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建安记》无为的泡泡

133、一百二十九章 青城山

　　注1：青城山古名天仓山，唐以后更名青城山

　　今秋蜀内雨水偏少，无疑会对郊区农作物产生一定影响，不过若能切实合理地调配灌溉水量，应该不会有很大问题，毕竟旁近便有赫赫大名的都江堰在，“旱涝保收，称为天府”。
　　风闻日前被调任犍为的李严大人在筹划开蒲江大堰，都江堰实在也需再做修整……只可惜这一季府库空荡荡，想了也白想，计划可以先做出来，旁的以后再提吧。
　　清晨，成都城军师将军府内一处不起眼的院落，我坐在窗前，一边思索，一边飞快在白纸上描画着。
　　后头坐的顾成因嫌弃到：“你动作快点，还要不要吃早饭了。”
　　我白他一眼，将手头涂改得乱七八糟一张地图给他递过去：“看这样行吗？”
　　他收起嫌弃脸，将图从上到下仔细浏览一遍，惊喜地到：“广兰好本事，难道是过目不忘吗？”
　　地图是成都附近地形图，数据来源泰半从府衙库房获得，并未花费我许多精力。难题主要出在描图工具上，软笔头的毛笔显然不堪大用，硬笔头的毛笔却也无甚用武之地。幸好后来寻些木炭粗粗制出几只铅笔，这才能够按时完成任务。
　　从北路、东路和南路分别有进入成都平原的大小道路若干，由于夏末秋初汉中洪水的缘故，陆路崩塌、水路拥塞的情况比比皆是，必须重新出一张实时地形图。左右我得闲，大包大揽将事情兜了过来。
　　师母身边有位得力的侍女叫做宋锦葵，从岐黄之术到女红针凿无一不通，因她极得夫人信赖，偏性子又是个一等一婉约柔顺的，府内上下均对她喜爱有加。这会儿功夫宋锦葵双手托一方茶案，叩了门进房来，笑眼盈盈说到：
　　“周姑娘、顾公子，两人且歇一歇吧，夫人喊奴婢给二位送早点。”
　　“麻烦宋姐姐了，其实我们差不多要弄完了。”我忙起身，作势要接她手中茶案。
　　她不着痕迹侧身避开了我伸去的手，神色谦卑地屈膝，言道：“不敢劳烦姑娘，端茶送水原是奴婢份内，姑娘快坐下吧。”
　　我扁了扁嘴坐到一旁，顾成接过宋锦葵的茶盏，幸灾乐祸地笑着，与她说：“阿兰就是劳碌命。小葵和她客气做什么。”
　　宋锦葵笑靥微露：“公子滑舌，一会儿奴婢上夫人处告状去。”
　　我的眼神从两人身上拔开，右手食指沾一点朱砂，轻轻在汉中几处关围摁下印子，同时咳了一声。
　　被我动作点醒，顾成瞟了一眼宋锦葵。
　　她立时知趣告了退。
　　待窗外清静了，我半是玩笑半是讥讽地说到：“师兄一向是个无情的，又要装多情种子，每每心内岂不怄死了？”
　　“瞎说什么。”
　　“我说错了？”我恨声到，“宋姑娘的家姊死在许都皇宫内，夫人可怜她，这才调来身边。她本身清清白白一个，你何苦招她？”
　　“你倒顾惜起旁人死活来了。”顾成诧异到，“师母神仙样的人物，哪里在乎一个小丫头呢。”
　　“她老人家不在乎，我在乎，行了吧？”我央求地扯了扯顾成的衣袖：“师兄你大道有成，不愿被婚姻禁锢，就不要打人家小姑娘主意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听我意有所指，顾成黑了脸：“不过是闲时逗趣罢了，以为我要做什么？天下修道之人千千万，哪能个个像你似的，拿公子王孙精进你修为……谁？”
　　我一惊，屋外静了片刻，蔡五儿推了门进屋来，勉强冲我们挤出个笑。我与顾成顿时失了声。
　　五儿小声说：“府里来客了，师母让你们过去。”
　　我赶紧解释：“五儿，你听我说，我们不是……”
　　蔡序摇头，幽幽地道：“阿兰姐你不用解释，其实、其实我知道。你学的和旁人不一样。”
　　顾成叹了口气：“五儿，原本你师姐她所学不易……后来师父不肯你继续走这条路，也是为你前程着想，你懂的吧？”
　　听完顾成的话，我讪讪的指了指自己：“是啊，我如今这个样，算是报应不爽。”
　　五儿“哦”了一声，怏怏垂下头：“师兄、师姐，那个霍戈来了。”他手指绞着衣带，过了一会儿，忽然一跺脚跑了。
　　我和顾成两人压低声音吵了一路。
　　我说：“我哪有说你拿那姑娘那啥……我是说，你不取她不要耽误她，怎么又扯到我头上！”
　　顾成说：“你就知道我会耽误她了，人家乐意不行吗？我不像你，睡个人都得战战兢兢精挑细选，要不搞不好人一觉起来一命呜呼了。”
　　我气白了脸：“你混蛋！”
　　“管好你自己。”他一抖衣袍，大步流星率先进了门。
　　我在外气的浑身乱战。
　　一月不见，霍校尉的个子又拔高了不少。听人走近，他赶紧从座位上蹦起来，结结巴巴和我们打招呼：“周、周小姐，顾侍卫。”
　　“霍公子请坐。”顾成继续冷脸，手中翻着霍家递上的名帖：“军师不在府，公子有事？”
　　原来霍戈昨日去往城南锦里的官署求见先生，先生不得空，主簿胡大人打发他今日上将军府找顾成。
　　顾成抬头想了想：“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军师头回和我吩咐过的。你要见那个小鬼是吧？跟我来。”
　　等他们两个走到屋外，顾成回头，恶声恶气和我说：“跟上。”
　　我眼望屋顶如若无睹。
　　“军师让你也去。”
　　今日霍戈的来访提醒了我，于情于理，我都很有义务前去看望那位“小龙人”过得如何。我气鼓鼓跺了跺脚，无可奈何跟了上去。

　　青城山（注1）在成都城西，前些年有个惯会装神弄鬼的方士叫做张陵，在附近一座鹤鸣山创立了天师道，一时信徒浩浩挤挤，声势无两，着实让被黄巾军吓破胆子的地方官头痛了一阵。
　　后来不知怎么的，一向对外宣称无家业之累的张神仙忽然蹦出个叫张衡的儿子，此人胸内颇有沟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飞快继承家翁的衣钵，且不多时便与蜀中军阀头头刘焉搭上了线。不久，张、刘两家甚至成为通家之好。因此过去的几十年间，天师道在蜀中发展到了无人不知。
　　许是嗣师张衡过于注重事业而忽略了内宅，一来二去，张衡的夫人与刘焉有了私情，兼之张家子弟仗刘家州官之势，于益州境内横行作恶。待得刘焉过世，其子刘璋继位益州牧，立马收拾了张衡之妻连带他妻族合家一百多口，吓得刚刚接过家主之位的张衡之子张鲁携家带口逃往汉中占山为王，两边不死不休斗了几十年。
　　谁成想，今时今日这两方，统统要被刘皇叔收入囊中。
　　几十年过去，青城山换了山头大王，由山下都江堰城的豪族范家照管。顾成拿名帖去山脚一座小道馆找人带路上山。
　　日头火烈烈的，幸好山里风凉。我在路边凉亭坐着吃海棠果，霍戈在亭子外走来走去。
　　我招呼到：“坐啊，霍公子。”
　　“不了不了，我在这外头看着马匹。”他连连摆手。
　　我半开玩笑地质疑到，“与我一处，让霍公子感觉不自在吗？”
　　他瞪圆了漂亮的一双眼睛：“哪有此事……”想了想，可能觉得不妥，又补充说：
　　“坐骑是很要紧的，你们府里这两匹滇马是不可多得的良品。”
　　好一个实诚又认真的孩子！我忍住笑意侧过身子，假装欣赏起对面风景来。
　　过一会顾成回来：“咱们今天来的不巧，成都过来好几拨客人，道馆内忙的很，先进去等等吧。”
　　我有几分不安：“只怕这人来人往的，泄漏了风声去。”
　　顾成不以为意：“旁人哪里认得我们。”
　　霍戈闻言，满脸歉意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顾成摆手，我则说：“霍小将军太客气啦。”
　　霍戈腼腆地替自己解释到：“小姐说岔了，我不是将军。”
　　我不由的和多看了他一眼，随后到：“咱们走着瞧吧。阿成，前边儿带路！”

　　走入山中密林，烈日削减了它的威力，很能够提前感受到蜀中的深秋是怎样一副情形。
　　锦衣罗带、云鬓鸦青，山道上款款行来的几名仕女，每个都是容貌鲜丽，蒲桃似的黑眼珠给英姿勃勃、鹤立鸡群的霍公子送去好几大箩筐秋天菠菜，看得我和顾成牙齿酸倒一片。
　　垂髫的小道童一面带路一面介绍山道上各处风景，还不忘压低声调，详尽罗列各位未婚少女的择婿条件。
　　“三位请看，那半山亭内，中央坐的正是范家长房大夫人所出幼女，说是与城内焦家三公子定了亲事，不过咱们大伙心知肚明，范氏当家张夫人——对，就是大夫人，最最心痛她这幺女，哪儿舍得将掌珠下嫁给那病歪歪的焦三？听说不日就要传出退亲的消息了。”
　　我扑哧一笑：“清宁，这样的好消息，你快给咱们霍大人仔细说道说道。”继而拉过顾成耳语：
　　“这小道童怎的和老妇人一般，操心起少爷小姐们的婚事了？”
　　顾成说：“这里边的确有个大缘故，待咱们到了地方，我与你好好解释一番。”
　　半个多时辰后一行四人爬到了位于半山之上的青普观。待我们登上观前狭窄高险的石阶，一位穿鹤氅执拂尘的老道者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才七八岁、圆脸圆眼的小男孩儿。
　　此行我穿了女装，乐得躲在顾成身后等他们一番寒暄说尽，眼睛却管不住的望那小道童熠熠生辉的一对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