没有一个被判死刑的父亲,就可以尽情的享受童年。
离开窗边后他表达过抗议,回应却是一鞭子落下。
因为那同样一种罪恶的情绪——嫉妒。
嫉妒那清甜的野姜花香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唯独对他避之不及。
嫉妒那句祝福在旁人面前是如此发自内心的怜爱,在他面前,就变成谨慎、犹疑。
曾经的他已经接受了命运的不公,可为什么……
现在又开始不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