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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 往事的碎片(下) ...


  •   我献媚地举起食盒:“给您老送点儿宵夜呀。”闻见他身上酒味甚浓,再看他眼神不大对头,怕是醉的上道了,忙扯住他的胳膊,说:
      “先进去吧,将军衣裳单薄,夜里凉,仔细伤风呢。”
      他唔了一声,倚着我晃晃悠悠地进屋子,冲着屋内胡乱一指:“菜盘快些放好,我饿了!”
      我扶他坐好,拉过台阶下一张小几,启开食盒摆出里面几盘精致小菜,不过是鱼片、芦笋、甜汤之类。难得这食盒底部薄薄一层,里头加了碳,每盘菜取出时还冒着热气。
      他歪着头看我忙碌半晌,问:“除了给送宵夜,就没别的事情?”
      我一双眼睛咕噜噜地转着打量四周,并没有看到阿华口中的“茹雪姐姐”留下的蜘丝马迹,于是轻咳一声:“方才在内苑不知你醉了,原以为你在前厅吃酒。我听人说起你在这,不放心,过来瞧瞧。”
      他使劲儿捏捏我的脸:“噢,这样。”
      说着抄起书案上一份竹简:“给你看这个。”
      我接过那份奏章,冷眼打量,半晌到:“终于,打算把虞公子从丹阳召回来了?”
      他挨着我,口齿不清地说:“既已获知……那一回不是他的差错,实也不该难为他一个读书人在那处……弹压叛党。”
      我咬了咬嘴唇,伸手筛了一盏热茶捧到他面前:“解解酒吧,将军今日吃的醉了。”
      他揽住我腰,口中嘟嘟囔囔的:“再用他也是不得已,那厮喜欢写酸文,总叫朝堂一帮腐儒听了去,会稽虞家那边又传来传去的到我跟前说情。我素知你是明事理的,请看在江东基业未定的份上,暂且饶了那小子。”
      我莞尔笑到:“你也太托大,什么那小子,虞翻是个极有文才的,不过素来死心眼儿了些。”
      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在他看来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好嘛,连替死鬼也翻了身,你老娘干的好事就此算了?我心中有火,但不便发出来,坐到一旁慢慢地收了笑容。
      他吃了一盏茶,之后又拿一份帛书给我:“还有这个,你一并看看吧。”
      生怕又是什么堵心的消息,我焦躁不安地将其打开,原来竟然是那董源的供词,末尾一个血糊糊的手印叫人触目惊心。
      我看了一回,低声问:“怎么叫他开的口?”
      孙权嗤地一笑:“把他老子娘押到面前,这人,前头嘴巴蛮硬,最后还不是招了。”
      想起公孙邵那张可怕的脸,我脸上依然挂着笑:“将军英明。”
      孙权便若有所思地打量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其他的东西,眼神长久地涣散开去。我见他发呆,预备叫人服侍他休息,哪想一起身,他便拉住我的袖口:“等一等。”
      “什么?”我回头。
      “阿兰,”他依旧的口齿不清,“我,今天并不曾像你想的那样……刚刚那个婢女,是我醉的头痛,叫她引我来书房。”
      我把董源的口供卷作一卷揣到袖袋里,对他露齿一笑:“我理会得。先走啦,一会叫人送你回房。”
      他站起来,膝盖却一软,一个趔趄往旁边的书架栽过去。我吓了一跳,奔过去扶住他:“将军?你还好吗?我送你回房吧。”
      他整个人倾在我肩上,鼻端哼出一声来,算是默认了。我连拖带拽地把他架到门口,外面守着的仆役见状,忙上前搀扶。
      袖口却被这喝醉的家伙拽的死死的,我无奈只得随着一同去他卧室,他始终拽住我不放,我有几分好笑,等他睡着,叫人搬来宫灯,坐在床边拿出口供细细审阅。
      原来这董氏一族被曹操满门抄斩,董源因为早年随其父流放岭南,侥幸未受波及,但他的祖父、父亲和叔伯全族都因曹操丢了脑袋。他从建安五年开始谋划,从岭南辗转淮水南北,以医士的身份混迹权贵世家当中,至今已有十多年。这一次他潜入江东,欲图江东六郡之“束”,不想却被识破。
      旁人报仇至多也就一句“十年不晚”,可按这厮的架势,恐怕他的复仇大计得花上数十年才能完成。依我看,等他部署完毕,那曹丞相早已驾鹤西去了。
      夜深了,我把那帛书卷成一卷放在床边小几,转身替孙权掖了掖被角,解开外袍溜到床尾去睡。
      朦胧间听到有人低声唤我名字,我揉揉眼睛爬起来:“将军口渴吗?茶在床头小几上……”
      下面的字眼被吞了下去,我一瞬间惊得清醒过来,四顾不见孙权踪影,只有一个叫做杜明翰的坐在床榻边,笑吟吟打量着我。他还是那样,似我初见他古装时的流云广袖,丹凤眼狭长,俊美无双的脸上笑涡微现。
      我老人家多少年没受过这等刺激,良久良久说不出话来,伸手摸摸他身上的衣服,试探着问:“你,你回来了?果然,我那日在富春看到的人是你。你没死,这很好……”
      我词不达意,脑内乱哄哄的。
      他并不开口,一双眼睛像是在说话。
      我伸手握住他手,哽咽到:“你骗人的本事越来越厉害啦,现在好啦,有你在,我总可以松一口气。我莫不是在做梦?”
      他嘴角微翘,沉声说:“这两年过的还好吗?”
      “怎么忽然用这样奇怪的语调说话呀,你这大流氓哪时侯开始走文艺风了。”心里忽然闪过小小存疑,但很快被重逢的喜悦遮蔽了。
      他拍拍我的脑袋:“小妮子又来嘴巴坏,我不过问候一句。”
      我揉着脑袋傻笑,掀开被子下床,一面束发一面接连不断悄声抱怨到:“我睡过头,天都大亮啦,你家主上怕是去议事厅了,真是的,我没有刷牙,也没有洗脸,全给你看了去。”
      “他待你如何?”他怔怔地,忽然问了这样一句。
      我苦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哪有什么好坏之说……等等,我得问什么风把你吹来啦?没有要紧的事情,你一定不肯现身的。”
      他道:“我……听说这处事情有变化,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我立马叫屈:“县太爷明察,不干小的事呀!你交给我的本来就是个烂摊子,一群作奸犯科的人能有几个好?对咯,那个叫从苍的前些日子死了,你知道?”
      他“嗯”了一声,我欢喜得绕着他打转,又怕人听到,压低了声音:“杜明翰,知道你好好的,我真是高兴,比捡到钻戒还开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虽然我几乎信了,但总还是差着那么一点点。你能回来我太高兴了!”
      他含笑看着我,一点点抚上我的脸,眼里有些光亮。他低声说:“我也很高兴,可惜事态紧急……”
      “先生那里出了何事?”我放开他的左手,紧紧揽住他的手臂。
      他慢慢说:“此事说来话长,最好你先取出麒麟玉,我得用到它呢。”
      我毫不迟疑地探手到怀中,把那玉佩摘下按到他手心:“诺,完璧归杜。”
      他接过藏好,仍是笑的温和:“总叫你受着这危险重重的担子,我在想,几时替你解了血契……”
      “行啊,”我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这种东西我又不爱。”
      杜明翰侧身到小几上筛了一盏茶端到床沿,而后拾起我的手,说到:“别动,可能会有些疼。”
      “干嘛?”我本能地一缩,只见他从靴子中抽出金锻匕首,在我中指上割了一道。
      我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那天,你喊我喝了一碗白水,是不是里头就种下了你的血契?”
      “是。今天我会帮你拔除。”他耐心地解释到,同时小心揭开茶盏,将我手中一滴血挤到茶水中,摸出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手绢替我扎上,然后双手举起茶盏直到我额前的高度:“我替你拿着,你来祝祷。”
      我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我不会。”
      他搁下茶盏,脸上有一闪而逝的诧异。我见他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重新举起茶盏:“我念一句,你跟着念。”
      我郑重点头,随着他念到:“以吾血——寄吾意——结汝血——归汝命——至此不复往,往来不复回——天日昭昭——命宿渺渺,定于此,吁!”
      话音刚落,我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底升向头顶,胸中气血翻涌,忽然“哇”的一口,吐出血来,连着几口不断地吐血。我望着杜明翰,但是渐渐看不清他的脸,他冲上来揽住我:
      “阿兰,你怎么了?”
      好怕此一别又是经年啊,我紧紧攥住他的手臂,但眼前升起一腾雾气,推拒着我慢慢陷入了黑暗之中。
      (我仍倚靠在床柱上,缓慢地讲述这个故事,身旁的人见我在这关键时刻停了下来,急到:“你昏过去了么?到底怎么了?”
      我白了他一眼:“幸灾乐祸不要表现的那样明显。”
      “哦。”他乖乖地坐好,整理了自己的衣襟和发饰,正襟危坐,说到:“请周小姐不吝赐教。”
      换做以前,我或许会对他的滑稽举动抱之一笑,但现在我只是敷衍地扯开嘴角,道:“你绝对没法想象,我周兰生平也会吃这样大的亏。”
      他歪着头,问:“哪样的亏?”
      我继续给他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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