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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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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一下,顾澜回神。
“您想要继续伊旋黛公爵的脱敏疗法?您想……用自己作为实验体?”
这话一出口,林燕脂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面前这位政客知道研究所的秘密,也的确是为了他那个死鬼老公的遗产前来。甚至,这个人或许和他老公私交甚笃。
林燕脂微笑:“我的腺体很适合这个计划,不是吗?”
顾澜皱眉:“这太危险了,夫人。一旦出现差错,那些发狂的重刑犯会将您——”
至高监狱关押的罪犯也是最高级别。
那些Alpha都曾在战场上发狂,不分敌我地进行屠戮,其中最残忍的一位死刑犯整整屠杀了一个星球。
顾澜握着面前人纤细脚踝的手不自觉发紧。
这样久了,掌心下的皮肤终于染上几分温度,却更加单薄柔弱,就像被解冻的蝶翼。
这样一个Omega进入关满Alpha的监狱,无异于一只蝴蝶落入猛兽的利爪中。
“您为军部做的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牺牲什么。”
林燕脂朝他轻轻微笑。
他当然知道顾澜在担心什么。
旁人对监狱避之不及,但他作为越狱几百次的位面流亡者,进局子简直跟回家一样亲切。对他来说,这几乎是一个零风险高回报的选择。
那里有最缜密的监管机制,严进严出,一旦进去就不必再担心会被送去隔离室,更不必担心哪位大佬一个不高兴将他灭口。而且位于一个偏远星系,距离首都星足足九千光年。
到了那里,这辈子都不用担心会和主角们产生什么交集。
能进入至高监狱的Alpha罪犯无一不是高级Alpha,自然,能压制他们的狱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级别越高的Alpha就越有可能出身豪门世家,就算不是,也有很大可能自己成为新的豪门。
林燕脂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偏远星系和土豪结婚。
很显然面前这位政客是在考验他的忠诚,Omega自愿在极端环境下接受腺体实验这种事的确千古难见。
还好他早有应对之法。
“我不如您想象的那么高尚,我并非只是为了军部。我丈夫来到蛰泽之前,一定也知道这里充满危险。但他还是来了。”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一定会让您很为难。但是先生,我只想完成他的遗愿,否则……”
那样温柔动听的声音,却因为眼中朦胧水意,凝重得哀伤。
“……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顾澜哑然。
静默良久,他叹息般道:“好吧,我会帮助您的。我希望您能好好活下去,夫人。”
“谢谢。”
考验通过,目的达成,林燕脂不愿再受冻,起身准备离开。
顾澜指尖下意识收紧,但那段雪白纤细的脚踝却已经翩然远去,只剩柔顺的袍角游鱼般滑过指隙。
新雪蓬松,轻轻踩上去就能留下痕迹。
精致小巧,指头圆润可爱,足弓处缺失了一块。那么轻盈,那么脆弱,一阵风就能抹除它们的存在。可又那么清晰可辨,坚定地向前方远去。
顾澜没来由地想起之前在顶层看到的场景。
他去到那里时,治疗舱中的人已经离开,只剩地面上湿漉漉的脚印昭示对方并未走远。
那些脚印凌乱、破碎,被衣袍上滴落的修复液损毁。顾澜几乎能想象出它们的主人在醒来后是何等恐惧仓惶,为了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但现在所有那些茫然失措的情绪都消失不见,同样只因为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年轻公爵写信告知友人自己求婚成功的时候,用尽一切文采赞美未婚妻娇弱的美丽。他大概不知道,在他笔下那个如此柔弱的Omega妻子,为了他的遗愿,竟然能够变得这样勇敢。
雪落得很快,一个晃神,雪粒就将那些脚印填满。
顾澜心中却有些沉重,就好像那些脚印其实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追上去,将赤|裸着双脚的人小心抱起。
怀中人轻得像一根羽毛,苍白疲惫,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太有。顾澜轻叹口气:
“睡吧,夫人。您安全了。”
*
林燕脂醒来时,房间角落里有人在低声交谈。
用的是联盟古语,艰深晦涩,如今只有首都星上的贵族们还在使用。林燕脂只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语,还是通过那几百部偶像剧了解的。
说话的人是顾澜,和他面前全息投影的陌生人。
他们似乎是在争执,语气都有些不善,连顾澜都失去了之前的温和。
到最后对方妥协,从古语改换成通用语。
“好吧,你赢了。我会想办法送他进去。但能不能留下来,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如果那些Alpha想要将他赶走,我可不会插手。”
像是察觉到什么,那个投影突然朝林燕脂的方向看来。
林燕脂并不在可视区域,可以确定那人绝对看不见他。但那目光犀利灼人,像是能穿越时空而来将他看穿。
那人看着他,轻慢地说:
“我听闻蛰泽星盛产蛇虫。”
“希望你带回来的不是一条毒蛇,哥哥。”
通讯关闭,投影消散。
顾澜转身朝床上人微笑。
他拿着几页纸走过来,轻声问:“休息好了吗?我们要启程了。”
林燕脂接过那几页纸,通篇联盟古语看得他头都大了,但还是没有让系统动用能量帮他翻译。
偶像剧里Beta们扮演的角色总是态度中立、情绪模糊,现实新闻里政客们也总是滴水不漏、模棱两可。但顾澜却有着无比清晰的、反常的政见——
他居然是一个亲A的Beta。
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是路人甲,并且一定和主角关系密切。在他面前动用能量也很容易被位面规则发现。
系统指望不上,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文盲。林燕脂努力辨认那上面的长难句们,从依稀几个眼熟的单词里推测出这应该是一封教习聘书。
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赫然是一个鲜红的印章——联盟军部惩教署的印章。
监狱教导员?
林燕脂心里稳了。
在聘书上签过字后,林燕脂换下白色的实验服,穿上一件黑色教袍。
被护送着登上最后一级舷梯时,他回头看去。
生活了五年的蛰泽星下起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无垠荒漠披上雪被,显得陌生又熟悉。
远处是黑压压的Alpha士兵们,连同他们的长官一同停留在原地。
林燕脂突然恶向胆边生,摘下黑色兜帽,朝他们得意洋洋地一笑。
【还想杀我?就不给你们杀!气死你们。哈哈哈统子你快看,他们被我气得脸都红了。】
系统回头,见那群Alpha的确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顿时星星眼:【员工你真厉害!】
“别怕,他们不会过来。”
有人在身旁轻声道,“我会保护您。”
林燕脂闻声回眸,看见顾澜眼下略有青黑,像是操劳了一夜。
奇怪,把他送进监狱而已,需要费这么大功夫吗?
几次跃迁后,身后的蛰泽星包括整个星系都消失不见。
跃迁对这具残损的身体负担太大,他从上船后就一直头晕,喝了药后昏昏欲睡。舷窗外的宇宙也总是一成不变,黑暗幽深,漂浮着无数陨石与太空垃圾,让这段旅途更加无聊。
不知过了多久,林燕脂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飞船似乎驶入了一片行星带,窗外不再是一味的黑暗。星云绚烂迷离,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撞入视线中,美得令人震撼。
星球璀璨,连成一片,宛如浩瀚的银河。
即使从未出过远门的人也该认识这是什么地方,联盟中最漂亮的星系、电视剧里不遗余力赞美刻画的贵族领土——
首都星,璨川。
拥有一切最顶级的生活与教育资源,是主角们故事产生的地方。
林燕脂脑中一片空白,一个之前被他忽视的细节却在空白之中无限放大。
军部惩教署,全称是联盟惩戒与教化总署,同时掌管监狱和学校。
一个拥有严密监管机制、绝对暴力武装,又不受外界窥探的地方,不止有监狱——
“还可以是军校。”
顾澜将飞船控制权交给智能系统,朝林燕脂走来,微笑继续道:
“军校培养最伟大的将军,和最恶劣的罪犯。许多军校毕业的佼佼者,因为得不到信息素安抚而在战场上发狂,变成监狱收押的重刑犯。”
“但是您来了,或许一切都将得到改变。”
“改造那些无可救药的罪犯,不如改造军校里尚未犯过错误的新生。他们年轻稚嫩,就算发狂也更容易被制服。”
林燕脂指尖轻颤,指着那封聘书: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监狱教导员的聘书?”
“这是军校教官的聘书。军校对您来说,会比监狱安全。”
顾澜大概早就看穿他之前不懂装懂,眼中滑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夫人,这是给您的惊喜。您开心吗?”
林燕脂:……
林燕脂:你嗯啊的给我翻译翻译什么是惊喜。
他实在想不到顾澜何必自讨苦吃把他送进军校,除非他不是一个阴险的政客,而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但是怎么可能?
林燕脂用尽平生最精湛的演技,朝面前人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您真聪明。我竟然没想到还有军校这个选择。”
他垂死挣扎,“只是……军部会允许我用学生们做实验吗?”
“您不必担心,夫人。我会帮您解决一切困难。”
“……您真厉害。”
飞船在港口停泊,舷窗外已经有人在等待。
是一个年轻的Beta女性,看见飞船大门打开,便露出职业得体的微笑。
顾澜扶着林燕脂走下舷梯。
“这是我为您配备的管家莉莉娅,以后在军校,便由她照顾您的起居。接下来她会带您前往您的住所,您有什么疑问或要求都可以向她提出。”
“旅途劳顿,您气色不太好,用过晚餐后就早些休息。”
掌心中的那只手腕柔弱纤细,顾澜停顿了一下才放开,继续道:
“Alpha新生们对这件事有些躁动,我必须先去安抚他们。之后我立刻会来拜访您,或许能赶上您的晚餐时间……别怕。”
"……"
好吧。
“您真是个好人。”
林燕脂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从踏上这颗星球起,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器就一直在滴滴作响。
璨川一共五所顶级军校,好巧不巧,他任职的正是主角之一西泽尔·西尔维尔就读的那所。
只有在一定距离内感应到主角的存在,警报器才会拉响。这声音在眼下简直等同于催命符,一人一统心如死灰。
告别后,顾澜独自来到食堂。
正是晚饭时间,新生们大都待在这里。看见他,原本安静用饭的年轻Alpha们骚动起来。
“顾澜助教!听说有一个Omega将会成为我们的新教官,这是真的吗?”
顾澜端着餐盘在新生们中间坐下,绿色军装在一群迷彩服中格格不入。
“是真的。”
这句话瞬间引发无数争议:“学校疯了吧?让Omega当教官?”
一片骚乱中,只有坐在最中间的军校生放下餐具若有所思。
“野兽营在两天前就该结束了。之前主教官说今年野兽营新增了一项考核,和这个Omega教官有关?”
顾澜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猜得不错,西泽尔。”
“我看到有星际航船在港口降落。他已经来了吗?”
“是的。他的身体受不了长时间空间跃迁,需要休养几天,然后过来为你们监考。”
“噗嗤——”
不知是谁一口饭喷出来,整个餐桌上轰然炸开大笑,“我们的教官,受不了空间跃迁?还要休养两天?”
顾澜不太赞同地看他们一眼:“他毕竟是个Omega。”
某位新生几乎笑出眼泪:“校领导究竟怎么想的?让一个Omega进军校?他来教我们什么?绣花吗?”
见他们越说越过分,顾澜手中餐具“铮”一下敲在餐盘中。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疲惫不堪而又神采飞扬的脸。
每年报考这所军校的新生都多达数亿,能通过入学考试的却寥寥无几。
野兽营,脱胎自军部最臭名昭著的游骑兵团选拔程序,是给这群新生的第一个下马威。
整整三月,每天都有无数人自愿放弃选拔。能留下来并通过所有考核的,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心理素质,都远超同龄人。
同样的,因为年轻气盛未加锤炼,他们也比同龄人要更桀骜不驯,并且因为即将通过野兽营考核而沾沾自喜,以为全天下都被他们踩在脚下。
这很正常,Alpha都这样。
所以他最清楚现在无论说什么大道理,这群自命不凡的新生都听不进去。
顾澜叹了口气,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无论如何,你们不得伤害教官。熟悉一下他的样貌吧,见到他时必须行礼。还有,他的信息素是野姜花,这几天闻到了要及时避开。”
新生一拥而上前去围观那张照片,看清那上面的景象时却瞬间失声。
照片上的人有着极其罕见的浓黑发色和瞳色,浓到像是能将一切光线融化,浓到沉静、潮湿。
荒漠星球的气候折损了镜头的清晰度,模糊像素下那张笼在黑发下的小脸眉眼朦胧,却依然漂亮到不可方物。镜头里的人穿越时空遥遥望来,沉静如水,在外人的窥探下,如同一个被撞破的美丽藏宝的秘密。
好一会儿,这些新生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长得倒还行,可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啊?不会连几步路都走不动吧?”
“他穿的什么啊?黑不溜秋的跟要去奔丧一样,Omega不该都穿着花花绿绿的小礼服吗?”
“野姜花?那是什么花?野花?”
“听说他来自蛰泽?那是个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说过?该不会是什么偏远星系来的土包子吧?连信息素都是野花。”
新生们口是心非地点评着,目光却黏在照片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只有西泽尔从始至终一动不动。
他直勾勾看着顾澜:
“我没猜错的话,今年野兽营最后一项考核是自制力?军部不信任我们的自制力,才会让Omega进入军校。这是对Alpha的侮辱和挑衅。这不是在培养军人,而是在训狗。”
“他是不一样的,西泽尔。我很高兴你的敏锐,但我希望你接受军部的安排,我希望你能尊重他。”
西泽尔冷笑不语。
有人适时插进对话:
“那就要看他能不能担得起我们的尊重了。我听说蛰泽盛产毒蛇……希望这位林教官会喜欢我们送他的见面礼。”
那人的语气里饱含挑衅与恶意,顾澜心中升起不安的猜想。
想到通讯里他同胞兄弟的威胁,他推开餐盘,起身向外狂奔。
但是晚了。
飞奔至别墅楼下,他听见管家莉莉娅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