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三度半

51、番外之曲傅年（五）

　　两个人其实很少坐在同一张桌子吃饭，就算偶尔，也几乎都不怎么说话。

　　如果不是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觉得他们是无可奈何才拼桌的陌生人。

　　徐睢宁下午的时候吃了点面包，这会儿并不饿，碗里的馄饨几乎没怎么吃，曲傅年看了她一眼，“没胃口？”

　　“过完年我就三十岁了。”徐睢宁没有回答他，反而说了另外的话题，“我弟弟今天给我发信息说，他年底就要结婚了。”

　　曲傅年嗯了声，放下了勺子，他知道徐睢宁有个弟弟，两个人的感情似乎还不错，联系的次数虽然不多，但她竟然給家里寄东西，多半都是她弟弟的。

　　“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徐睢宁终于抬头看向了曲傅年，“所以，我想我也应该离开了。”

　　“你要离职？”曲傅年好看的眉头皱了皱，看着徐睢宁，似乎没有想过她会提离职。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曲傅年好像也已经习惯了徐睢宁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身边，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离开。

　　徐睢宁不敢再去看，她握紧了手里的勺子，一口一口吃着本该很美味的馄饨，可是这会儿她却觉得味同嚼蜡。

　　“算是吧。”

　　终于，在一碗馄饨吃完后，徐睢宁说话了，“曲傅年，我今年不回家过年了，年后我就从浅水湾搬走。”

　　徐睢宁没有说工作交接，因为她的工作根本就不需要交接。

　　只是照顾一个人的衣食起居而已，任何人都可以。

　　不是她，任何人都可以。

　　曲傅年看着徐睢宁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暖光色的灯光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

　　乔助理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他说不上来，拉开车门等着曲傅年，半晌没见到人，抬头却发现曲傅年一直看着屋内。

　　“曲先生？”乔助理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能保证曲傅年听见了。

　　“今天不去公司了。”曲傅年突然大步又回去了，留下乔助理一个人呆愣的站在原地。

　　不去······公司了······

　　这是他跟在曲傅年身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乔助理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点什么，可是他不确定，也不敢确定，只是看着屋内，好久才说出一个“好”来。

　　徐睢宁也有些意外，昨天就已经规划好了今天的工作计划，而曲傅年突然给自己“放假”，完全打破了她的节奏，她有些担心的看着曲傅年，“是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叫苏医生？”

　　可是她没有得到回答。

　　徐睢宁犹豫的看着楼上，她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几乎不会踏足二楼的领域，可是现在······

　　犹豫再三，徐睢宁还是上去了。

　　步伐有些着急，她是真的担心曲傅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曲傅年好像是在专门等着徐睢宁，就站在走廊，并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徐睢宁蹙着眉，“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昨天你说要离职？”

　　徐睢宁的心沉了沉，在曲傅年的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她不能在放任自己继续待在不属于她的世界里。

　　“阿宁，我们认识多久了？”曲傅年突然问。

　　“六年。”徐睢宁答。

　　其实更久，早在她大一的时候就认识了，只是那时候曲傅年并没有将她记住。所以只有六年。

　　“你是最了解我的人，对吗？”

　　徐睢宁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她知道曲傅年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于是又重新点了点头。

　　“阿宁，如果你真想要离开，那么给我生个孩子。”

　　严肃、认真，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不，曲傅年从来不会开玩笑。

　　徐睢宁却愣在了原地，她好像从未认识过眼前的男人。

　　“你、你说什么？”

　　“给我生个孩子。”曲傅年又重复了一遍，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认真。

　　他一步一步走近徐睢宁，拉住了她的手腕，滚烫的触感透过衣服渗透进了徐睢宁的皮肤。

　　“我需要一个孩子。”

　　曲傅年从来没有想过结婚，如果曲嫣聪明一点，听话一点，他不是没想过未来让曲嫣的孩子接手曲家的一切，可是偏偏曲嫣不听话，那他就只能重新想办法。

　　徐睢宁并不是他最优的选择。

　　可是她善良。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讨厌徐睢宁，甚至隐隐带着一点其他的情愫。

　　曲傅年当然知道这对徐睢宁来说有多么不公平，但是他必须要有一个孩子来继承曲家的一切。

　　“你可以好好考虑。”曲傅年像狼一样紧盯着自己的猎物，“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答应。”

　　徐睢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刚刚曲傅年的话好像是她做的一场梦，她呆呆的坐在床上，她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只要一个孩子吗？

　　浅水湾的佣人这一天面面相觑，徐睢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去，曲傅年也在书房呆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到傍晚。

　　夕阳落下的时候，徐睢宁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她开始像以前一样准备晚饭，拒绝了厨师的帮忙，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徐睢宁其实也只会做家常菜，但是为了曲傅年她学了很多。

　　在踏上二楼的楼梯，是和早上截然不同的心情，她站在书房门口，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打开时曲傅年刚好站在门口，她一怔，有些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吃饭吗？”

　　“啊······是的，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考虑好了吗？”

　　徐睢宁跟在曲傅年的身后，她以为至少要等吃完饭才会问的。

　　“是。”

　　“所以结果是？”

　　“可以。”徐睢宁只记得自己说了这两个字。

　　曲傅年没有提生完孩子之后的事情，徐睢宁也没有提，两个人默契的省略了应该讨论的最重要的事情。

　　曲傅年好像松了一口气，“阿宁，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只是答应了生孩子，可是怎么生？是做试管，还是······徐睢宁没有问，她本能的告诉自己，只要听话就好，其他的一切都有曲傅年。

　　那天之后徐睢宁的房间搬去了二楼，紧挨着曲傅年的房间。

　　新房间比楼下的房间大很多，所有的陈设都是曲傅年亲自挑的，徐睢宁站在房间门口看了很久，她独自拥有的第一间房间就是在浅水湾。

　　“害怕吗？”曲傅年拉着徐睢宁的手坐在床边，从窗户映进来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灯光，徐睢宁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为什么是我？”

　　徐睢宁终于问出了心里最好奇的问题。

　　“其实我也想知道。”曲傅年摸着披散在她背上的秀发，“为什么会是你。”

　　“大概是因为你善良、听话吧。”曲傅年掬起一缕闻了闻，他一直都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但就是说不上来是在哪儿闻过。

　　“阿宁，你还有机会拒绝。”

　　“不，我愿意给你生孩子。”

　　他们没有接吻，没有抚摸，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徐睢宁疼的咬紧了下嘴唇，她紧抓着身下的床单，弓起的脚背一次又一次的滑下，耳边是曲傅年的喘息声，是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眼泪落下的时候，她好像听见了一声，“别哭。”温柔像是在做梦。

　　可是到底有没有这句话，她也不知道。

　　徐睢宁被抬高，她好像要溺死在水里，身上是不属于的自己的味道，她睁着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阿宁，别害怕。”曲傅年撑起双手，看着眼尾泛红徐睢宁。

　　他擦干了徐睢宁眼角的泪，俯身想要亲吻她的唇，可是最后吻却落在额头。

　　疼，很疼。

　　全身上下都疼，可是身上的疼没有她心里疼，徐睢宁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受。

　　她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攥着，疼的她喘不过气来。

　　曲傅年从浴室出来，就站在床边，沉默的听着徐睢宁压抑的哭泣声。

　　她知道曲傅年在，可是她控制不住。

　　曲傅年也知道徐睢宁哭泣的原因，可他只当自己不知道。

　　有些事情不能说的太明白。

　　等徐睢宁哭够了，曲傅年才弯腰拍了拍被子，“吃饭吧。”

　　徐睢宁扯下被子，露出一双哭肿的眼睛。她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看着曲傅年。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话，两个人都知道，可是谁都没有开口。

　　曲傅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已经给了徐睢宁答案，她苦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人果然是既矛盾又贪婪的动物，得到一点就想得到更多，她以为自己可以給曲傅年生孩子，就能一辈子都待在他的身边，可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错误，而“感情”是他们从未谈到过的。

　　过年前一天徐睢宁检查出怀孕，大概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惊喜。

　　作为司机的乔助理怎么都没想到最后被选中的人竟然是徐睢宁。

　　“能转一圈吗？”车子启动后，徐睢宁突然对着乔助理说。

　　乔助理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曲傅年，狭小的空间内，能做主的只有曲傅年。

　　见他点了点头，乔助理开始在心里计划这一圈应该怎么转。

　　徐睢宁来了四九城十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座城市，她总是在想怎么才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活下去。

　　读书的时候，忙着学习、应付考试，忙着打工赚钱，工作后······

　　工作后她的世界也就只剩下曲傅年一个人。

　　徐睢宁觉得自己是悲哀的，也是幸运的，一个人的人生，可以过成什么样子，只有本人知道。

　　悲哀、幸运······大概也是快乐的吧。

　　徐睢宁望着一闪而过的高楼大厦，在心里想着。

　　没有人天生知道要怎么当一位母亲。

　　徐睢宁不知道自己是否期盼这个孩子的降临，她很清楚，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分别，意味着未来再也没有机会见面。

　　她陪着曲傅年度过了除夕，就像之前一样，她把所有的一切安排得紧紧有条，看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她怔愣了很久。

　　在曲傅年认识的人里，再也没有人比徐睢宁更安分守己，她像是听话的乖娃娃，说的话，做的事，都和符合他的心意。

　　可是有时候，曲傅年也想看看徐睢宁发脾气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徐睢宁发脾气，哪怕只是大声说一句话。

　　徐睢宁情绪稳定的可怕，总是用淡淡的目光看着所有人，好像那些她遇见过的人，和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并没有任何区别。

　　除夕依旧是安静的、冷清的。

　　偌大的餐厅只有他们两个人。

　　徐睢宁自从怀孕后，吃的东西要比往常多了些，只不过孕吐让她受了不少折磨。

　　怀孕十个月，徐睢宁觉得好像看完了自己前三十年都不曾见过的风景，每每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每一次胎动，她都不得不一次次告诉自己，快了。

　　快了。

　　离开的时间快了。

　　孩子出生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湛蓝的，漂浮的云朵像是棉花糖，徐睢宁没有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她狠下心来，强迫自己不去关注那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半年后徐睢宁离开了四九城，回到了崇阳。

　　离开家近十一年后第一次回去。

　　父母看起来老了很多，徐浩成熟了不少，赵丹怀孕两个月了，是家里香饽饽，一家人生疏又热情的接待着她这个客人。

　　原本以为家里条件比以前好了，她应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可是徐睢宁到底还是想多了。

　　不管是四九城还是崇阳，都没有她的家。

　　徐睢宁在崇阳待了五天，就借着工作忙，又离开了。

　　离开的那天晚上徐睢宁给了徐浩一张卡，里面的钱不多，算是她的一片心意，她知道崇阳就和四九城一样，是她以后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以前徐睢宁觉得自由就是······离开禁锢自己的地方，广袤天地随意闯荡，现在她觉得，自由更像是可以随意选择。

　　而她没有选择，她想去的地方，永远去不了。

　　徐睢宁开始漫无目的的旅行，也许有一天会遇见一个她愿意停留也愿意接纳她的地方。

　　曲傅年有孩子了。

　　是网上新爆出来的。

　　微博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曲傅年孩子的讨论。

　　孩子是亲生的吗？

　　孩子是私生子？

　　孩子的生母是谁？

　　这些一概不知。

　　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关于曲傅年，曲傅年孩子的新闻消失的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乔助理有些忐忑的看着曲傅年，今天都是因为他的疏忽，才会让媒体拍到曲小念，这会儿他真是羡慕坐在一旁吃冰淇淋的曲小念。

　　“曲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小小姐的照片不会流出去，关于······”乔助理看了眼还在吃冰淇淋的曲小念，说话的声音低了不少，“关于那位小姐的事情，也不会在有人查了。”

　　曲傅年只是嗯了声，“不要有下次。”

　　“是，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