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建安记》无为的泡泡

52、第五十一章 徐夫人

　　注1：孙嵩，字台产，孙据之子，孙权堂兄
　　注2：徐氏，即孙权徐夫人，孙权姑姑的女儿，初嫁陆尚，陆尚死后嫁孙权。其父徐琨，与孙坚平江东有功

　　早起赴官署后衙拜见吴国太。她到吴县半个月了，我死拖活拖，终于还是被逼着到她老人面前家卖弄假笑。对于即将给她带来的恶心反胃等种种情绪，我心内一点儿不愧疚，须知那时我定然是感同身受的。
　　好在吴国太声称抱病，免了我的入见。孙权进去探了一回，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是无奈：“还是闹的这样僵。”
　　我头也不抬地说：“没有关系，至少她喜欢阿虑。”
　　他唏嘘着揽住我的肩，说些台面上的话：“你要不愿意住这边府里，就还住原来那宅子吧。我倒喜欢那儿风景秀丽，多坐坐也好。”
　　我仰头和他说：“行啊，将军再给我那里派几个侍卫吧。”
　　“我把我身边的给你拨几个过去。”
　　我扯扯他的衣袖：“记不记得在上虞的事件里请来救兵的来彦？那是叔叔在的时候给我派遣的侍卫，后来不知为何去了军中。”
　　孙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来彦？我想起了，他身手很好，有一回我见到了，就将他调进卫队中。他当过你的近卫？”
　　“诺，将军再把他派给我好嘛？”
　　“这个好说，不过，我想知道他为何离开你处？”
　　我一愣。这个中缘由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难以启齿：“这是叔叔的安排。”
　　“那么我们还是遵从公瑾生前的安排吧。你想要得力的侍卫，我让台产（注1）做你的侍卫长。”
　　“好。”我低头回答。
　　他笑得很是满意：“我引你这里走几步吧，后头小花园芍药开的正好。”

　　“我也会害怕的。”我远远望着这亭观台榭，静院明轩，近处连绵的名贵花草，还有身边探不清想法的男人，预备使出浑身解数诚恳与之长谈一番，恢复他对我的信心。
　　这一句是我苦思冥想、精挑细选的开场白，具有引人入胜、振聋发聩的效果。
　　我同他讲出这句话的后一刻，顺着他眼睛所望的方向，一位挽起高髻的盛妆少妇翩然而至，在雪团般芍药花海中铺展裙摆，盈盈拜倒：“妾徐氏见过将军。”
　　“起来吧。”他清了清嗓子，顺便将我的话忘去了脑后。
　　这人生的十分艳丽，瓜子脸，高颧骨，纤腰款款，典型的骨感美女。好新式的宫妆！我的目光雷达般扫过她头脚，没记错的话这种妆面属于北方邺城那一位，洛神甄宓。
　　一向看在女神脸面上我不屑于奚落人的行径，然今天这位不速之客打断了我与孙权“推心置腹”交谈的可能，令我气梗。
　　于是。
　　“这位是？”我愕然望向她。
　　孙权神色不变，挨到我耳畔低声说：“这是我的姑表妹（注1），母亲做主带回府里，我也没办法。”
　　我恨的牙痒。万事拿你老娘做藉口，有本事她老人家带回来她老人家享用去啊！
　　明知他绝不可能在我离开后吃素，却也料不到才走一个谢妢，又来一个徐氏。事先一点口风不露，现在才在这里装无辜。很好。
　　“你介意？”他我露出孩子气的灿烂笑容，将那徐氏晾在一旁不予理会。
　　我可没蠢到寄希望于他身边只有我一个，不过也没必要装大度不是？我拽着裙幅轻轻巧巧地从她身边经过，但见她双目含泪，楚楚动人，以至于低头饮泣：“阿莞哪里做错了吗？表哥不要不理我……”
　　连表哥都喊出口了，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孙权再不能不理会，否则太也冷情了。
　　他说：“没有啊阿莞，你先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我在前头冷笑不止，孙权撇下她几大步赶上我，问到：“我对她都这态度了，阿兰还不满意吗？”
　　我摇摇头：“将军能做到这样我自然很满意，只可惜心里的不痛快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消除，恐怕怠慢了您。”
　　他大笑：“你又扯些歪理出来。”
　　中午两人在外头找个小店吃吴县的特色菜，下午回到位于城北的新宅邸，尚不及召见新到任的侍卫长，我却见到了一名失踪人口：公孙邵。
　　他带着斗笠直挺挺立在卧房中背对着我，模样甚是吓人，好在他的身形我再熟悉不过。
　　我低声骂到：“有病啊你，不怕我万一喊出来暴露你吗？”
　　他不回答。
　　我谨慎地继续这次诡异的对话（尤其注意拣好听的说）并试着靠近他：“很抱歉在你陷入危险之时，我没能更努力确定你的安全。”
　　他懒洋洋地开口：“啊，本来真是不想再来了呢，无奈其他人身手均不及我。小姐，您可不知道您这宅子的防卫有多么严密。”
　　“很高兴看到你没事。我真的……很是愧疚。”
　　“道歉什么的休也再提起，我是钟先生送给您的棋子，在必要的时候丢弃我，是我的本职。”话虽如此，人情也是要讲的嘛。
　　“公孙邵！”我喊他。
　　“啊呀呀小姐低声，都说了您这宅子防卫严密，不怕隔墙有耳吗？”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我吃惊极了。先前或被动或主动接受孙权那边给安排的侍卫，为的便是防他再生疑心。我知他起了疑，可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这就到隔墙有耳的地步吧？
　　“我从他手底下逃走了……他该是怀疑您了，因为我的身份几乎被戳穿。”
　　我沉默一会儿，压低声音问：“真是他关押的你？”
　　“托您的福，我对龙脑香也有所了解。”
　　“你亲耳听到他说话，还是亲眼见了他？”
　　“当然不是，否则我还能活着和您说话吗？”
　　我沉吟片刻，道：“证据不足。龙脑香这种东西搞不好贵公子们私下也会用用，只要有钱，番禺那边又不是买不到。”
　　“小姐果然对他有所偏私呢。您早该知道他和您的叔叔面合心不合，”他说：“人家怀疑我是周都督生前培养的密探，对此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审讯。你不信么？”
　　“让我看你一眼罢。”我恳求到，心内有不详的感觉。
　　他转过身来，轻飘飘揭去斗笠，将脸展示给我。
　　我不由动容。在他那张曾经完美到惊人的脸上，遍布爬虫般丑陋的红色伤痕。当我的手几乎触碰到那些狰狞的疤痕时，他闪开了身体：“小姐，请不要用这样怜悯的目光看我。”
　　“他们……为何如此？”我的脸上挂着哀伤，我的心里带着冷嘲。
　　“各事其主而已，至多手段狠辣了些。须知逼供的法子总是花样翻新呢。”公孙邵的语气很是平淡，听不出一丝怨恨：“不过，小姐和这些人的主人过招必须更加小心了，他是一位成长的王者。”
　　我轻点头，目光艰难地从他的脸上移开，他反而悠悠地说：“过来。”
　　“哈？”我不解。
　　“过来。”他张开手，我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他将手搭上我的双肩：“您是一位值得效忠的主人，但从此以后我无法继续替您效力了。”
　　我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亲吻了他的脸颊：“公孙邵，你也是一位优秀的下属。”
　　他的脸冰冷，带着草药的味道。
　　“我是来向您辞行的，顺便提一句，我不会再回钟先生那里，他……用不着我了。”
　　我震惊且无言，他抿一下唇，苦笑：“您请珍重自己吧，钟先生托我带话‘如果形势起了变化，请备好行李找到他，一切会有安排’。”
　　我哭泣着说：“你要去往哪里？”
　　他笑着重新戴好斗笠：“我也还没想好。”
　　“对了，还有吕崔，她怎么办？上个月她还写信，恳请让我帮着继续寻找——”
　　“她呀？”他困惑地说到，并调整了帽檐：“女人而已，不必理会。”
　　“你是不是也会很快忘记我？”
　　“有可能。”他坦率地说。
　　我叹息到：“再见吧，我终于明白了，我们彼此的世界距离遥远。愿你前路平安无坎坷。”
　　“谢谢您的祝愿。”他唇角微微翘起，继而说：“记住不要放松警惕，今天之后，您的周围再不会有私密可言。小姐珍重。”
　　“好。”我收掉眼泪，目送他跃上房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过客吗？我生命里又一个过客。人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有些人只在生命中出现一刻，却要花费一辈子的时间去忘怀。

　　夜幕降临后，我特意摆了酒席宴请新上任的侍卫总领。孙嵩是孙权的堂哥，担任侍卫长这一职务实在屈他的才，不过今天这顿饭他看起来神态自然安定，即无好奇也无反感。
　　面对我夸张到阿谀的感激言辞，他依旧不卑不亢地举爵答谢，吃了一巡后便在位置上老僧入定，我见对手过于索然无味，一时也恍神了。
　　“束”这个名称本身包含两层意义：一是约定，二是束缚。“约定”双方互相掩护，永不背叛；“束缚”能力不为私欲所滥用。那些参与誓约之人，尤其缺乏自保能力的普通人，若非完全必要，获得他们誓言的人轻易不会显露他们的身份。
　　综合与公孙邵的谈话加上我的推断，我得出一个令自己无所适从的结论：我的小外甥来彦，他得到周瑜生前嘱托替我掌握“束”内多宗契约与禁咒。但这位小伙为了更好地博出远大前程，借上虞平叛之机，与他的新主人合谋揪出许多位隐藏的支持者。
　　这些人居于显位，对营救行动有很大功劳，但追根究源，生死关头他们选择了信仰而非权力，因而事后难逃牢狱之灾，即使侥幸逃脱，也被孙权扣押了家人作为人质，以保证他们的恭顺。
　　此前我恳求孙权将来彦调拨与我，本意不过求证一些细枝末节，没想到孙权根本不允许我见他，这一举动，算不算做贼心虚呢？
　　心内有着遭人背叛的羞耻与恼怒。来彦辜负我的信任，更不能原谅的是他使用诡计偷走了周瑜留给我的东西。
　　至于孙权，他没有捅破薄薄的那层面子又是为何？我发现自己距离真相再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