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之雪湖灵踪》郁丰

11、第十话 乱水迷湖 “白梅玉雕

　　第十话 乱水迷湖

　　寒雪冻风，天色沉沉。

　　“莲子！”薛瑾瑜亲眼目睹从湖面的裂口处窜出一缕细流，正面穿透莲子的心口。他三步并两步，回头急赴上前，但莲子的胸口处已是乱水贯心，回天乏术。

　　“薛先生……”莲子动情地紧攥住薛瑾瑜的左手腕。

　　“我在。”薛瑾瑜声情皆镇定地安慰道，在他身后站着满面惊愕的宋庄主。

　　“……白梅玉雕一样的贵人，”莲子的嘴角浅浅扬起一个安静美好的弧度，然而不出一瞬，他的呼吸情况急下，嘴唇搐动，奋命用尽全力喘息。

　　医者仁心，薛瑾瑜此刻只能束手等待病人在自己眼前死亡。他紧着眉，将医者内心的沉重与悲伤搁在一旁，温言安抚道：“我在这儿，你说。”

　　“雪镜……”莲子喘气道，呼吸变得愈发急促，“雪镜山庄……”

　　刚吐出四个字，只见莲子呼吸停猝，瞳孔散大，紧握住薛瑾瑜的手迅速滑落，摊在湖边的冰冷湿地上。

　　薛瑾瑜将死去的莲子暂且安放在雪地上，眉心剧拢，目光由近及远，警视着四方。然而方才从那裂口处汹涌喷薄而出的细流却已然难觅所踪，湖面上徒留一片冷寂。他注意到伫立在身后愕然不动的宋璐，肃声道：“宋庄主，这里很危险，我们必须赶紧撤离。”

　　“……对，薛先生说得对。”宋璐被一言警醒，遂向前方探路的庄丁下令道：“所有人停止前进，向小镜西院的方向撤退。”

　　众庄丁本就不想冒险，听到撤退命令后则即刻战战兢兢地开始朝原路折返。由于距离众人最近的是建在西面的小镜院，整个队伍开始向西行进。

　　凛凛寒风再起。这次并非幻觉，湖面下果真能清晰听到一种忽强忽弱的怪异啸声，不禁让人汗毛直悚。有些细心庄丁发觉湖面有少量的碎冰在缓缓游动，靠岸的淙淙水流甚至骤而跃出，俨然一副吞食岸边薄雪之状。

　　小镜西院与其他三院相比造工更精，但规模略小。大队抵达后，宋庄主携几位贴身的家将与薛瑾瑜一行人坐在一楼，众庄丁则围坐在二楼，由于二楼空间较窄，人员略显拥挤。

　　“这个湖直到现在都会令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恐怖。宋某二弟的朋友，可以说包括二弟本人都是因它而死。”宋璐端坐在院内最里侧的一张矮桌前，凝望着对面的薛瑾瑜。

　　“宋庄主胞弟之事，在下略有耳闻。”

　　“二弟在临终前一直叨念他看见了‘怪水’，还有什么湖的‘碎片’，我们当时都以为他是在讲疯话，没曾想……”

　　薛瑾瑜低头摆弄着自己风氅的衣袖，双目肃然，仿佛心有所思。只听宋璐又补充道：“薛先生，把你们牵扯进这样危险的境地，宋某实在过意不去，也对不住施馆主。”

　　“宋庄主，相识就是缘分，庄主也不必自责，”薛瑾瑜温言安慰，接着他目光微聚，话锋一转，问道：“不过在下有些好奇，宋庄主与芙国的施前辈是如何结识的？”

　　宋璐性情细腻，似乎担心薛瑾瑜话里有话，于是神色坦然地解释道：“施馆主素日里深居简出，宋某与他初次见面应该是多年前请他来山庄为家父治病之时。家父早年顽疾难除，病入骨髓，多亏施馆主相助，才得以续命多年。宋某也是从那时开始逐步学习打理山庄事务，此后多年逐渐与施馆主结下厚缘。因为宋家祖上有遗传的心疾，施馆主至今都会为宋某定期配药，施以疗养。”

　　就在这时，小镜西院忽然发生不明原因的轻微晃动，屋内的桌几和灯盏也开始四下摇晃。薛瑾瑜等人以为是有地震发生，遂纷纷躲进一楼的各个角落避险。

　　屋里起初只是轻摇轻晃，片刻过后却变成时强时弱且富有节律的起伏。

　　众人避在角落，一时间无法自由行动。但屋内随后不知从何处生出一阵呼噜呼噜持续作响的水啸声，听起来时而如打盹，时而像动怒，时而若恸哭，时而又似动情叹息。

　　历时不久，薛瑾瑜和宋璐二人认为如此呆在屋内束手无策等同于坐以待毙，实在凶险，于是吩咐传令下去又让大队伍次第转移到了屋外。

　　当日时辰刚过午后，天色黯淡，阴云密布，犹如一道极远长幕，晦然无光。

　　然而屋外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曲折延长的镜雪湖畔业已水啸连绵，不绝于耳。距离大队最近处的巨大冰面在此起彼伏的乱水声中渐渐裂开几处长缝，湖上封积多日的镜面因为某种刚劲有力的能量碎成层层浮白，横叠于水上，湖面汹浪涌动，仿佛推波助澜，穿冰凿凌，拍岸击空，卷起千堆雪。

　　沅潞顿感不妙，向前方高吼道：“诸位危险，再离岸远些！”

　　前方离岸最近的几个庄丁赶忙撤后，但这湖边近处的土层却骤然变得如同泄气瘪枕一般，几人脚下一软，迅速失衡摔倒，顷刻间便被不知名的强劲能量卷入乱水之中，几圈打转后渐渐消失了身影。

　　周围其他人见此惨状也顿觉自身难保，慌忙开始四散躲逃，整个大队瞬间乱成一片。

　　庄主宋璐被一位身姿健硕、脚力极好的家将牢牢背于身后，之后又换上快马，在多位贴身庄丁的护送下先行朝向镜雪湖的远处退避。

　　“薛先生！快回去一个人！捎上薛先生！”停在马背上的宋璐高声命令道。

　　宋璐身边另一位身材健硕的庄丁听到命令后只得携马向后折返，可湖边地界摇动不止，这人跑至半路，还未来得及接近薛瑾瑜便被这种震晃折腾得连人带马一同停足瘫坐在原地。

　　“薛先生！”宋璐再一次高声喊道。

　　宋庄主被几位家将送到了较远处相对安全平稳的地带，眼见着薛瑾瑜一行人脱队，身陷险境，他也一时心急如燎。

　　湖畔的低地似乎还在持续往下陷落，薛瑾瑜一行人无奈只能沿湖脱逃。竹川行在前方，并不时地向后接应行速略慢的沅潞和薛瑾瑜。

　　三人沿湖仅跑出一百多米远，但见脚下雪地忽而不断地向外慢慢渗水，土层逐渐被浸润，愈发显得潮湿，薛瑾瑜和沅潞的靴上皆沾了不少粘泥，行动也随之迟缓下来。

　　不多时，三人已退无可退，被迫穿行到近处冬冰未裂的湖区，以逃到对岸。竹川行得最快，一路握着薛瑾瑜，沅潞则默契地跟在薛瑾瑜后方。三人行至湖的中央，前方冰面却陡然发生起伏，薛瑾瑜顿觉不妙，幸而竹川眼疾脚快，果断地急转过身去，攥紧他迅速往对岸奔去。

　　薛瑾瑜一行人眼见着便要上岸，湖中央的冰面却“嘭”地一声乍然迸裂，连续发出惊骇巨响，从崩开的冰面下翻出数十尺的汹汹高浪，宛如敏捷狠厉的银色巨蛇一般，猛然朝薛瑾瑜身后的沅潞卷去。

　　“公子，”沅潞奋力将薛瑾瑜向前推了数步，竭力喊道：“逃！”

　　沅潞被震得脚下一滑，无法站稳，须臾之间仿佛便会被这隆隆作响的“巨蛇”吞食。

　　“快站起来！”薛瑾瑜一把松开竹川，回头就要去拉沅潞。

　　竹川紧扯住薛瑾瑜的衣襟，大声劝道：“先生，你别过去！”

　　竹川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眼前高亢诡秘的风浪之中。

　　“让我去。”薛瑾瑜挣开竹川，转身背对着他，轻喝道。

　　这诡浪顿时卷得更高，仿若一个因外部刺激而全然兴奋的无知婴孩。远处的浪涛里紧接着又化出几支嘶啸的细流，旋转、打滚，恰似两条林中急窜的草蛇，以超高速度疯狂地向前乱卷。

　　薛瑾瑜用宽阔的半边衣袖护着自己和伏在地上的沅潞，几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他明白，倘若这细柱扎在身上，定能把自己活生生地穿出几个血洞。

　　或许是天佑不死，就在下一刻薛瑾瑜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极为清越的鹿鸣，眼前的风浪也沉静了些许。

　　清澈悦耳的鹿鸣又连连响起数声。恍惚之中，半跪着的薛瑾瑜慢慢睁开双眸。

　　在他眼前极近之处赫然出现一只通体雪白的成年美鹿，毛色极冷，在雪天中白得近乎透明，一双银灰色的瞳孔如星如炬，摄人心魄，身上还载着一位披着白兜帽的长发年轻女子。

　　然而危险尚未消除。湖中风波虽已减势，但乱浪卷起的一块浮冰却无可避免地再次朝薛瑾瑜的方向袭来。

　　近距离的冲击几乎让薛瑾瑜动弹不得，只见他眼前的白色美鹿前蹄轻扬，一声怒啸。这声鹿鸣极具穿透力，瞬间击碎了扑面而来的水柱与浮冰。

　　薛瑾瑜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难以言表。他双目凝视着这匹白鹿以及坐在它背上披兜帽的长发美人，心情平复颇久后才缓缓轻启双唇。

　　“巧儿？”

　　湖上冷风再起，吹散大片的裂冰碎凌，顷刻间空中可见细雪纷飞，甚是凄美，像极了他们成亲那日漫天飘零的十里轻花。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