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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试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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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雨总是绵延不绝。
四月。雨滴斜斜地落在地上,在坑坑洼洼的泥泞路上汇聚成水洼。
泥水好像铜镜,浑浊不堪地倒映出昏暗的天空。旧城区的天空被杂乱的电线分割开,像初学者歪歪扭扭地用铁丝编制成的劣质笼子。笼子里划过一只鸟,好像折了翼,在少有的空隙间歪歪斜斜地飞。
沈从衡蹲着看那水洼。那时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不同的是,他即将告别旧城区破败不堪的铁丝笼,搬迁到新城区精致的金丝牢笼里。
搬家的车来了一辆又一辆,把他们简朴的小家搬得空旷,爸爸的旧衬衫被留在这里,妈妈系了数十年的丝巾也换成新的。沈从衡看了又看,也留下了自己的家庭作业。他随着妈妈四处告别,向那些照顾过他们的老邻居说再见。
街口的小黄狗呜呜叫唤着,周令仪给他钱,他就买了最后一根火腿肠,这次他将一整根喂给了它。小黄狗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第一次蹭了一下他的裤腿,沈从衡静静看着它吃完,突然觉得很难过,但究竟是为什么,他还没有搞懂。
坐到车上的时候他开始发呆,爸爸妈妈告诉他,家里有钱了,他们要过新生活了。他不懂什么是新生活,只知道不能乱跑,不能大叫,不能随心所欲地爬上爬下。只知道要去大房子里,房子里有个哥哥,很凶。
他不太想失去小黄狗而拥有一个新哥哥。
雨从旧城区下到新城区。陈其濯猛地将油门踩到底,雨天路滑,车辆行驶不太平稳,王乐坐在副驾驶上大气不敢出,生怕这祖宗一脚把他们俩都甩飞出去。
雨刮器吱吱作响,几乎是刚擦出一片空隙就被水滴打得模糊不堪,雨下得太大了,让人感觉窒息。陈其濯透过那得以喘息的一小片玻璃,看见别墅的大门。繁复地、古朴的铁丝门,因为主人喜好简洁,曾经不着一物,如今也攀上了枝丫,歪歪扭扭地缠着,不知道是菟丝草还是毒蛇。
门口停着一辆揽胜,沈既清的车。他没有迟疑,脚下力道不减,直冲着那辆车开过去。
剧烈的推背感将他甩到椅背上,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泛白,陈其濯眼里含着恨意,油门越踩越用力。
“我靠!”王乐猛地抓住扶手,眼看车距越来越近,他深深后悔今天来这一趟,但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吃,他心一横,两眼一闭,琢磨着这一辈子过得也算值了,只盼着奔赴黄泉路能不遇到那对令人烦心的母子。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刚冒头,就听见刺耳的刹车声。
“吱——”
陈其濯面色难看,狠狠踩下刹车。惯性作用使他们猛地向前倾,车速虽然降下来了,但车距过近,taycan还是狠狠撞上了卡宴的右后侧。
“碰”地一声巨响,猛烈的撞击感终于让沈从衡回过神来,安全气囊爆开,他顿时感觉眼冒金星。taycan的气囊也全部爆开,陈其濯早有准备,撞击时他避开些许,缓了片刻,就立刻开门下车。
雨好像停不下来了。
陈其濯想抽烟,雨中的烟怎么样都点不燃,他手指用力到颤抖,不知道是撞击的后遗症或是别的原因,他眼前一幕幕闪回着小南山上的场景。那也是雨天,他跪在墓前,香烛怎么样都点不燃。只可惜那天风不大,纸制的祭品没有被吹得满山都是。
周令仪惊恐地望着车窗外,男孩已经快成年了,十七岁,叛逆有主见,杀人还不用坐牢。她心里阵阵后怕,要是那车没刹住撞上来,他们俩不死也要半残。陈其濯点不燃烟,于是迁怒那些随意攀附的花草。那花是新种的,只有光秃秃的藤蔓,被扯下来瘫软一地,看起来凌乱腐败。
大门被猛然推开,沈既清慌慌张张跑出来,看见taycan的车头撞凹了卡宴的后门,看到车内惊慌失措的周令仪和沈从衡,看到站在他旁边,扯了一地花藤的陈其濯。几乎没有思考,他一巴掌挥过去,重重地打到陈其濯脸上。“你干什么?啊?你还有没有点学生的样子?无证驾驶蓄意肇事随便一条都够你进去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陈其濯!”
陈其濯没什么反应,他看着地上被踩进土里的花藤,漆黑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周令仪慌忙下了车,安抚似的说了两句,沈从衡也慢慢挪下车,安全气囊弹出来时擦到了他的鼻子,连带着他的脑袋也被弹到一边,头上刮出来两处擦痕,看起来颇为惨烈。
“一一,你没事吧。”周令仪关切地问。沈从衡抬起头,想说没什么,却看见陈其濯用格外狠厉的眼神盯着他,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扬着头和他对视。十七岁的男孩已经长出些成人的样子,看着很高,但很单薄,虚张声势地站在那里,像弓着背呲牙的小狼。
沈从衡看见他的手,细长的手指沾染了花草的汁液,食指和中指夹着细长的烟,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像花一样,暴风雨来临时,孱弱的,摇曳的,无法自保的鲜花。
周令仪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他才转过视线。她手腕上新戴了只镯子,透亮的冰底飘着蓝花,衬得人贵气十足。
“死人的东西也带?”陈其濯终于点燃了烟,“不嫌晦气?”
周令仪沉默片刻,放下了手,那镯子被袖口遮挡,看不见了。
“忌讳?”他问道。
“死人的房子,死人的车,死人的儿子,死人的老公。”他伸手一个个指过去,最后直直地伸到沈既清面前。
他盯着沈既清。从前的沈既清很高,他总在仰望,不知不觉间他也老了,陈其濯终于可以平视他,看见的却不是沧桑,而是背叛。
“还忌讳吗?”他轻轻地笑。
“陈其濯!你不要在这胡搅蛮缠!说的什么话?什么死人!那是你妈!”沈既清吼到。
“原来你也知道我妈死了啊?”陈其濯吸了口烟,烟早已熄灭,滤嘴也被雨水打得潮湿,味道并不好,但他丝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轻轻问:“那她是谁?他们俩哪来的?我妈刚走你就让她俩搬进门?”
雨水滴在他的眼睛上,在纤长的睫毛上汇聚成雨滴,再缓慢落下。陈其濯低声质问时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红的,攥紧的手指上的痣也是红的。沈从衡晕乎乎地想,这个哥哥脾气不好,但是挺好看的。
周令仪抓住他的肩膀,捂着他的耳朵往房子里走,沈从衡迷迷糊糊听见他爸在怒吼,房子很大,很华丽,家具的摆放颇为讲究,但四处摆放着白色的绢花。
他还是很在意外面的争吵,想回头看看,没等他回头,眼前一黑,先晕了过去。
沈从衡发烧了。很难说发烧的原因是撞车、着凉还是惊吓,总之他烧了一个星期。病好以后,他也在这个死过人的别墅正式住下了。只是从那天下雨开始,他也再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