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引诱,出城三人行 我来引诱你 ...

  •   一个月后,秋寒袭人,落雨霏霏。

      夜色朦胧,冷雾掩着深深的院落,溪鹤双手提着一大竹筐,避过巡夜的仆从,悄无声息地走到东边花园角落的石灯旁,那儿已候着一人,正是赵宗瑜。

      溪鹤刚走到,赵宗瑜开口就问:“这物可会伤人?”

      溪鹤将沉甸甸的竹筐放下,答道:“长得吓人,不会伤人。”

      赵宗瑜蹲下身,揭开竹盖朝里瞧去,面上无半分迟疑,将她那白净的手探入筐中,只听一阵黏腻的刮鳞声,一条碗口粗的青蛇缠着她的手臂,油光水滑地从竹筐里探出头来,分叉的信子一吞一吐,像是在往人嗓子眼里插。

      溪鹤看着这场面,眼皮不由一跳,她道:“这是我去饭馆买的,肉肥了些,用来唬人足够了。”

      赵宗瑜神色如常,一手钳着蛇头细细打量,查验无险后才将蛇塞回筐中,起身道:“明日便用得上,下药一事就此了结。”

      溪鹤道:“我信二姑娘。”

      赵宗瑜点点头,朝巨大景石后唤了一声:“冬歌。”

      冬歌从景石后现身出来,伸一只手提起竹筐站到赵宗瑜身后,笑盈盈地看着溪鹤,飞快地眨了几下眼。

      溪鹤也朝她笑了笑,又向赵宗瑜道:“那我便告辞了。”

      说罢,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赵宗瑜望着溪鹤远去,面上那点温和一分分冷了下去。

      冬歌走近,低声道:“小姐,您若要用蛇,吩咐我去买便是,何必……”

      赵宗瑜微微摇头,截断她的话:“你不必替溪鹤抱怨,我与她们之间多一分交易,与姐姐之间便能多一分了解。”

      冬歌点头道是。

      赵宗瑜垂眸看向竹筐,道:“母亲做事愈发没个轻重,给姐姐下药已是蠢招。如今又寻由头给嫂嫂立规矩,搅得家里鸡犬不宁,不如吃些亏,免得来日惹大祸。”

      冬歌会意,道:“听小姐的话,这事我去办。”

      夜色愈朦胧。

      溪鹤转过山石花圃,匆匆赶到池塘边,双手攀着木栏,身子一弯便控制不住地呕吐,喉间苦涩至极,却是干呕,吐不出东西。

      青蛇盘绕在赵宗瑜手臂的模样浮现在脑中,挥之不去。她并不怕蛇,却打心底里厌恶蛇。今日买蛇时,特意让店家将蛇封在竹筐里再给她,她压根没看,只是掂了掂重量。不过这家饭馆是天都城里出名的蛇肉馆子,老板做生意讲究,就她给的那个价钱,绝不会给她塞毒蛇。

      只是没想到赵宗瑜竟会当她的面查验,她强撑着才没当人面吐出来。

      待口中苦意淡了几分,她站直身子正欲归去,恰逢夜风微拂,云雾散去,一抹月光落在她身前的高楼。

      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她的眼。

      她倏地停步朝二楼望去,彩色琉璃窗旁站着一人,身形高阔,面目尽数隐在阴影里,唯有一缕月光落在他的下颌,映得唇色艳红。嘴角微微撇着,像是要笑,又像是在恨,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戾气,渗人得很。

      这与那日长廊相撞时的鬼气森森一般无二,让她未看清对方面容,也能知其身份。

      文渊周?

      她微怔了一下,心中猜疑,他怎么深夜还在赏花楼?黑灯瞎火的能看清什么?他在这儿看了多久?我与赵宗瑜的交易也看清了吗?

      一切无从猜测,却也不可能隔空大声追问,只能微微屈膝,预备行礼。

      刚要动作,一抹玉白色朝她飞来,她两手朝前一伸,那物就稳稳落在她掌心。定睛一看,是一个硕大饱满的白玉桃,她最爱的甜果子,可惜物稀价贵,拿黄金也难以买到。

      她愈发不解,再望去时,文渊周的身影已消失,只余一扇窗在沉静的夜色里被微风扰得嗒嗒作响。

      若要将疑问弄个明白,她就得上楼去屋子里找人询问。她自然不会去,此时口中苦涩,有个喜爱的美味果子解味,何必客气。

      她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啃着果子慢悠悠地踱步离去。只是分不清是果子冰凉,还是夜色幽冷,她的脊背渐渐浮起一层寒意,仿若有人紧随其后,视线一寸寸舔舐着她。

      回首,长廊灯晃,无人无影。

      -

      第二日。

      赵府发生了一件大事,二少夫人一大早就领着一大群仆从替大郎君翻修整理一处屋子。就在她坐在庭院高树下的摇椅上指挥时,一条碗口粗的蛇落在她脚下,吓得她抱头鼠窜。平静下来后口中念叨作孽作孽……急唤赵宗瑜收拾东西,带着她去山上求佛问道,洗尘去晦,怕是几月都不会归来。

      赵宗瑾将这事告诉溪鹤后,还不等她追问其他人如何,就以“她近日太过胡闹,是为她好”为由将她禁足在青竹苑中。

      溪鹤已然习惯,钻回她的屋子,每日看看闲书,养养心性,雕雕物件,习习手艺。饭来就张口,衣来就伸手,更有三五好友时常来访,带来各色趣闻与她解闷,这样的日子她巴不得天长地久地过下去。

      她过得安闲自在,一墙之隔的赵宗瑾却心神不宁,只因赵宗琨的新妇李乐诗前来拜访她。

      李乐诗是卫国公爱妾之女,作为赵宗琨的夫人,她必定知道赵宗瑾与赵宗琨这两人关系疏离,互不对盘。作为新嫂嫂,她来见赵宗瑾也该是聊些姑嫂家常,然她话里话外问的全是与溪鹤有关的事。

      溪鹤心知肚明,这位孙少夫人来访,除却探望瑾娘,多半也听闻府内传言想借机相看自己。

      她听花苓讲过,二少夫人走后,府中但凡与赵宗琨有过纠葛与传言的丫头,都被这位新夫人一一召见问话。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出,她召见丫鬟看似训话实为物色妾室,比起丈夫从外面带回的美娇娘,还是府内无背景的丫头更好拿捏。

      这事引得赵宗琨勃然大怒,以丈夫身份严厉训斥,二人爆发争执后新夫人半月未曾踏出佛堂。

      可今日不知怎的,赵宗琨上午接夫人踏出佛堂,下午她就来打探溪鹤的事。

      李乐诗生于国公府,母亲又是得宠的妾室,她深信为妾胜过为婢,只要得丈夫宠爱,做妾亦是美事。因此她对溪鹤的心思毫不掩饰,不过有赵宗瑾从中阻隔,她始终未能得见溪鹤真容,由此也明白了她们的态度,不再打扰。

      赵宗瑾送走李乐诗,忧心总算消失,而溪鹤又回到醉心趣物书海的日子。

      某日整理书案时,一本被压在箱底的俗书吸引她的注意,赵宗瑾从南方带回的话本子《天羽奇侠》终于得见天光,得到主人首次阅读。

      没想到从不喜到真爱,只在一瞬间。

      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对书中以民为天、为民除害的主人公“天羽”和诸多江湖侠客极为喜爱,甚至为书中人物作画,雕刻木像,原本拥挤的房间更加无处落脚。

      气得赵宗瑾大骂:“硕鼠也要迷了方向。”

      边骂边替她收拾屋子,好巧不巧,打开木箱便瞧见那尊与文渊周极为相似但却幼稚几分的玉雕像,冷脸转身,又瞧见溪鹤新雕的“天羽”木雕,那眉眼与文渊周一模一样。

      “傻鸟!”她望着被赶去堆满杂书的墙角处看话本的溪鹤,心里叹息。

      天气越来越冷,溪鹤连门都不想踏出一步,整日穿着寝衣、披着棉被缩在屋子里看书。

      赵宗瑾见她愈发懒散,又唤花生花苓带她去找守院子的冬歌玩。

      却不好运,来回路上总是遇见借住赵府的文渊周,二人距离甚远,总是隔着花亭或是池塘。偏偏这人长相太贴合她的心意,远远望着他时总是莫名失神,离不开眼。

      这使得赵宗瑾更生气,大骂文渊周鬼气森森,毫无人样,游魂上身,故意勾引,又把她锁在屋里,日日夜夜的守着她,不让她出院一步。

      这虽如了她待在温暖窝的愿,却又阻隔了她与房次卿的约定。

      -

      秋凉将去,天寒袭来。

      今日,趁着赵宗瑾领着花生花苓出府参宴,溪鹤寻了时机,悄悄溜出赵府去赴房次卿的邀约。

      刚出后街。

      “溪鹤。”一道声音拦住她的去路,她猝不及防地被罩在男人身影下,野木香气盈怀。

      抬眸,身穿素色长袍的文渊周长发随意低束,身上积落一层雨霏,高悬于空的冷阳洒下银光,映得他无比圣洁。

      美得夺了她的心魂,幸好街市喧嚣声适时传来,将她从恍惚中唤醒。

      她执礼道:“文公子安。”

      文渊周抬手挡住街道喧嚣,仿若将她拢在怀中,声音清润微凉:“近日为何不来看我?”

      “什么?”

      溪鹤愕然睁大了眼,将眼前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脸是好看的,笑意是柔美的,声音也是极好听的,怎么说出口的话这么惊人?

      她们分明只有几面之缘,每次都是她远观,他静立,二人毫无交流。他怎这么能与人套近乎?难不成是为了白玉桃?还是说自己性子古怪,恶意揣测他?

      她立即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我今日有急事,文公子可让我过路?”

      文渊周不言语,亦不动作,只是温柔地笑。

      这诡异的笑让溪鹤不明所以,索性不再纠缠,转身朝另一方走去,此路不通绕道去也一样。

      偏偏身后人如影随形,无论她穿过多脏多窄的小道,他总能不紧不慢地跟上。

      这甩不去的尾巴让她纳闷,此人身为瑾娘的未婚夫,对婚事态度暧昧,瑾娘几次与他商谈,他都借口不见,对婚约不提也不退,实在是莫名其妙。

      他若对瑾娘无心,那便是天大的好事,但那目光为何要黏在她身上?今日为何要来招惹她?

      思绪纷乱间,她猛地刹住脚步,回身冷斥:“文公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文渊周恰好停在她身前一步处,唇边仍是那抹温润的弧度,凝滞的笑意吓得溪鹤头皮发麻。

      她心想,好诡异的一个人!

      他忽然开口:“我来引诱你,你不要躲我。”

      “引诱?”

      溪鹤被他这话吓住,盯着他含笑的容颜却看不出半分的虚情假意。

      “鬼话,荒谬!”

      “不是吗?”他用最纯良无辜的语气口吐狂言,“你总是看我,让我对你生爱,所以我来引诱你。”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这话真不要脸,怎能说出口?”溪鹤不想再听对方胡言乱语,也不想与他纠缠,索性裹紧斗篷,转身就跑。

      脚步之快,堪比逃命。

      文渊周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步履轻如鬼魅,始终与她保持一步距离,面上柔善褪尽,无情无色的姿态将街市喧嚣隔绝开来。

      而在这无形屏障之外,几道死气黏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

      天都城门由重兵把守,不少行善之人带着口粮衣物出城济民。

      溪鹤远远瞧见一人背着个山丘似的背篼,蜷在墙角,活像个负重歇脚的山翁。那山翁眼神游离,正是许久不见的房次卿。

      房次卿正暗自窥街,远远瞧见溪鹤快步朝他奔来,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一位面生的俊朗郎君,心底生疑。

      “次卿。”溪鹤在他面前猛地收住脚,气息未平,便俯身探出手去搀扶他起身。

      房次卿借着她的力站起,慢声问:“怎么没打伞,天寒,穿少了。”

      “忘带了,不过没事,我里面穿了皮袄。”溪鹤顺手拎起另一个小背篼,“你的药材分我一些,你干嘛自己背这么多?”

      “不要。”他拒绝的话倒说得很快。

      紧接着他便低下了头,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溪鹤身后的美郎君,活像稚童躲在长辈身后肆无忌惮地窥探陌生人。

      文渊周亦看偷瞄他的瘦弱男人,病态白脸,男女难分,宽大灰袍下是藏不住的华贵白袍。

      他眼含笑意朝人微微颔首,几乎要让人错觉他是个天生好亲近的郎君。

      偏偏溪鹤一瞧,就看出他藏在温柔色下的幽冷,这几分与故人相似的气质,激得她头皮发麻。

      她猜不透这人的路数,也懒得再费那脑子,弯腰抱起背篼,对文渊周道:“文公子,我们要出城行医,城外鱼龙混杂,乃是非之地,怕是要闹着您。”

      她这话说得为他着想,意思却明白的很——你快走吧!你别跟着我啦!

      谁知他面色未改,只吐出两个字:“无碍。”

      溪鹤没辙了。

      文渊周笑吟吟道:“能瞧见你,便好。”

      溪鹤呼吸微微一滞,这明明是极为正常的一句话,可配上他那双含情深邃的眼,就好像故意带着撩人的气息,轻轻巧巧地挠在她的心尖,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想着,这人是鬼魅吗?怎么说话都在勾人?

      房次卿收回打探目光,看着分神的溪鹤,轻轻拉扯她的衣角:“鹤,我今日课业还未完成,要早归,我们走。”

      “嗯。”溪鹤立即回神,她对着房次卿时语气明显欢快许多。

      而一旁被忽视的文渊周也不闲着,双臂一拢便将溪鹤连人带背篼圈入怀中。她的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还不待她反应,他已越过她的肩头从容地将她怀中的背篼提起,稳稳地抱入自己怀里。

      溪鹤正欲开口责骂,但看着那人高马大的身躯、柔情假意的脸,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你……他……”房次卿见此情形,气得满脸通红,倒比溪鹤这个当事人还要不知所措。

      溪鹤重重叹了口气,文渊周身姿高大、皮肉紧实,跟在狂跑的她身后时也能步履轻轻、无声无息,可见他觉不是自称的病弱之躯,必定通些武学。次卿一介文弱医者,手无缚鸡之力,她俩可不是他的对手,与他冲突绝占不到半分便宜。

      她只得按下心绪,轻轻拍拍房次卿的肩头:“无妨。”

      文渊周的目光从溪鹤拍房次卿的手上滑过,嘴角的笑意更盛:“城外多乱,我陪着你。”

      “咦!”

      溪鹤看他一眼,这人与瑾娘口中那“好色浪荡、无才无德、粗鄙不堪、人面兽心、荒淫无度、死不要脸”的性子,似是而非,微妙难言……倒让她对他生出些兴趣。

      罢了!罢了!

      她将房次卿背篼上边的几大包药材取下,全压在文渊周怀里。

      “陪吧!陪吧!”

      话落,推着一脸疑惑的房次卿出城去。

      -

      几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城门,湿泥地、朦胧雨、轻薄雾,倒让这几道身影生了几分梦幻。

      而梦幻境界中始终皱眉的房次卿想到多年前,他陪着鹤给城外一村修庙塑神像。

      他记得,鹤塑的泥神君模样俊美,村民些都赞扬她的手艺,又提要求要更慈悲更丰腴些,反正神君不能是秀骨清像的模样。

      鹤还与他们争论,一嘴不敌众人,最后还是听了村民的意见。

      只是那俊美的泥神君,不就是身后这人的模样么,是鹤喜欢的模样。

      他忽然开口:“鹤,他是你的情郎吗?”

      “情鬼哦!”溪鹤小声解释,“赵老头给瑾娘选的未婚夫,叫文渊周。文,柳州那个文家。”

      “柳州文氏?”房次卿想了想道,“我不怕,你不喜他,我赶走他。”

      他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威慑还未立起,脚下湿地一滑,整个人被背篼扯着向后仰去。

      溪鹤眼疾手快,一手架住他的臂膀,一手拉住背篼,将人稳稳扶正。

      她道:“雨天路滑,你小心着些。让他跟着吃点寒冷苦头,长得人高马大也能吓吓那些找事的人,咱们不吃亏。”

      这些亲密动作与话音,全落在文渊周眼里。

      他长睫低垂,掩盖黑眸中快要溢出的幽暗心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