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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章 箜篌引 ...

  •   注1:破虏指破虏将军孙坚,孙权的父亲

      那舞姬梳一个飞天仙女髻,手臂上金色链子繁复缠绕,十指拨动琴弦,快如逐影乱蝶,声音湍急潺潺流过室内,激得帘幕无风而动,烛火明明灭灭。这乐曲声并无伴奏,渐渐低沉,忽又高亢,再复低沉,直至尾弦颤动,莹白双手并按于金色琴弦之上,琴音戛然而止。
      我讶然,拍案而起,击节赞到:“好!如此质地,无烛火而自明,怕是乌木造就,夜明为骨,宝石为衬。还有美人、美音相伴,妙哉、妙哉。”
      孙权也站了起来,道:“先赞箜篌次赞美人,周公子岂非本末倒置了?该罚一爵。”
      受到致敬的舞姬款款行至客人面前行表以谢礼,声音婉转清亮:“多谢客人,二位公子谬赞。”
      我一时兴起,对她到:“面纱摘了我看看。”
      那舞姬低垂粉颈,柔声到:“多谢公子厚爱,婢妾貌丑,怕惊扰了贵客。”神色间甚是坚决。
      我见她虽口称谢意,脸上却无甚笑容,于是收了笑意,懒洋洋地说:“先不说你穿金戴银的越了本份,见了客人脸也不肯露一下,姑娘清高的很呐。行了,你去吧,我不喜勉强人。”
      见她无声退去,孙权瞄我一眼:“你这素日不是都爱讲究一个‘朦胧美’,今朝怎么使起小性子来,生气啦?”
      “是又如何?”
      听了这话,众舞姬齐刷刷跪下地去,一旁侍奉的侍女也跟着跪了一地。西序之下,有按捺不住的侍卫移动脚尖,轻轻咳了咳。
      空气有一时的凝滞。
      “孙公子,回去吧,没意思的很。”我试图挽回些许气氛。
      “你这是闹什么,不是还有一出么。”他脸上有些不痛快。
      我懒得敷衍,说:“也罢,那就再呆一会儿。”
      远端那弹奏箜篌的舞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退了出去。我心里有事,拿把切糕点的小刀将盘子里的橘子戳出好些个窟窿眼儿。
      孙权替我理了理鬓发,低声问:“可是累了?我本想着,我们家向来不兴过生辰,咱们提前出来逛逛,热闹一番,也算替你提前庆祝一遭,倒没想着扫了你兴致。”
      我笑笑,低声说:“不干你事,是我腻歪了。孙破虏(注1)在时常说,家里多少小儿,哪能个个年年过生辰。当年破虏将军是为督导节俭之风,我看很有先见之明的,轮到我,自然也不在意这些虚的。”
      他听我提起他父亲,神色微动:“你倒记的清楚。节俭不节俭的我并不很在乎,实是不喜繁文缛节,一年下来,节庆不知浪费多少时间去。罢了,不提这些,咱们看戏。”
      “好。”
      我坐直身子,眼见苏秦身佩六国相印,风光无限出使秦国。这一场讲的是苏秦在出使途中遇到一位贫贱之交,这位贫贱之交往年打着友谊的名头,坑害得苏秦很是狼狈,如今主人公终于发达起来,少不得将那凉薄之人狠狠羞辱一番。
      我到:“西楚霸王项羽说过,‘富贵不还乡,如衣绣夜行’,这时的苏公子,真真当得上 ‘衣锦还乡’四字。”
      “很是,可惜好景不长吧。”
      就这般谈谈说说,好容易看完一场,我起身挥挥衣袖:“走啦,果真是累了。”
      侧过头,孙权身畔不知何时多了位妆扮艳丽的舞姬,正伸了雪藕般的臂膀替他斟酒,他抬头笑与她说着什么,根本没听到我的话。
      我喉咙里哽了一口气,觉得大丢面子,坐下轻哼了声,筛满自己面前的酒爵,怔怔饮尽。
      这家伙还大言不惭说给我过生辰呢,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勾三搭四的,我只道他这几日在府里新得了一位侍女,正新鲜的很,没曾想出来逛街也不忘眼波传情。
      次饮一爵,横地里伸出一只手夺去酒爵,说到:“大夫讲你有气血之症,咱出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不许多饮的吗。”正是孙权。
      这会儿倒自那温柔乡里醒过神来了。我冷冷瞪一眼跪在地上的舞姬,打定了主意不理他。
      “不过是应酬几句,一向也没见你生气,今儿到底怎么啦。”孙权搂了我的肩,一昧的软语哄着。
      “真的?”我放松面皮,指着那舞姬到:“那你喊她过来给我筛酒。”
      “这有什么的。”孙权失笑,对那舞姬到:“给周公子满上。”
      “诺,奴婢替公子敬酒,祝祷公子福禄双全。”
      我笑开了眉眼,对孙权说:“这个倒是伶俐的很,不若你带回府里去。”
      “瞎说什么。”他责备地看我一眼,我对他说:“把你食案上那碟粉糖糕儿给我,我想尝尝。”
      他转身取那小碟,不过十数秒就取了回来,然而在这转瞬之间,舞姬迅速从她宽大袖口与我的衣摆交叠处递过一封信筒。
      我佯作整理衣摆,伸手及时地将那书信掖到袄裙之中,之后慢慢抬头,对舞姬露出赞许的目光。
      深夜回到府邸,头一件事便是进入卧室拉上床幛,从衣服底下取出信筒。我揣度着先生他或许意在告知周瑜下落,没想到才译出第一句话,我的头立刻发晕,几乎没跌下床去。
      “卜为大凶,五星失度,东南有幻象,有灾变,好为之。”
      通篇下来并无一句提及周瑜。
      我爬出床榻,揭开床头灯罩,将密书掷入火中烧毁。火舌向上猛地一窜,此刻脑中有跟随的一闪念:之前周瑜毫无缘由地出现并急切取走了麒麟玉,令我晕倒和虚弱,他奇异的籍口和言行……种种迹象指明了一个可怕的存在。
      香柏木的浴桶熏出温和气味,使人昏昏欲睡。我整个人浸入热水中,思绪如浮萍,如雾霭,如烟尘飘荡。
      密信的内容与思绪交织着,心头警铃大作:幻像现,哪儿来的幻象?
      我猛然出水,飞快裹上了衣服。外头侍女听了动静,隔着屏风怯怯问到:“夫人,您没事儿吧?”
      “没什么。”我用白绸牢牢包裹了身上纹身显露的地方,颤抖着穿上睡袍:“到将军那说一声,我一会过去。”
      精心修饰了妆容,我迈着摇曳生姿的步伐往孙权房中去。他今日喝了不少,原就醉眼朦胧,见我又摆上一坛子梨花白,他摆着手笑到:“不成了,今夜再喝,明朝定是起不来的。”
      我挥退了侍女们,笑容满面地应和到:“管他的,反正我们今日溜出去,少不得明天你受张大人一顿数落,哪儿在乎晚起不晚起呢。”
      孙权嗤地一声笑:“说的在理。子时到了,阿兰,今天是你生辰,我陪着你呢。”
      我“嗯”一声,手里端过小小一爵酒递与他:“将军尝尝这梨花白,是大哥带来的。”
      他呷了一小口,搁下那爵酒,散漫问说:“你大哥前几日来看你,他可与你说了什么?”
      我假笑了一声,坐到床边:“似乎说了一通曲阿的地租之类的,我没听明白。”
      “你明白的很呐。”他抚摸我的鬓发,口中酒气浓浓,语调带上一丝微醺后的无赖:“此事我会看着办的,必定不令你为难。唉,可真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细说吧。”
      “随你。”我低语。
      他散开一头酒色长发,在浓浓月色里酣然睡去,睡颜恬静如孩童。
      我暗暗地叹了口气,侧身朦胧着眼睛陪他躺了个把时辰,见他睡稳,便敛了气息,光着脚跪下地,掀开密厚的床罩。
      床下狭窄的空间,地上模模糊糊有一个圆形,若非我事先知道大概会有这样一道痕迹,那是断然寻不到它的。我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符纸,点燃了投进圆心,火光闪过,圆形霎时闪亮,变作一道六方八卦图。
      这是一种控人神志的妖道的符号。最可怕的是这妖道一向伪装成为道家法术的一种,以其诡诈虚耗之术,对施术与受术之人均是极大的损耗。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孙权此人,一向有这样阔气的实力祭出不明就里的可怜替死鬼。
      本以为探明真相不会令我如此难过,但事实是我挣扎了许久仍然无力起身。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我“生辰”的这天,我趴在雪白羊绒毯子上,用手指一点点将苦涩的符纸灰烬送入口中咽下,眼泪随之滑落。
      许是这符纸的味道太也难以下咽吧。
      我将地面清理干净,终于也躺回床上,转头静静地注视他。
      我一直很喜欢他睡相好,喜欢他为我盖被子,喜欢他不打呼噜的好习惯,而我,从前睡觉常常满床乱滚,嘴里说梦话还流口水,他总是耐心地将我重新抱回自己位置,偶尔不耐烦了也会粗鲁摇醒我,叫我看印在被子上的口水……我从来不承认。
      我似乎是在笑,然而那一晚周瑜在这间屋子出现的情形我还清清楚楚记在脑海里,彼时我窃喜不可自抑,可是现在,我要告诉我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迷惑心智的妖术足够使我误判来人,将他认作周瑜,将麒麟玉佩与血契心甘情愿交给他,并且严重损害了自己的身体。
      多么高效利索的手法!曾经对他有过的好感,多半源于此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魄力。此刻总结四个字:自食苦果。
      我从衣服堆里摸出手帕擦鼻涕,不想胸口一热,一口血漫过喉咙,喷的手帕红了一片。
      这就是活生生的“气的一口血满了上来”哩!脑中刚刚飘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胃部剧烈抽搐,“哇”的一声,我吐出一大口血来,直直将地上的羊绒毯子染红了大半。
      外间侍女的脚步声已然响起,几个人冲到房内,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夫人,您……”
      “慌什么!”我斥到:“不许大声。”
      “诺……”
      “诺……”
      见她们面色雪白忐忑不安,转念之间,我沉声到:“扶我出去,地上毯子换一下。”我自恃吐出这一口淤血后眼前不再一阵阵的发黑,被搀扶着转移到东面厢房,正想说句什么,胸口一紧,又一口血到了嘴边顺着嘴角缓慢流下。
      侍女们围着我,胆小的看样子马上要哭了,一面嚷着:“夫人,请将军大人起来吧。”
      “他醉了。”我说,同时狠命咬住下唇。胸腔内气血翻腾,几乎没让我晕过去。
      出了这样的事情终究是捂不住的,府里医士到达不多久,吴国太和徐莞同时进入了房间。
      我忙用新换的帕子捂住脸,连声说:“国太您身子要紧,千万别过来。”
      一名医士上前替我搭脉,孙权那头,则听另外的医士连声在说“无妨,将军是喝的醉了”。
      医士说我的症状:“大类于毒物侵入脾脏,然脉象凝结,确乎……”确乎濒死对吧?
      我默不吭声。看来,接下来会有一场大戏啊。
      急匆匆赶过来的沈愈带领侍卫将孙权和我睡前的吃食全部封存,还欲派出人去调查头一晚我们在夜市吃过的东西。
      孙将军终于醒了来,听闻前夜我们私自出游,他的母亲戳着拐杖将他大大责备了一番。
      之后堂上鸦雀无声,他的酒没完全醒,脚步不太利索,穿过房间来到我的床榻前,跪地握住我的手:“你好些了吗?”
      我咽下血腥气,冷冰冰抽出我的手并转开了目光。始作俑者这般做作,令我有呕吐的冲动。
      他问医士:“夫人的病,究竟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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