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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话 醉芙花 巧儿,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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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 醉芙花
“能以抹颈自刎之法来控诉不公,的确是位性情极烈的女子。”薛瑾瑜眉头轻攒,“还请小娟姑娘顺变节哀。”
“那你们之后有没有去讨个说法?不能让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吧?”沅潞听过小娟的描述,胸中也生出几丝义愤。
“嗳,”小娟叹道,“这说法也是去讨过,人家也给了好多说法。那医馆的主人,俺记得是一位姓施的老先生,样貌都好有气质,他还亲自来俺家里看望,又是道歉,又是对俺们嘘寒问暖,最后又给赔偿了好多钱,俺们这才能把家姐的后事办风光啲。”
“不愧是施老。”
“他是个好人哩,俺二姐自姐夫去世后一直情况不好,长年躺在家,他来的时候还帮俺二姐看病,开了方子,都是便宜实惠的药材。”
“那你二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沉默在一旁的薛瑾瑜忽然问道。
“唔,”小娟转而面露忧戚,“施老先生说俺二姐的病而今很难治,只得按时吃些药,缓解病情,还说二姐夫死前可能也患着一样的病,讲了好多,俺都听不明。”
薛沅二人相视一眼,小娟见状也自觉向外人吐露过多家事在礼数上有些不周不妥,于是领二人在自家小院里乘凉歇息。‘青城医馆’付过迟家一笔不错的赔偿,如雪中送炭一般,纾解了其家中部分压力,小娟双手递给薛瑾瑜一张整洁的票据,将八百珀零五璐的欠款悉数奉还。
薛瑾瑜本想细问迟家这笔借款的具体用处,但犹疑一番之后,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小娟将他们留在家中吃午膳,时过午后,沅潞提议去城内游玩,一行人便与迟家暂且别过,行至覃城的都心漫步,直到夜幕天黑。
覃城的中心位于覃江一带,几百年来都是商贾繁荣之地。覃江发于山间,景色幽深秀丽,覃城的居民地则分布在周围狭窄的平原带上。覃城的工农业皆不算发达,主要依托于东部的荃国,西部的寥国以及其南面同属芙国的毓城和弋城等地。
薛瑾瑜和沅潞步于江边欣赏夜色。因傍晚有小雨过境,江上正晚风习习,水汽弥漫,微凉而惬意。
“公子,迟家的借款已经收回,蔡家和谢家您打算怎么办?他们这一外出,一时半会儿也不在家,不如就拜托小娟姑娘帮忙,公子意下如何?”
“……如果小娟姑娘肯帮这个忙,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两人一路步行了数百米,逐渐走回人潮熙攘之地。虽说身在都心一带,眼过之处皆是美女,淡妆浓抹,各有千秋,然薛瑾瑜作为男儿处于其间,容相却丝毫未显逊色,加之他身长八尺有余,几可谓乍眼。
薛瑾瑜边行边侧望身旁亮堂的灯匾与热闹店肆,此时一句绵绵嗒嗒的覃城方言忽从他耳旁飘过。
“仅嗻吥新郎?”
薛瑾瑜勉勉强强听出个只言片语,一时未能反应,而回头望去,一位身着颇为讲究的中年男子正笑呵呵地继续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仅嗻吥新郎?”
薛瑾瑜和沅潞二人依旧未解其义。
“呵呵!小哥哥,他是在问你需不需要中间人。”一位美貌娇小的姑娘嬉笑着提醒道,然后用手指了指左前方不远处一排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楼宇,显然尽是些达官显贵的游宴之地。
这下薛沅二人可算心领神会了,身为自食其力的青年男儿,自然是不需要这种“中间人”,于是他们只好快步向前,摆脱方才略显尴尬的局面,行出不过二百米远,便来到覃城最有名的赌坊“幽泉”。
出于好奇,薛沅两人也进坊参观了一番。
店如齐名,“幽泉”赌坊内的环境陈设极为幽闭,这氛围和感觉与其说是醉生梦死,不如谓之玄之又玄。进入赌坊只需极低的押金,在坊内的一楼还设有造工奢华的宴厅,可供来客随意享用无偿的膳食酒水。只不过绝大多数常客都满心扑在赌钱本身,已然毫无兴致享受这些精美饭食,仅是囫囵吞枣般塞上几口后便又像丢了魂似的,急忙奔向下一场赌局。
赌坊幽闭的氛围似乎也加重了赌客们的紧张心绪,薛瑾瑜所见处不乏种种行为夸张之辈,赌注所下极大,且跟风之人亦极多,常人见过只会认为癫狂,局中人则浑然不觉。
与赌坊楼阁立于一处的还有多座当铺以及“幽泉”自建的百物馆,馆里展列各色珍奇,珍宝古玩不计其数,亦有鲜奇物件如南地袅环灵鹿之角、血灵蚕衣、未经改良的上品醉芙花籽等等,所陈皆为落魄赌客抵债之资,多含传奇故事,其中心酸令人嗟吁。
走出百物馆,对面是不少要价昂贵的酒肆客栈,连带众多商铺点缀其间。薛瑾瑜行得有几分累,于是拉着沅潞在一间果子铺试吃起甜膏,而离二人不远处迎面走来一女子,身背行当,神色疲倦,满脸昏昏欲睡之状。她缓缓拖曳着双腿,不料摔了个趔趄,重重地倒在街边。
那女子乱了神,匆忙整拾好掉落的物什,她正要起身,这时身后一位容相清丽无暇的年轻男子顺势将其扶起。女子定睛看他,只觉这人长身玉立,性静若湖,气质风流。
“多谢你!多谢!”女子有些气喘吁吁地答谢道。
男子轻笑一声,他仿佛并未听到对方在讲些什么,也未接话,而是用一种覃城特有的、浓重的、带着疏离感与雅致的腔调,笑着对那姑娘细语道:“像你这种女孩,但凡想生活得舒坦一些,都是要给人当婊子的。”他的声音很悦耳,轻轻划过女孩的耳际,听起来极温柔,极冰冷。
“你……”
“早些回家去罢。”
“俺……”
“嗯?不要回家?”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忽然凝住了。
“小娟!是小娟姑娘啊!”沅潞一眼即认出此人是迟家的三女小娟。
见女孩有熟人赶来,那人微抚上衣,但目光中却近似一副旁若无人之状。他识趣地行过礼,然后轻声慢步着离开了。
“小娟?”沅潞又喊了一声。
女孩没有回应,看起来并不想在此地与二人寒暄,她有些畏畏缩缩地背过身去往前走,想要快些离开。不料几步之后,眼睛发痒,哐啷一下又失足摔倒在地。
“没事吧?”沅潞上前拉了她一把。
“……没事……多谢……”
眼前之人确实是小娟,在那张面若桃李的两颊上露出几丝显而易见的羞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娟姑娘,你的眼睛……”薛瑾瑜敏锐地看出小娟双眼的异状,那双平日里格外水灵的大眼睛如今却嵌着层层血丝,疲惫不堪。
“不要紧,只是好累。”
“……我们还是先送你回家去吧。”薛瑾瑜见小娟吞吞吐吐,且身负重物,行走并不方便,于是即刻叫了马车,先将她送回家。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真实情况了吗?”薛瑾瑜下车后与沅潞一同帮小娟将重物提进家门,并开门见山地问道。
“薛先生,你们随俺来。”小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薛瑾瑜一行人来到内堂。
迟家的内堂不大,每间居室都颇为简陋素朴,由于疏于清扫,多处角落皆落有灰尘。小娟领几人走至其二姐的居室门口,房门未关,二姐正卧于房内最里侧的床榻上。
薛瑾瑜立于门外,停步细视这位女子。
她百无聊赖地瘫倒在一团乱糟糟的棉絮里,两条腿扭曲交叉并缠绕于一处,两只脚趾也紧张地向内蜷扣着。她的双眼始终紧闭,并时而会抬起僵直的右手用力捂住右眼,好像生怕光线漏进右侧的瞳孔里似的。脸颊很瘦,骨骼突兀,全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仿佛被抽了气一般松弛,发长而不茂,干枯少滑,全然没有年轻女子的润泽与丰美。头一直向上倾斜,双唇微张,却一言不发,整个人显得异常沉默。
“俺家而今就是这样子,二姐瘫了,二姐夫也死啦,死前差不多同样是这种模样,留下个四岁多的小女儿没有爹娘管。”
“你们可知他们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沅潞问道。
“二姐天天都这样冻缩缩的,不怎么讲话,但她平日里不怎么乱吃东西,起初俺们都以为她只是心神出了毛病,没怎么管,后来才听别人说这可能是‘上了瘾’。”
“服用药物成瘾吗?”沅潞又问。
“俺们也不清楚,带她多次去看过医,可每次去医馆也查不出真正的成瘾原因。周围人都说是‘懒花’害的。”
小娟此处说的“懒花”实则为覃城土话,指代一种市价不菲的灵花,名唤“醉芙花”。醉芙花在覃城是一种很常见的美容品,品种很杂,亦有多类等次评级。由于这种灵花的用法简易,美容效果又很显著,因此在覃城广受欢迎,并被当地女人称为“懒花”,而以之作为原材的饮品在食用过后也的确容易成瘾,但成瘾程度则根据具体情况各有不同。
“懒花?”沅潞问道。
“你说的是‘醉芙花’吧。”沉思在一旁的薛瑾瑜终于开了口。
“……好像确实是叫这个名儿。俺二姐从前是个爱美之人,平日省吃俭用,不乱花钱,但都会学城里的其他女子那样护惜装扮自己。”小娟说罢长叹一气。
“是吗?”薛瑾瑜看似轻描淡写地微笑道,“小娟姑娘,你也是个爱美之人啊。”
薛瑾瑜的语气显然是话中有话。
小娟听罢下意识地将全身上下扫视一遍,显出一副担心被看穿的为难表情,整个人又开始吞吞吐吐,话到口边却难以启齿。
薛瑾瑜继而脸色一沉:“告诉我,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俺从好几年前起就在城中的‘幽泉’赌坊附近干活,和那里几间茶楼的老板签了契,他们给俺一个铺位,俺就在那里帮他们表演、卖货,一年到头,各种各样的小件大件都卖过。”
“之后呢?”
“之后……不知从何时起,城中女子间开始流行‘变色瞳’。”
“变色瞳?”薛瑾瑜内心觉察到几丝蹊跷。
“是啦,城中的药铺里到处皆有卖,用过后瞳色会短期发生变化的药,卖得也便宜,据说体质不同,剂量不同,瞳色的变化就不同,然后莫名地流行起来,热到烫。”
“所以你也用了那种药吧。”
“俺用了那种药后两个眼会变成浅浅的、金灿灿的颜色,又薄又亮,像透明的一样,极少见,茶楼的客人们特别稀罕这种,俺也觉得只要能赚钱就成……”
薛瑾瑜再次凝视小娟双眼里嵌满的血丝,一想到这些或许是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心中不免生出一片哀怜之情。
“小娟姑娘,那种药……”薛瑾瑜停顿了片刻,犹豫过后又继续说道:“里头或许有些蹊跷,需要弄清楚。建议你暂时不要再用。”
“……公子?”
薛瑾瑜神情严肃,道:“沅潞,今晚准备一番,明早先去‘青城医馆’拜访施老先生,我有很多事想请教他。”
“好的,那俺也听先生的。”
“多谢。还有一事,说来有些失礼,但还请小娟姑娘领我将几间起居室察看一番,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小娟带薛瑾瑜几人首先检查的便是自己的居室,房内修饰不多,房角还堆积了不少盆罐。床榻边有一台形态小巧,打理整洁的梳妆台,台上收纳着许多女子饰物,皆为覃城常见款式,但其中一件做工精美,款型别致的花簪引起了薛瑾瑜的注意。
“这只簪是姐夫送给二姐的,姐夫死后,二姐的心情总不大稳定,她发疯扔掉,俺觉得可惜给捡了回来,可没过几天又被她扔掉,俺只好放在这儿。”
此刻,薛瑾瑜内心深处很遥远的某个地方忽然回响起两个稚嫩的声音。
“巧儿,这个给你,留着以后戴,很贵的。”
“薛哥哥,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好的东西。”
“喜不喜欢?”
“唔,可是老拿你爹医馆里的钱不太好吧。”
“怎么会?都是爹发给我应得的工钱,别操心了。”
“那之前和我说的……”
薛瑾瑜虽想查清真相,怎奈内心的声音却愈发清晰响亮。他神情微征,继而面色骤冷,陷入到痛苦的回忆中。
终于要写甜甜的恋爱了(划掉),啊不,苦苦的恋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