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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吞声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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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怀忠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微眯起狭长的凤眸,居高临下打量着那些手持笏板的朝臣。
直到不少朝臣被他鹰隼一般的目光,看得背脊止不住地生寒,腿脚开始不自觉地哆嗦时,窦怀忠才对着胡春莲微微欠身,开口回话:
“娘娘,奴婢以为,可以先将尹追月召回京城,问问尹追月想要些什么,再赏赐也不迟。”
“前线形势一片大好,定济军兵贵神速势如破竹,岂可说召回就——!”
崔玄镜厉声争辩,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径直被胡春莲打断。
“就按怀忠说的办,立刻召尹追月回京。退朝。”
胡春莲宣布退朝后直接起身,根本不看文武百官一眼,身边的窦怀忠立刻弓着身子上前两步,扶着胡春莲往后殿走去。
崔玄镜还想再说什么,都察院的御史同僚,已在身后偷偷扯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不可再争。
崔玄镜气得全身上下都在发抖,他死死地掐着手中的笏板,直至掐到骨节都已泛白,却也仅仅只能对着胡窦二人离去的背影目眦欲裂。
崔玄镜咬紧了牙关,堂堂清河崔氏,数代御史,如今竟沦落到只敢在心里咒骂这对妖后奸宦。
深深地无力感席卷了崔玄镜。
回京的圣旨传到定济军军营时,全军愤慨。
“眼下形势大好一片,哪能轻易退兵?”
“就是!再给我们将军一点时间,我们将军说不定都能攻下金陵城了!”
“金陵城算什么!直接给北戎蛮子赶回漠北!”
尹追月紧攥着双拳,指甲全部深嵌进了掌心,最终她还是选择松开。
意料之中的结果,有遗憾有不甘,但谈不上失望。
因为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
“全给我闭嘴!”
尹追月厉声呵斥义愤填膺的手下,转而对着宣旨的太监恭恭敬敬伸出手,“尹追月接旨,叩谢陛下太后隆恩。”
尹追月的反应不仅出乎定济军将士的意料,连宣旨太监也是一怔。
他原是受了宫中的旨意,若是尹追月不肯班师,就拿尹追月居功自傲目无君上做文章,但万万没想到,尹追月竟然这么快就答应了下来。
尹追月下令,在金陵城中最好的酒楼大摆筵席,盛情款待所有宫中来人。
“我今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太后和皇上是体恤将士和江南百姓的辛苦,微臣实在感激不已!公公替太后和陛下宣旨,那也是功德无量,下官当敬公公!”
尹追月亲自为宫中宣旨的太监斟上金陵城中最好的美酒,毕恭毕敬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尹将军好酒量!”宣旨的太监也是来了兴致,不住地灌尹追月的酒,“这朝堂上的人,都应该好好学学尹将军,太后和窦掌印为了大坤那是鞠躬尽瘁,结果就是有些人不识相,根本不理解太后和都掌印的苦心。”
“是是是,都是那些人不识好歹。”尹追月再度为宣旨太监满上酒,“听说公公是太后和窦掌印跟前的红人,前途那是不可限量回去之后,还请公公在太后和掌印面前,替在下多多美言。”
“这是自然!”
宣旨太监对尹追月的奉承甚是满意,醉醺醺地拍着胸脯保证。威震三军的定济军统帅在他面前也得低三下四,够他回宫中吹好一会了。
尹追月好酒好菜地招待宫中来人,亲自带宣旨太监等人在金陵城游玩了两日,最后再毕恭毕敬地将人送出金陵城,临别时还送了不少礼物。这一番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尹将军对宫中太监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和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痛打北戎蛮子的威严简直判若两人,让定济军将士不敢置信。
定济军将士虽然对比颇有不满,但惮于尹追月的威望,无人敢发作。而金陵城中的文人墨客听闻此事后,直接写作诗文抨击。
只是须臾工夫,金陵大街小巷全部传遍了抨击尹追月谄媚宦官,全无士人风骨的言论。百姓对尹追月的评价,从歌功颂德,转为嘲讽质疑。
他们认为尹追月应该上书朝廷据理力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鼓作气将江南故地全部夺回来,然后谋图北上,一路打回长安,这才是忠诚良将该做的事。
况且衡阳和宦官向来不死不休。尹追月的师兄还是废太子,结果尹追月为了自己的仕途去谄媚太后和宦官,简直是天下士人之耻!
“将军,难道就要任凭那些丝毫不知内情的读书人,继续这么抹黑你吗?”
赵采薇径直闯入尹追月的书房,将那些文人士子抨击她的诗文,甩在尹追月的桌上。
尹追月放下手中的毛笔,从桌案上拿起那叠诗文翻阅。
“写得还不错。”
尹追月风轻云淡地点评了这么一句后,继续拿起毛笔批阅军务。
马上就要班师回朝了,尽管不能拿下长江,她也必须在离开前部署好一切,断不能再让野利勃突破金陵防线。
“将军!我不甘心!我眼不下这口气!”
赵采薇捂住眼睛,努力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
明明连战连捷,正是士气正盛之际,是夺回长江沿线的最好时机,朝廷一纸诏书,却逼得他们不得不班师回朝。
而他们的将军,为了夺回金陵卧薪尝胆,在前线浴血奋战,还要被那些只会动动嘴皮子的文人,抹黑成毫无骨气的谄媚小人。
“不过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文字,有什么气是咽不下的。”
尹追月没有抬头,继续批阅着手中的文书。
“至少应该庆幸,朝廷没有下十二道金牌,将我们召回去杀头。”
赵采薇的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但她知道,眼下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
先掌院尹秋水逝世前,给他们所有人都留了两句话。
韬光养晦。
忍辱负重。
所有的委屈,都只能打碎了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
“传令下去,明日把金陵大牢里的叛臣,全部拖到刑场凌迟示众。”尹追月将一道指令递给赵采薇,“大坤可以有我这样阿谀谄媚的小人,但不能有叛国背君的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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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志平等人行刑之日,阿狗强撑着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挤进汹涌的人潮中。
哪怕今天这条腿废掉,他也要看看,曾经将他踩在脚下,让他受尽凌虐的奴隶主是怎么死的。
阿狗穿过人头攒动的人潮,最先看到的不是虐待了他数年的黄志平,而是坐在监斩抬尹追月。
她身上锃亮的铠甲和鲜红的披风,折射着正午的日光,格外地耀眼夺目。而她阴沉的面容,却如同浓得化不开的暗夜。往监斩台前一坐,自带的威压,便让人有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阿狗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周围百姓的低语议论。
“那就是打退北戎战神野利勃的尹追月将军?这么年轻!”
“可惜了,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奉承宦官,我对她真的可崇拜了。”
“不要乱说!这里这么多人,说不定就有宫里宦官的眼线,万一被听见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其他暂且不论,金陵到底是尹追月凭一己之力收复的,有这等功劳,再加上太后和宦官的运作,尹追月回朝后封侯拜相都说不准,咱们还是慎言为好……”
……
周围人说的很多话,阿狗其实都挺不太明白。他只清楚了两件事。
尹追月的确很厉害,而且未来还会更厉害。
“尹追月,你杀我经过太后同意了吗!朝廷下达旨意了吗!你凭什么擅自杀我!”
黄志平被绳子牢牢地捆缚着,但在死亡来临前,仍旧本能地垂死挣扎,在刑台上如同一条不断嘶吼的白色蛆虫,在蠕动着挣扎求生。
“呵……”
尹追月发出一声冷笑,斜睨着黄志平,目光中尽是冰冷的讥嘲。
“杀你这等背叛家国,投靠异族的逆臣,还不需要脏太后的手。”
尹追月取出箭筒中的令箭,狠狠地掷在刑场上。
“行刑!”
那是凌迟之刑,千刀万剐,惨叫连天。受刑之人每一声哀嚎,都在撕裂着人的耳膜。
一开始,百姓还有看热闹的性质,但到了行刑后场,整个刑台都被鲜血染红,与斗兽场中的血腥之状相比不遑多让时,百姓们也都心有余悸地纷纷离场。
阿狗望向刑场之上,尹追月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监斩台上,面对狼藉凌乱、污秽不堪的刑场,丝毫没有变色。
整场行刑,阿狗一边观察着尹追月,一边看着黄志平是如何在生不如死中,一点点死去。
在阿狗的认识中,黄志平已是手握重权,黄志平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蝼蚁一般容易。
然而,在尹追月跟前,黄志平是那样地不堪一击。曾经不可一世的金陵知府,以及金陵城中那么多的权贵,转眼全都跪在她的脚下磕头求饶。
但是尹追月对他们的求饶根本不屑一顾,轻轻一挥手,就能将这些人全部送上断头台。
那她手中的权力,到底有多大……阿狗手心里沁满了汗,紧紧地攥着用以支撑身体的拐杖。
他见过她的身手,如今更是见到了她的权势,而且接下来她准备班师回朝,回大坤如今的都城——南都。
跟在这样一个有权势又极厉害的人去南都,是不是就有机会,找回他的珠子了?
阿狗的心脏在不停地狂跳,而胸膛中那块缺了什么的位置越来越烫,灼烧着他所有的思绪。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