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陨石》惠庄

2、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行动队队长要来。
　　他们隶属于最低级的行动队的一个小支队，只有十三个人。
　　流民们在武装兵的恐吓下站成一排，既不情不愿又毫无纪律。
　　有几个壮实点的青年直接问道：“要等到啥时候？”
　　“老子还没吃饭呢！”
　　被武装兵拿枪一指，他们又都闭上了嘴。
　　人群稀稀拉拉地站着。
　　傻子站在最后，低着头。
　　“喂，你别怕他们，也不可能真开枪。”
　　前头的大姐回过头和她小声说话。
　　“嗯，好，谢谢您。”
　　傻子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条件反射的笑。
　　这女人还以为她是个哑巴，见她会说话，也惊喜地笑了起来。
　　女人生得黑壮，脸上一道疤，本来挺凶的长相，笑一笑倒也还亲切。
　　傻子听她聊起了自己被强征进行动队的遭遇，轻轻点头表示同情。
　　好饿。
　　好久没吃饭了，是真饿啊。
　　前方队伍传来骚动。
　　二人同时往前看。
　　“哇啊——”
　　队伍里除了傻子之外的所有女人都发出了夸张的声音。
　　行动队队长金发碧眼，风流倜傥。
　　像是喝醉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走向武装兵：“对不住了各位老哥儿，小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就把手腕上一块金表直接摘下，塞给领头的。
　　“哟，挺阔啊？”武装兵领队掂了掂，咧开嘴，揽住这金发青年，一下子就亲热起来。
　　“害，酒馆里的婊子送的，不值钱。”队长挥挥手，顺势推开。
　　“你小子。”武装兵们和他打了个招呼便离开，留他一队流民队伍，自己带吧。
　　等武装兵都走了，行动队长开始列队点人。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面上醉酒后的红晕还在，眼神却很清明：“排成一列，保持安静，开始点名。”
　　队伍里的女人们蠢蠢欲动，几个中年男人却看不惯他这副样子。
　　“你他妈给老子装什么……”有个纹了花臂的中年人直接出列，想让这小年轻懂点事。
　　队长的动作很快，其他人只看到一阵风，这中年人就回到队伍里抱着腿叫唤。
　　“打了针剂的杂种……”那中年人归队后愤愤不平，却也只敢小声骂。
　　这下流民们都安静多了，等着队长点人。
　　“金倩。”
　　“到！”
　　“邓鑫。”
　　“到。”
　　“安妮。”
　　“到~”
　　……
　　“约翰。”
　　“……到。”
　　点到中年人时，大家纷纷看过去，不明白这么莽的人怎么给自己起了个这么没特点的名字。
　　中年人摸着腿，在心里把每个人都骂了一遍。
　　这群只看表面的白痴！
　　“……海伦？”点到了傻子身前的黑壮女人，队长有些不确定。
　　“到、到。”她看着眼前的英俊男人，有些怯怯的。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她竟然敢叫海伦？”
　　“太有勇气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丑胖的女人，竟敢起一个上古美人的名字？
　　队长也笑了笑：“哦，海伦，好名字。”
　　海伦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队长继续点名，最后一个是——“山奇。”
　　“到。”傻子点头。
　　队长拧起了眉头，这名字好怪，他周围从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可他又觉得莫名熟悉。
　　“谁起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傻子笑着点头。
　　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在行宫里，所有人都只有编号，她的编号是037.
　　总管说，出了行宫，大家都有名字，她的名字就叫山奇。
　　是她编号的谐音，她觉得很自然。
　　但是总管也像队长一样拧起了眉头。
　　“这不符合规定。”
　　然后，总管翻了翻那封调任令。
　　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就叫山奇，记住了吗？”
　　傻子当时笑不出来，只是点头。
　　她从前是037，现在是山奇。
　　行动队长看着眼前笑着点头，却不知道自己名字由来的人，陷入沉默。
　　她不会是个傻子吧？
　　怎么，行动队扩张这么仓促，连傻子也拉来凑数？
　　算了，其他人么，精神小伙儿，“美女”海伦，混混中年。
　　差不离。
　　行动队长又想喝酒了，要不是改制，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军队里升了一级。
　　现在……
　　他摇了摇头，带人回行动队临时基地。
　　所有队员们都需要经过三个月的训练才能上岗。
　　第一课居然是扫盲。
　　这些流民，长在帝国的边缘处，边远地区的犄角旮旯里，有些活到现在都费劲。
　　不识字的大有人在。
　　行动队长坐在空地上打哈欠，远远望着他的队员们，听着老式广播里在放他初级教育就念过的课文。
　　看到那个傻子目光呆滞，有点招笑。
　　突然，他猛地坐起。
　　想起来了！
　　初级教育里，中古历史上曾经教过，在星辰还没被征服，大陆还各自为政的时代，现任的元首大人所属家族，就姓山奇。
　　山奇家族征服了第一块大陆后，除了元首一家，所有子民不可再姓山奇。
　　现在嘛，姓氏已经无人再用，大家都是随口起名，正式要用到名字的时候就找到地方行政处登记。除了那些个贵族，很少有人还记得自己父亲的父亲姓甚名谁。
　　而且，自从人造子宫和精子库普及，还有父亲的人也少多了。
　　山奇，本就是意义不大的名字，而且又涉及历史上的忌讳，念过书的人不会用，没念过书的也想不到。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名字登记在册，地方行政居然没有禁止吗？
　　行动队长有规律地眨眼，打开了在瞳孔上镶嵌的芯片，翻找起自从交给他后就没再看过的行动队员资料。
　　山奇，帝都元首行宫调任至一级行动队第365支队，身份编号为……
　　行动队长心凉了半截。
　　帝都元首行宫，他做梦都没想过会和那地方出来的人打交道。
　　身份编号1A开头。
　　还叫山奇。
　　傻子？
　　他才是傻子！
　　行动队长蹭地站起，吓到了好几个坐在他身旁的同事。不顾他们异样的眼光，他开始焦虑地来回踱步。
　　他早听说贵族们有各种怪癖，喜欢到最低级的行动队体验生活也不算什么。
　　那个肥头大耳的低级军官不过是有个姐夫在帝都就能耀武扬威，和他拌了两句嘴就能把他调出军队。
　　他还没和贵族们打过交道。
　　万一，万一……
　　他闭了闭眼，冷静，至少现在他还没出什么差错。没得罪那个山奇。
　　他慢慢退回原地，坐下时还向其他几个同事赔了个笑脸。
　　接下来，队长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盯着山奇。
　　越看越不对劲。
　　怎么好像真是傻子？
　　他很疑惑，现在的医疗技术，即便是真傻也能治愈，更何况，贵族们生孩子都要筛个上百次，能生出傻子吗？
　　还得再观察观察。
　　*
　　元首正在逐渐适应崭新的生活。
　　他不可控制地会想念曾经到哪儿都有的温水，鲜活饱满的花卉，以及那个永远在身后的脚步声。
　　但是他已经能表现得不受影响。
　　况且，行宫里的悠闲生活总是过得很快。
　　他马上又要开启新一轮的巡视。
　　属下的星球已经有29个之多，每轮巡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真想启动光速飞船。
　　可是那些老家伙们不同意。
　　什么污染啊，时间啊，风险啊，吵得他头疼。
　　不过，自从行动队改制，他们都安静多了。
　　自己也还是第一次独自巡视，或许他能加快进程？
　　正在草拟新一轮巡视方案，有人敲门。
　　“进来。”他没抬头，思考怎么去掉从前巡视里的那么多花哨。
　　总管进门后，呈上烫金请帖：复家在帝都的庄园三天后有个晚宴，请元首大人赏光。
　　他抬起头，有些诧异：“我需要去？”
　　总管慢声说道：“庆贺您的成年，而且，复家小姐也会出席。”
　　哦，他“妻子”的人选之首。
　　父亲的第一任妻子也出自复家。
　　这个家族的历史仅次于自家，并且一直都是维护帝国稳定的主力。
　　新规也清洗掉了许多复家的势力，那老头儿在会议室里却一声没吭。
　　并且，他居然真的没找到能够颠覆复家的错处，真是清流。
　　那就去吧。
　　他想了想，还是快速翻了翻上一轮巡视的细节记录，记在脑子里，好在宴会上再仔细思量。
　　帝都寸土不止寸金，已经有200年没建过新建筑，高压屏障隔绝了流民，阴暗的角落里却仍有乞儿。他们似乎是生于尘土，活在泥里，又将死于尘中。
　　帝都的普通居民们虽然有歇身之处，却越活越逼仄。
　　新兴科技对他们最大的帮助，就是能让一些人能永远待在虚拟仓中，不必再消耗现实中的食物和水。
　　而复家，在离元首行宫不远的静幽山中，有一座庄园，形制比行宫更高。
　　那些古老而脆弱的小桥流水、假山怪石不能受到高压和辐射，所以每回去，总是要在山下就换乘上上个世纪的交通工具。
　　四轮的钢铁制品又慢又晃，而且还载不了太多东西。
　　元首大人腹诽到一半，晕车了。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子里回忆昨天记下的方案。
　　一团浆糊。
　　“停车！”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打开车门，几乎站不稳。
　　扶着车，元首大人吐得昏天黑地。
　　望着那些粘在名贵花草上的呕吐物，元首大人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太有失身份了。
　　司机和随从赶紧跟着下车，新来的侍从递上一杯水。
　　他刚把杯子递到嘴边，就被蒸汽烫了一下。
　　他看向侍从，满眼震惊。
　　那小伙子颤巍巍道：“总管说，您不能用温控杯喝水，有失身份。”
　　他难得多话：“那你能不能用温控杯存水？”
　　看着愣神的侍从，元首大人第101次怀念那个傻子。
　　新来的每一个侍从都还不如她聪明。
　　还有至少3个小时的车程。
　　元首对贵族生活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