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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孕育 ...


  •   数九寒冬,炉火在灶膛发出舔舐柴禾的噼啪声。
      我苦着脸端着一碗散发浓重中药味道的汤站在外婆面前:“阿婆,能不喝吗?”
      外婆手里忙着和米粉,头也不抬地说:“阿兰得喝。”
      我认命,一手端碗一手扶着肚子把那味道可疑的汤给灌下去。珠儿在旁忙呈上一盘蜜饯。我笑眯眯地拣了一个桃脯吃了,外婆便赶我回房:“这冷天的,厨房里呆着像个什么样,你快回房歇着去。斛珠把小姐扶好。”
      我连声替她应诺,蹒跚着扶着珠儿的手往回走。
      “好冷的天儿呀,怕是还有落雪。”我朝远处的山尖瞧了一瞧:“珠儿,你看山顶雪白雪白的,今年又冷了。”
      她吸溜着鼻子回答到:“奴婢小的时候也在会稽这里呆过,奴婢记得不下雪的。还在都督府的时候听外头侍从说,往北走的淮河结冰很厚,可以在河面骑马了。再往北下雪有一丈厚呢。”
      “‘匈奴以杀戮为耕作’,今冬一冷,来年他们势必南下劫掠。放到现在的鲜卑头上一样一样……”我说不下去了,我发现自己竟然因为想象出来的画面而哽咽了。
      “您这是怎么了呀?”她惶惑地问。
      “没什么,是日子太安静了吧。”这一回,我得出结论,开始感到偌大个宅邸冷清得不像话。
      上次周峻过来住了一宿,留下许多吃食给我,急匆匆就走了。后来找人一打听,据说因为收到孙权给他加官进爵的讯息,他得赶回去应酬。
      再后来公孙邵以安胎的名义,将我信息来源俱都掐断。我只得勉强回忆:新的这一年曹操征西凉,冬天马超会打败仗,而刘皇叔将开始远征西川。
      白日渐长,我百无聊赖开始抄写《史记》,抄到《魏其武安侯列传》,孩子在肚里一阵扰动,好像用手掌撑一下我的肚皮。
      我把笔搁下,抚着肚子笑起来:“宝宝也觉得魏其侯和武安侯傻气对不对?他们互为唇齿,偏偏自相残杀,不晓得给了汉皇帝当渔翁的好机会。”
      公孙邵那会儿正好进来,听到我的话他不客气地翻白眼,嚷嚷说:“喂喂,和小孩子讲那乱糟糟的做什么。”
      “我就喜欢,你能怎的?”我得意洋洋地回敬。
      “太古怪的娘生出机灵鬼怪的小孩儿。”他说着坐到我身旁。
      我笑着啐他一口,他的脸色却严肃起来:“今日初几?”
      “呃,初六,怎么了?”
      他将面前竹节状铜熏炉的盖子揭开,拿火筷翻搅里头所剩不多的香料,继而拉开底下抽屉,用铁匙舀了一小匙胭脂色的粉末往熏炉里撇进去:“我去了趟县里,带回来两个消息。”
      “你讲。”
      “你打算先听哪个?”
      “有区别吗?”
      他慢条斯理将袖子边缘卷起,皱眉抱怨:“这房里也太热了……区别还是有的。呐,先说个无关紧要的吧。”继而他忽然改用纯熟的荆州话和我说:“西凉马超中了曹操反间计,和韩遂闹翻了。”
      “唔,”我点头,“挺傻。”
      他勾起嘴角,玩味地看着我:“你竟知道了?”
      我把眼睛瞄向别处:“还有一个呢?”
      “好消息,估计小姐听了心动。”他重新用那字正腔圆的官话和我说:“孙将军已获悉小姐所在,怕是不日将至。”
      我低下头,心底掠过一丝不安,随即压抑着烦躁的情绪回应说:“他真要查,虽然我躲在这里乡下,又怎能跑出他的视线呢。”
      “哦——”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起身离开了。
      我必须承认经月以来我早料定他会找寻至此。之前口口声声情义断绝不过是我矫情自饰而已。我们之间恩怨纠葛暂且按下不表,光我挺着肚子怀着他孩子,他也断断不能不加以理会。
      这孩子出生后我没法单独带在身边,否则一早先生便强制接我过江安顿去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也是我友好接纳堂哥来访的重要原因。没有周峻于中间递信,恐怕那孙家浪荡儿不定想得起他忘到脑后的我周某人。
      对于我来说,再见时该与他如何相处,也是不大不小一个值得烦恼的问题啊。
      我不禁把视线投向远方被雪染白的山峰。那样的连绵壮观,延伸到未知的远方,充满了不确定性,在我的眼里,是一种暗示和鼓励。
      我终究不适合舒适安逸的生活,我想要追求的是不寻常的、传奇的经历。之所以参与先生的计划,并非是我具有拯救黎民于乱世水火的高尚情怀,而是因为不耐平庸,不愿在沉默暗淡的俗世死去。
      那么,为何还要犹豫?
      正月初九,大雪,午后雪霁。天地间如同织就银白缕衣。
      侍从将湖畔梅林采拮的腊梅小心搁在太极旋纹的镂空玉瓶中,远远摆在走廊。
      没记错的话,这花瓶还是谢妢的事件全部了结之后,他亲自跑去那只做朝廷贡品的将作坊里选来送我的。匠人们声称其价值可抵漠北十匹骏马,私下被我否定了。无它,再怎样精美的雕琢,关键时刻一石头瓶子能驮我逃命吗?
      隔着垂花窗子我凝视它许久,回头询问乐菱:“还记得我教给你们那首《踏雪寻梅》吗?”
      她略一施礼:“回小姐,奴婢记得呢。”
      “你唱与我听听吧。”
      “诺。”她整理了衣摆,向前迈开步子,轻启朱唇:
      “雪霁天晴朗 ,
      腊梅处处香,
      骑驴灞桥过,
      铃儿响叮当。
      响叮当 ,
      响叮当 ,
      响叮当。
      好花采得瓶供养,
      伴我书声琴韵,
      共度好时光。”
      我托腮听得入迷,好一会儿回神来,鼓掌笑到:“不错,乐菱的歌声曼妙悦耳,愈发精进了。”
      她微微红了脸,“谢小姐。”
      我示意她将花瓶移到面前木几,伸手摘了一朵,并缓慢起身,将花朵点缀在她鬓边,感叹到:“香花配美人,最是令我心内喜悦安宁。”
      她害羞而顺从地垂下头。
      我缓缓抚膝再想坐下,不知为何肚内一热,继而天旋地转晕了一秒。仅仅这一秒钟足以使我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手腕的玉镯子先是划过木几,接着重重叩上一旁的花瓶。
      随着清脆的“啷”一声响,玉镯断成三截落在脚边,花瓶则跌在铺着兽皮的地板滚出老远。
      惊魂未定的乐菱紧紧揪住我的衣袖说不出一句话。我扯住藤床的护栏,冷汗冒了一背。
      “我并没摔去呀,傻瓜,别怕。”我安慰着她,也安慰我自己。这还是我首次意识到怀孕对身体机能带来的巨大影响。
      这件事我并没有透露旁人,也叮嘱乐菱不许泄漏。直觉告诉我这将是我身体一个可怕的弱点。
      午饭后我在走廊少歇,有人走近身边,开口说:“夫人直愣愣盯着屋檐,是在想誰?”
      “有话就说,是他来了?”我想到今日开始融雪,恐怕路面很是泥泞难行。
      “唔,您猜的不错。一小队人马已到达山阴,至多一个时辰就会来这边了。”
      “哦。”我无意识地应到。
      公孙邵在我身边负手而立,仰头与我一齐盯着屋檐不断融化下坠的雪水滴:“难为他了,这样的天气……”
      我打断他:“怎么,不过寸厚积雪融化而已,况且不再下雪了。”
      “喔,您别要求太高了。”他抬手拂去肩头水滴,同时惆怅又温柔地对我说到:“夫人的心要放宽。王侯将相的家族,有着他那种能够惦念的长性,我看已经很不错。”
      我用嘲笑的语调说:“咿,记得你不是讨厌他吗?还居然替他说话。”
      “某不讨厌他,因为他是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讨厌。”
      我装作踮一踮脚尖,用手指托着他的下巴:“夫君今日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除了说好听话给我,您还会做什么呢……”他抱怨到,显然为我这貌似恭维实为敷衍的言行表达不满。
      我假装不察,指使他:“去吩咐管事的,让人把院子打扫一番。还有,为将来计,你暂时还是不要出现这边比较好。”
      “要我提醒您吗?午饭后您已经下达许多次这种指令了,夫人。”
      “别这样指摘我,半年来我是第一回见到他呢。”我嗔到。
      我扶着侍女的胳膊去了前院。他则行云流水般在满是积雪的屋顶跟随着我行进的路线移动,一星半点儿积雪也不曾带下。
      直至确定我完全安顿好之后,他隔着打开的窗子对我拱一拱手,纵身跳出了院墙。
      院门敞开着,我让斛珠带着几个仆役在山路扫雪,嘱咐他们见了任何来人不许大惊小怪。珠儿眨眨眼睛:“小姐,这样的天气,有什么人来拜访我们吗?”
      我抱着手炉默不吭声,很快将铁制的炉子扭得变了型,害的斛珠大呼小叫村里铁匠偷工减料,欺骗我们是外乡人。
      然而,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大道上并没有任何人影出现。还是公孙邵到我面前请示:“某再去县廨探查一下吧,或许耽误了。”
      “好。”我答应着,心内升起更多的不安。我神经质地抚摸手腕,忽然意识到孙权所送的玉镯子上午刚刚碎裂。
      夜间掌灯时分,有人飞马自大路而来。我耳朵尖,听到马蹄踏步在院子里面,一伸胳膊就想起身。
      陪坐在旁的外婆失色急到:“阿兰,万万不可!你起的猛了,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连声问打了帘子进来的珠儿:“什么情况?”
      她带着哭腔:“刚有侍卫来报,说孙将军在来东山的路上遇见山越叛匪,情况很是危险……”
      我意识到自己尖利地叫了一声,脑袋“嗡“一下胀开。几个深呼吸之后,我定了定神:“叫人进来,我亲自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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