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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一百一十八章 山鬼(下) ...

  •   注1:杜琼,蜀郡成都人,初为刘璋从事,后为刘禅朝的太常,占星家
      注2:夏侯廉,夏侯惇之弟

      二三步之后便进入了一个石洞,它的气息温暖馨香,仿佛女子的闺房。然而一错眼之后,洞内不过只有一个石头垒就的浅池子,白热的水在内里翻滚着冒出热气。
      “阿叔?”我回头张望,意外地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
      再回头时,有个穿蓝色嫁衣的女子光着脚从池子后头的石柱绕了出来。她有着圆润的下颔线条和细瘦的脚腕,黑葡萄似的双眼,神态定定自若,“咯”的一声笑,拍了拍掌:“妾家寒室,鲜少有客。”
      我赶忙把剑别到腰后去,大大鞠一个躬:“打搅姑娘了,在下是来寻人的。”
      她将袖掩面:“君家口气大类儿郎,难得侠义之心。”
      我挠了挠头,忍不住四处乱瞟:“多谢姑娘夸赞,姑娘居于此,可曾见着一位老妇人?”
      她道:“妾足不出户,不闻外事久矣。”
      我一时无语,只得道:“在下似乎见着贵府门头有马匹经过。”
      她忽然就把眼睛立了起来,如血双唇一抿:“那马走入这山便是妾的,和君家来此是同样道理。”
      我心说这女孩子什么毛病,心底不悦:“这话怎么说,您便是此处镇土,要一老妇何用?”
      “君家忒的无礼,无凭无据血口喷人,这是客人该有的礼貌吗?”
      我火了:“你这山鬼不识好歹,我好声好气与你说话,便是与你个便宜,但凡拔了剑,与你有好果子吃吗?”
      她尖声到:“你这小巫魇口内没道理!妾要一老妇好做什么?便是取了一马,那也是它自愿。妾要了它与妾跑腿,总好过被白虎叼了去。”
      我反驳到:“一派胡言,白虎自有神通,驱邪守岁,什么时候叼过人?依我看十有八.九是你干的好事!”
      这山鬼连连顿足:“胡说胡说,妾云英未嫁、洁身自持痴待好郎君,何时干过那伤天害理之事?”
      “既如此,你自该在那大江在那云梦,跑来北边少习山作甚?”我毫不客气地质问到。
      她委屈地到:“妾闻郎君在此,追随而至……”
      我拔出剑来斩在地上:“满口谎话!我是拜过君山的人,湘君的巫魇从不曾提及此事,再不说实话,砍烂你脖颈!”
      话音未落,她忽地挑起唇角露出下戗的森白獠牙,褪下细嫩面皮换成白脸红鼻头,伸出毛绒手臂向我扑来。我 “啊”一声闪到旁边,举剑至齐眉处,预备与之缠斗一番。哪想这怪物力气奇大无比,立马叉住我脖颈往石壁一掼,我登时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长剑掉落在地。她乘机便拖着我,将人往池子里摁。
      我奋力扒住水池边沿,试图张嘴呼救,但一开口,灌进嘴内全是沸热液体,苦涩疼痛的感觉锁住了喉咙,仅仅一两分钟后我便窒息了。
      滚热、窒息、白光、黑暗交错而至,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耳边那只怪物发出混合人声与兽吼的枭枭怪笑,指甲狠狠掐进我的后颈。啊,这样,恐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我放弃了挣扎,手臂无力垂落。
      ……
      便在此时,忽有一股大力摇动肩膀,紧接着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小姑娘,小姑娘你怎么了,醒醒啊?”
      我喉咙里“咕”一声,昏头涨脑抬眼一看,那位阿叔正满脸关切地站在我的身边,狭小石洞内并无什么水池和蓝衣女子,只有一尊面部沟壑纵横的山魈石像。地上散落着若干烛火与符咒的残片,石壁上篆刻许多神秘失传的咒语,从石像的脑袋后头开始,呈扇形扩散到整个山洞。
      那阿叔扎着手,颇为惶惑地解释到:“姑娘你方才恐是被山鬼迷着了,又叫又嚷的,还举了剑要和我拼命,老头没法子,只好给你后颈砍一下,孩子莫怪,啊。”
      我顿时大为尴尬,费劲儿从地面爬起来,顺手一剑劈在石像上。碎末飞溅,它最后凄厉的叫喊在黑夜的山谷传的很远。
      胖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了进来,见着一地狼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惴惴的指着那残破的石像:“这个就是那作怪的东西啊?”
      再三向那位足智多谋的老者道了谢,之后我闷闷地走出洞穴,一面龇牙咧嘴摸着后颈,一面向众人到:“取些柴草将这地方烧了,防备再有恶人立什么该死的祠庙取人精魄。”
      建这祠的混蛋真是缺了大德,诅咒他吞服金丹胀气而亡才好。
      几人在山脚发现了阿黄,见到火光它不仅不害怕,反而亲昵地靠了过来。它的肋下有一些毛发脱落了,露出鬼爪五道印,惊得旁人连连倒退。
      我从腰间摘了个田螺大小的金铃挂在它丰沛鬃毛上,摸了摸它脸颊和下颌:“去吧去吧。”
      部分人留下来帮助毁坏山洞的工程,另一部分则分散开在林间,尝试继续寻找花家阿嬷。因见我受了伤精神头不济,众人一致决定由张大哥扶着我先回村里休息。
      杜玉溱为我们准备了热水和吃食,听完他的丈夫解说一切,她赞叹了那位阿叔的能力,同时有些哀愁地问到:“这样讲来,花家阿嬷难道凶多吉少了吗?”
      这个并不能十分的确定,但我不想给她们无谓的希望,只是说:“天光了咱们再去山下头看看。张夫人,阿邵呢?”
      两个人穿过正院。她指着黑乎乎的西厢窗户:“另一位客人恐是睡下了,你看,灯都熄了。”
      我盯着那异常安静的屋门,把眉头一皱。冷风里夹杂着铁器的腥味……糟糕!
      同一时间,杜玉溱亦发觉了异样。她的手探向宽袍的袖口,捏出皮鞭,用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说:“屋后有小路,就在卧房的窗子下头。你沿路到山顶,然后左拐,急行一日可到武关。”
      “你……”我搜肠刮肚试图寻求其它出路,最后不得不承认,在村内所有丁壮外出的情况下,无谓的反抗只会招致更加血腥的杀戮。她的提议是唯一将损失下降到最小的可能。
      “去吧!”她推了我一把,目光坚定。
      我非常感动,谢了她,跑去屋后,确定消失在她视野后我绕了回来,一溜烟蹲到厨房与猪圈的夹角。见到我这不速之客的到来,圈内瘦瘦的黑猪往后退了几步,发出不满的哼哼。
      正院处多了三四个人影,都执着刀,有人把公孙邵拖出来丢在泥地上;还有杜玉溱的丈夫,也被五花大绑押在一旁;没看见杜玉溱,但愿那家伙别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以一敌十的蠢事。
      刚刚离开曹操的地盘,这人就急不可耐地动手了,会是誰呢?我飞快思索着,同时目不转睛盯紧院中动静。
      “抓到了吗?”低哑的嗓音自远而近响起,一个身量极高,脚步沉重的人走进院子,牛目般的眼睛四处扫来扫去,“那两个婆娘呢?”
      手下的人低低回报了一句,他重重地唾一口:“呸!一群蠢蛋,让个贱货跑了,先给我把这里四处搜遍,一寸地方不要放过!”
      火光照亮了不大的院落,院中诸人神色戒备,有人闯进屋子,喝骂声、翻箱倒柜的声音在每一间屋子响起,逐渐地向我逼近。我攥紧了拳头,不得不再往里缩一点儿。
      这时诸人中忽有一人发出闷哼,随即噗嗤倒在了地上,背上赫然一枝短箭。定是杜玉溱出手了!
      明显她想要制造混乱乘机救人,誰知那头领不为所动,喝令所有人呆在原地,他单手扯过张大哥,抄起腰刀横在他喉头:
      “屋顶的婆娘给我听好!再不下来,我割断这个男人的喉管!”
      有人爬上了房顶,一阵剧烈打斗后,杜玉溱的皮鞭摔落在了地面。她被反剪双手带到那头领面前,那人立即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你就是那个姓杜的?”
      没有人回答。
      他在张大哥膝上狠踢了一脚,我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不要——”杜玉溱惊呼。
      “杜琼(注1)那个老不死的,好大胆子把你嫁到张鲁的地盘,还敢暗地勾结叛逆,怎么,当明公是瞎的?快说,刚才那个婆娘跑哪儿去了?”
      后来我曾经想过,如果知道夏侯廉(注2)接下来会做什么,我会不会冲出去,冒着危险解救他们。
      我给不出答案。
      他揪出阿雅时,阿雅不停地啜泣,如同受伤的小兽一般呜咽着,徒劳用双手护住腹部。
      他斩断了张大哥的手掌时,我依然呆在角落里。
      松香燃烧的味道掩盖了血腥。山林间沉睡的兽与妖魔喘息着,但他们伸出的蹄爪被女人凄厉的尖叫所震慑,纷纷的缩了回去。
      受伤的男人发出痛苦的长啸,原本安静的小村落,在这一声长啸之后则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从未见过如此残忍和血腥的杜玉溱呆住了,片刻后她反应过来,扯乱了满头秀发,扑向她昏死过去的丈夫。她喊到:“她从屋后跑了!有条路在林子里……不,不!夫君——你的手——天啊——”
      那人哼地一声:“不过如此,还以为骨头能有多硬。”
      “大人,屋后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小路,已经派人追过去了。”
      那人把手一挥:“多点火把,查看是否有脚印,谨慎行事。”
      “诺。”
      “诺。”
      几人脚步声杂沓远去,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站起身。
      那人转眼就发现了我的所在,他横刀在胸前,甚至朝我一笑:“姑娘可真是气定神闲啊。”
      “谬赞,您是哪位?”
      “夏侯廉。”
      我把一只手搁在心口的位置:“好心提醒大人一句,行事过于残酷,会折寿的。”
      “小姑娘,这可都得怪你。”他冲着地面大滩血迹努努嘴,“若没有你耍的这些花招,那杜氏的丈夫,可还好好地。”
      我放开了剑柄,静静地将手交叉搁在胸前:“夏侯廉,你的先祖曾积攒功德,到了你这一代,已经耗净了。”
      “什么?”他持刀又向前走了一步,他仅剩的两名手下因为这番古怪对话,脚步不由有些迟疑。
      我的嗓音清朗,丝毫不带停顿:“以太一神的名义,我诅咒你的家族,你的亲眷不会超过你的寿数,建立在你家族之上的王朝,将比它的建立者更短命!”
      “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他怒喝着持刀砍来,被我闪了开。他的身后另两人果断举起长刀扑了过来。
      我越过伏地哭泣不止的杜玉溱,猫身挑选最为适宜的角度,一个招式外加收刀的回旋,齐齐撩断了他们的喉管。不过是眨眼功夫,袭击者甚至来不及捂住断裂的喉口,便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而亡。
      望着喷洒一地的鲜血,夏侯廉怔住了:“你……究竟为何人?”
      “我是巫者。”我回答,收剑回鞘,“夏侯大人,请回去转告曹丕,他有天命在,我无意阻挠他成事。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再来,便是人留下,头回去。”
      “巫者。”他低声地重复,眼中凶光尽去,只余了恐惧。
      人皆散去,新雪又在下,渐渐覆盖了地面血迹。建安十七年的第一缕曙光在少习山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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