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三度半

41、南风知我意（四十一）

　　这个晚上，注定是个失眠的夜晚。

　　小山村的星星就是要比四九城的亮，姜沁呆呆的坐在院子里，梁老板不放心的陪着，门口是站着一直没有离开的曲傅年。

　　曲傅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姜沁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刚刚满八岁，个子小小的，笑起来很甜，可是不爱说话，总是跟在顾西洲的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顾西洲所有的朋友，她都喊叔叔，后来熟悉了，就直接喊名字，只有他，一声傅年哥直到现在。

　　顾西洲敢在日出时到的书店，梁老板从里面拉开门，刚好看见了小山村日出和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的顾西洲。

　　他虽然没有见过顾西洲，可只一眼，他就知道，眼前这个人一定就是姜沁深爱的那个人。他回头看了眼院子里已经睡着的姜沁，默默的让出了位置。

　　他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

　　两年零三个月又八天，他在医院ICU躺了一年的时间，所有医生都说，在那么严重的事故中，他还能活下来，是个奇迹，顾西洲知道不是的，他只是想再见见姜沁。

　　如果他也死了，那姜沁要怎么才能活下去？他怎么忍心把姜沁一个人孤独的留在在这个世界上。

　　姜沁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更瘦了，黑了，头发也剪短了，以前姜沁的头发又黑又长，最喜欢梳个高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好看极了，后来大学了，就喜欢披着，也好看，怎么都好看。

　　顾西洲只是远远的看着，他不敢靠近，害怕这是一场梦，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就连身体都控制不住的颤抖，眼眶泛红，隐隐闪烁着泪光。

　　贵妃椅上的姜沁，她又做噩梦了，自从来了这个小山村后，她其实已经很少做噩梦了，在梦里爷爷奶奶在怪她，顾西洲也在怪她，所有人都在指责她，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站在这边。

　　她站在悬崖上，脚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波涛声声震耳欲聋，那些人都在逼她，那些话好像刀子一样一下又一下的刺穿她的心脏。

　　“不要、不要——”

　　姜沁从睡梦中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顾西洲站在面前，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阿沁，”顾西洲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想上前，但不敢。

　　顾西洲从小就是混世魔王，没有他不敢的事情，也没有他办不到做不成的事情，可是现在，他真的害怕了。

　　如今站在姜沁面前的人，是她做梦都不敢梦见的人，以前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顾西洲，耳鬓竟然染上了几丝白发，沧桑的模样哪有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可是姜沁还是不敢移开眼，她担心这是自己的幻觉，又害怕站在她眼前的真的是顾西洲。

　　她的目光落在了顾西洲拄的拐杖上，她知道那场车祸很严重，也知道他在ICU躺了一年的时间，她以为早就好了，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小叔······好久不见。”姜沁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没站稳，面对顾西洲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跟我回去吧，阿沁。”

　　“我······”我什么呢？姜沁不知道，她不想回去，不敢回去，可是看着眼前的人，她要怎么拒绝？

　　沉默、安静、阴郁，就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太阳只是露出了一个头，很快就被乌云遮盖，远方好像已经开始下雨，只是不知道那雨什么时候会到这个小山村来。

　　“姜沁，我等你回来！”梁老板对着姜沁的背影大声喊着，他其实知道姜沁不会在回来了，只是······只是想让她知道，如果以后真的走投无路了，还有这个书店，还有他等着。

　　姜沁不想回瑞园，顾西洲没有拒绝，让她跟着曲傅年回了家，只要她还在四九城，想住哪里都可以。

　　三年的时间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四九城还是那些人，那些人也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姜沁站在窗前发呆，从踏上回来的班机，她就再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曲傅年给她热了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有些不放心的开口，“阿沁，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在瑞园姜沁的房间终于被重新推开了。

　　里面还是她当初离开时的模样，床上还放着她换衣服时随手放下的白色睡裙，被子也是乱糟糟的一团，还有她最喜欢的小熊，角落里没来得及拆封的是顾知其从美国带回来给她的礼物，当时以为是平常，哪知道再也没回来。

　　窗帘被拉开，这间房又重新透进了阳光。

　　姜沁把自己沉入了水底，眼睛一直睁着，上面的水在灯光的照耀下波光凌凌，不知道过了多久，求生的本能让她撑着浴缸的边缘坐了起来，她用双手捂住了脸，低低的啜泣起来。

　　四九城的夏天永远那么炽热，走在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都赶着有阴影的地方，到处都充斥着汽车的鸣笛声，商场的柜姐正在物色着合适的客人，小吃店里舍不得开空调的老板用着旧式的风扇，就挂在客人的头顶呼呼的吹着。

　　姜莱生下儿子后，彻底稳固了在刘家的地位，她和刘城是夫妻也是盟友，谁也不管谁，可是谁也离不开谁。

　　这已经不知道是姜莱这个月第几次回娘家，可是没人说她什么，刘洁更是乐呵呵的把她当成家里的功臣，自从和刘家皆为姻亲，他们家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就连姜耀明的心情都要比以前好了很多。

　　前几次回来姜莱心情都不错，只是这次回来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更是对着刘洁发了一通好大的无名火。

　　“和刘城又吵架了？”刘洁把切好的西瓜放在姜莱面前，除了这个吵架她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

　　“姜沁回来了。”姜莱烦躁的说了句。

　　姜莱从小到大并没有真正的嫉妒过谁，姜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嫉妒到发疯，那些她绞尽脑汁想拥有的，对姜沁来说易如反掌。

　　只要有姜沁在的地方，所有的目光都会被她吸引过去，她好像天生的小公主，走到哪儿都是吹着捧着，就连刘城那个人渣，对姜沁都是小心翼翼的，最让姜莱气愤的是，前几天她只是当着刘城的面吐槽了一下姜沁，竟然就被他打了一巴掌。

　　姜沁？

　　刘洁拿手机的手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试探的问，“姜沁是谁？”

　　姜莱从手机里翻出了姜沁的照片，刘洁骇然，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像，实在是太像了！

　　“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刘洁连连摆手，开始催促姜莱赶紧回去。

　　“妈！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宝宝还小，莱莱你早点回去，早点回去。”

　　等姜莱走后，刘洁无力的坐在沙发上，当初她擅自扔掉姜瑶的女儿，为了这件事情她不知道和姜耀明吵了多少次，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姜莱生了孩子，晚上睡觉总是梦见当初被自己丢掉的婴儿。

　　姜沁······

　　刚刚姜莱说的人也叫姜沁，怎么可能这么巧？但是那双眼睛，刘洁死都不会忘记那么眼睛，姜瑶在病床上苦苦哀求她好好抚养姜沁时，就是用那样的眼睛看着自己的。

　　只要不提顾西洲，姜沁大多时候都是正常的，有时候甚至还能和曲傅年开几句玩笑。

　　姜沁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晚上总是等曲傅年下班后一块儿吃，她在小山村住的两年，其实厨艺比以前好了很多，虽然不能做四菜一汤，但是番茄炒蛋她还是很有信心。

　　“你做的？”

　　姜沁点头，“只有番茄炒蛋是的，其他都是酒店送来的。”她把番茄炒蛋往曲傅年面前推了推，“试试。”

　　曲傅年很给面子的夹了一大筷子。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我对番茄炒蛋还是很有信心的。”

　　“味道还不错。”

　　那盘番茄炒蛋几乎是曲傅年一个人吃完的，酒店送的其他菜，都没见他怎么吃。

　　番茄炒蛋只要盐放的适中，不管怎么炒味道都不会太奇怪，曲傅年吃完那盘番茄炒蛋当然不是因为喜欢吃，还包含着一些其他的感情因素在里面，他看着姜沁久违的笑容，心里滋生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和······贪念。

　　自从找到姜沁后，顾西洲就慢慢开始戒酒，以前一直在消耗自己的生命，现在才发现健康是多么的重要，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许有一天他还能扔掉拐杖，像从前那样轻而易举的把姜沁抱起来。

　　只要回来四九城，姜沁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躲着，更不可能一辈子都住在曲傅年的家里。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姜沁回了瑞园。

　　可是她不敢进去。

　　只是坐在外面，从天明坐到天黑，大门口的照明灯将她的影子拉的老长，她歪头看着，以前她经常坐在这里等顾西洲回来。

　　他们都以为姜沁再一次不告而别，发疯了一样在四九城找着，顾西洲失魂落魄的回到瑞园，看见坐在门口的姜沁，他想上帝对他不薄，又重新把他的肋骨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