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建安记》无为的泡泡

116、周瑜番外：其二

　　杜明翰亲眼见到周广兰，是年此女十岁。这个女孩同她母亲生的相像，小小的身躯依偎在长辈怀中，聪慧早熟的目光注视着母亲的棺柩。
　　想到故人未了的心愿，杜明翰知道，故人这一遗憾，怕是要天荒地老地继续下去。
　　小姑娘的母亲在三十一岁的年纪把自己的躯体交给了家门口流淌的溪水，永远地离去了。杜明翰站在喧闹的人群之外细细打量刚失去母亲的小女孩，不期然的，她回过头来，抿着唇，对他露出静谧的笑容。
　　她同她母亲真像呀。
　　早春的江南水乡，空气湿润微凉，晌午的风掀起杜明翰咖色风衣的一角，指间那一枝细长香烟的烟灰洒落在青石板上，霎那消去了踪影。
　　杜明翰回身朝弄堂出口走去，抬头面对阳光，光影的流转，在这一刻缓慢地开启新的一轮。

　　周广兰第一次见杜明翰，是在南京钟山，千禧年的夏天。她记得那一天，她穿白长裙，手握紫金山天文台的宣传手册，在北高峰的山脚，饶有兴致地挑选草编蚂蚱。
　　一只漂亮的手越过她的鼻尖，指住她一早看上的那只翠绿蚂蚱。她惊得回头，气愤地对那横刀夺爱的人说：“这个是我的。”
　　有着狭长凤眸的男人并不理会她的申诉，掏出五块钱拍在老板面前，理直气壮说：“谁先付钱是谁的。”
　　那老板用看怪物的目光打量抢了小女孩儿蚂蚱的男顾客，末了，郑重地到：“不好意思，这个得六块！”
　　周广兰鼓起腮帮子“嗤”地笑出声来，然而男人并无半分尴尬，不慌不忙用带着港腔的普通话说：“帮帮忙啦。”
　　后来，后来那只蚂蚱还是回到了周广兰的手上。她与那个用五块钱买下蚂蚱送给她的男人并肩爬上钟山山顶。
　　周广兰快活地对男人说：“我叫周广兰，你叫什么？”
　　“杜明翰。”他轻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出乎意料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这一回，她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人，很会讨女孩子喜欢。”
　　下山时他们一起在半山腰的凉亭休息。叫做杜明翰的男人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搁在石桌上。他对周广兰说：“打开看看吧。”
　　十数张崭新照片，翻印的模糊彩照中并肩站立两位提着碎花手袋、穿着长裙的瘦削少女，其中一位正是她的母亲。她惊诧不已，不由怀疑起男人的身份。
　　“可认出来了吗？”杜明翰右手食指擦过鼻尖，笑吟吟地问。
　　母亲八二年去的北京，这些几乎全部是母亲当年念书时的照片，其中许多连她也没有，“你……为什么有母亲的照片？”
　　杜明翰微笑：“偶然获知我的一位朋友恰好是令堂旧年同窗，这些是不久前到她家中翻拍的。”
　　“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
　　周广兰对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此时忽然遇见母亲的故人，她一时有些茫然失措。见状，杜明翰先生留下一个电话，便告辞了。
　　周广兰恍惚地回到上海，逐渐将此事抛诸脑后。两千年的夏天和秋天，她在电脑房和图书馆打两份工，直到某一次的国际会议，一位外国高官到图书馆参观。
　　她再一次遇见杜明翰，彼时他正给那位黑炭头似的非洲高官作翻译，见到周广兰，他咧嘴一笑，露出和黑人朋友不相上下的雪白牙齿。
　　馆长的助手亲自给她送了一张便条，周广兰有些忐忑地应约来到新天地石库门隐藏的一间咖啡馆。推开客堂门，优雅的钢琴声在耳畔流淌，穿米白衬衣的杜明翰放下咖啡杯站起身，伸手向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这还是十七岁的周广兰第一回迈进咖啡馆。杜明翰坐在她的对面，十指交叉搁在下巴处，柔声说：“上一回，你没有给我电话。”
　　周广兰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抬眼看他，听到自己说：“我问了舅舅，舅舅说，姆妈叮嘱过不许去查她的事情。那我，那我没必要……”
　　“你没必要听她的，毕竟令堂她早早弃了你而去，不是吗？”
　　“这是我家里的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对不起，我得走了！”杜明翰唐突不适宜的言语冒犯了她，她顿时如同被踩尾巴的猫，声调拔尖了一个高度。
　　他伸手摁住她的手腕：“等一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我只是想帮你。”
　　“什么？”
　　“广兰，你对自己的父亲了解多少？”
　　周广兰缓下一口气：“我父亲？从没见过。”
　　杜明翰狭长眼睛闪过一丝光芒：“我也是受人之托才来寻你的。亲爱的广兰，让我们达成一份友好意向往来吧，等到它被完成，你就会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周广兰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这个筹码的诱惑太大了，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等到自己出人头地的一天，马上动身去找回自己的父亲，现在这个机会摆在了面前。
　　她说：“我没法信任你。”
　　“你若是不信任我，几个月前就不会与我同行。”
　　周广兰这一回忍不住笑出声：“你说得对。那么，你想要我如何？”
　　只听那杜明翰缓缓说：“有没有想过放弃现在平凡的生活，做另一种人？”
　　她答应了。在汉诺威大学一个学期，德语刚刚有了起色，又被杜明翰要求去一个本地的英国老太家寄宿，每日都要到郊外酒庄参加古怪的课程。
　　两千年的年末她见到了钟泊宁，她未来的老师。她刚刚见到钟先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浑觉和他似曾相识。
　　杜明翰那时难得地欣喜，说：“看来我没有找错人呐。”
　　二零零一年的一整年里，她除了阅读大量古籍，学习各式礼仪，就是随杜明翰跑东跑西。又过一年她遇见钟先生的另外一个学生，罗刹人马克西姆，她叫他作Mark。Mark是她的初恋，那个高大的长着棕色头发英语不标准的大男孩儿，同她有许多快乐的时光。

　　西元两千零二年。罗马。
　　杜明翰在门上叩了有十下，听到卧房内一声小猫似的咕哝。
　　他知她醒了，便嚷：
　　“里面的，早餐来啦，你还不出来的话我全部吃掉咯。”
　　“早餐吃什么呀？”
　　“自己来看。”他说话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远了。
　　杜明翰晃到窗口，亚平宁半岛强烈的日照耀得人睁不开眼睛。不远处就是有名的纳沃纳广场，可惜这个房间楼层比较低，大半景色被附近建筑物给遮住了。
　　他拿外套预备出门时，趿拉拖鞋的周广兰终于出现在客厅。
　　“你去哪啊？”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羊角面包啃了一口。
　　“见个朋友。”
　　“回来记得给带一杯德奥罗。”
　　他无可奈何地瞥了她一眼，关门走人。
　　门外是灿烂的日常光影，他忍不住伸出手承接楼与楼之间一道光。时间就要到了，他们即将启程告别，而楼上的周广兰对此一无所知。
　　她未来会怎样呢？
　　他们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