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霜》温和悬崖

8、8

　　“那晚我回到房里，没有什么胃口，又犯了困，就早些睡下了。虽然那时并不是我以往睡觉的时候……”阿沙缇垂着头讲，不知是真的在仔细回忆，还是因为惊惧。
　　白林栖把他面前的松子百合酥推了过去，阿沙缇眼睛亮了一下。她安抚道：“没关系，孩子贪睡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睡的这么早，夜半时分就没有醒过一会儿吗？”
　　阿沙缇刚把一块甜点心放进嘴里，这会不知是哪根筋被牵了起来，她猛然抬起头，有些激动地回道：“有的！我记得我感觉到脸上有点凉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去了一样。”
　　白林栖一脸诧异。
　　宫秋萧面无表情，“那是泪吧。”
　　阿沙缇恍然醒悟，“哦哦……应该是的，因为我，好像做了，梦。”
　　很显然此时的话题，对白林栖来访的目的无关紧要，但他觉得阿沙缇还是个小女孩，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陪在身边，不远千里从莱原到旋沁，所以听她倾诉，总是会有人去做的。
　　白林栖问：“梦见了什么？这么伤心的。”
　　阿沙缇闻言怔了一下，她的眼眶有些红了，委屈缠在她说话的腔调里，细细地落在白林栖耳旁。
　　她说：“我梦见我，找不到阿娘，找不到所有人了……”
　　白林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阿沙缇的头，动作轻得生怕捋掉她的一根头发。
　　“没事了。梦都是假的，只有你想你娘是真的。”
　　阿沙缇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不是梦……我真的找不到了。”
　　安慰似乎并没雨起到一点效果，这个看似固执的女孩子反倒是更难过了。
　　白林栖和宫秋萧对视，后者神色凝重。白林栖还是惑之不解，他又继续试着和阿沙缇交谈了。
　　“你和你阿娘约好了在旋沁的泰丰楼见面，是吗？”
　　阿沙缇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不经意间对上宫秋萧晦暗的眸子。
　　她呆了一小会儿，才慢悠悠吐出字来，“……是。”
　　白林栖察觉到她的异样，又问：“怎么了？”
　　阿沙缇的泪落得更凶了，她冲着白林栖身后喊：“你为什么要瞪我！”
　　白林栖顺着她的目光回头，间宫秋萧还是那副冷漠的表情。
　　她还没来得及帮宫秋萧说句话，两个人就这样拌起嘴来了。
　　“我没有瞪你。”
　　“你有！你一直在看着我！”
　　“哥哥，我是在看她有没有撒谎。”宫秋萧阖了眼。
　　“哦……原来不是瞪啊……那我撒谎了吗？”阿沙缇的气焰迅速消下，那份好奇，也倒是真心实意。
　　白林栖哑然失笑，一片枯叶落地的时间都没有阿沙缇的情绪转变快的。
　　宫秋萧的眼神里透露着无语，和白林栖相视无言，最后才道：“……没有。”
　　“哦。”阿沙缇又拿了一块松子百合酥。
　　白林栖扶额苦笑着问：“你阿娘有和你说过，她什么时候来吗？”
　　阿沙缇嚼着起劲，含含糊糊回道：“她只说会来泰丰楼找我，其他的，她没告诉我。”
　　“嗯。那你夜里醒来，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嗯……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我的房外走来走去。”
　　白林栖追问：“然后呢？”
　　“我……没想太多，就下了床，准备开门看看。但走到门前，门外的人就没有发出动静了，他好像是知道我来了，因为他说，‘小姑娘，我屋里头的烛火燃尽了，能劳烦你，借我一点吗？’”
　　“我不敢开门了，最多就是壮着胆子用暗格往外看。外面很黑，我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能听见他又说，‘能劳烦你，开开门吗？’”
　　白林栖的神色凝重起来，他没有再问了。
　　“哥哥，你怎么了。”宫秋萧注意他很久了，一见到白林栖轻轻皱了一下眉，他就忍不住出口了。
　　白林栖没有看他，也没有回话，像是在自顾自的说：“那个人说他屋里的烛火燃尽了，也就是说，他屋里的灯是点到了深夜，到了深夜，发现没有了，所以才出去找别人借烛火。是吗？”
　　阿沙缇似懂非懂，轻轻点了头，附和道：“应该……是吧？”
　　宫秋萧脸色也开始沉重起来。
　　那就不对了。
　　白林栖响起那夜的探查，并没有发现有哪间屋子是亮着的。
　　那个人在撒谎，他不是来借烛火的。
　　那他要干什么？
　　“关于这个人，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我最多只能看见我的门前隐约有个人影，太黑了。嗯……但我觉得应该是个大姐姐，我听出来哒！”
　　“要是听语气，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大姐姐？”
　　“什么样的……我说不出来……不过，她像那个，好多人都在后院的那天，那个怕得倒在地上的大姐姐。”
　　白林栖光是听着，就有些毛骨悚然。他的声音被扼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宫秋萧替他问下去：“你最后开门了吗？”
　　“我，没有，我，不敢。”
　　白林栖现在总算是发现了，宫秋萧总爱盯着别人的眼睛看。我什么？因为遇见了太多用嘴说谎话的人吗？
　　他的一丝魂魄悠悠想着，他也是其中之一吗？……不对，应该是没有的。……也不对，应该是忘了。
　　算了。总之，当下就像以往那般陪着你吧。
　　宫秋萧的目光就像是牵出别人藏在心底里的真相的线。他对别人的话很少，却又能让别人透露出更多的东西。
　　就像现在这样，尽管阿沙缇没得到回应，她也会自行说下去。
　　“我一直不开门，不久后，我就听见她走了。但我一趴在门板上听，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白林栖道：“或许，她没有走。她是去找暗格了。”
　　阿沙缇惊呼，随后拍案而起，“她为什么只找我！不找别人啊！”
　　因为人家只盯上你了呢。白林栖想。
　　宫秋萧起身，淡淡道：“嗯。今天先这样吧。”
　　他又带着些隐约的孩子气，催促着身旁还在呆坐的白林栖，“快走吧，阿泠。我们要去洛铭榾那看看了。”
　　白林栖回过神，也听出了宫秋萧华丽带的情绪，他先是被宫秋萧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整得愣了两下。
　　“哥哥，你在听我说话吗？”
　　“咳……我在听。那么阿沙缇，我们先走了，明天再带好吃的来找你。”
　　阿沙缇没有妥协，她疾步走到白林栖身边，抓住他的袖子，睁着那双透露着纯真的清澈双眼，央求道：“你要去哪？我能不能跟着你？”
　　“不能。”宫秋考双手在胸前交叉，俯视着她。
　　阿沙缇只看了他一眼，就迅速移开。她又将另一只手抬起，再次扯住白林栖的衣袖，“真的求求你了，求求你。”
　　白林栖温和询问她：“跟着我们，你可是会很累的。而且我们暂时不能给你好吃的了，你跟着我们做甚。”
　　“我不吃了我不吃了。我只跟着你就好了！我真的，我真的害怕！”
　　阿沙缇望着他，硬是把眼泪重新挤出来。
　　白林栖茫然，他转过头去看宫秋萧。
　　可惜这次这个大孩子的脾气似乎又大了些，竟然迅速别开脸，不愿和他对视。
　　……
　　白林栖只好一手牵着阿沙缇，一手抓着宫秋萧，然后颇为无奈地说：“那我们走吧……”
　　“嗯嗯！快走！”阿沙缇瞬间雀跃，即使那滴硬挤出来泪刚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