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旧时光》梅贝瑞斯

20、第二十章 变成猫时 苏推开

　　苏推开公寓门时，正好看到玄关的地垫上卧着团雪白的毛球。那团毛动了动，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蜜蜡，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哪来的小家伙？”苏弯腰时，袖口扫过鞋柜上的青瓷瓶。他记得出门前这里明明摆着德三的围巾，灰蓝色的羊绒质地，边角还绣着朵极小的向日葵——那是德三去年生日时，自己笨手笨脚织了三个月的礼物。
　　白猫突然“喵”了一声，声音细得像根棉线。它试探着抬起爪子，肉垫粉粉的，沾着点玄关地毯的灰。苏注意到它右耳尖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过似的——德三左耳后也有个浅疤，是当年在战乱期间，被他走火的枪击中的痕迹。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苏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不决地问道：“德三？”
　　白猫身体僵了僵，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它猛地扑进苏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尾巴紧紧缠上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在怕什么。苏的衬衫被蹭上几团白绒，他却不敢动，只觉得怀里的小身子在发抖，像片被风卷着的雪花。
　　“别怕。”苏的声音放得极轻柔，指尖顺着那身蓬松的毛往下摸，摸到背脊处时，白猫突然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把脸埋得更深了。苏这才发现，它后爪上沾着点泥，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背上还有几道不重不轻的伤痕。
　　他抱着猫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牛奶。苏倒了小半杯在碟子里，白猫却没动，只是蹲在沙发角落，仰着小脸看他，那眼神太像德三了——每次苏加班晚归，德安就会这样坐在沙发上，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埋怨，又藏着浓浓的化不开的心疼。
　　“饿了吧？”苏把碟子推过去。白猫犹豫了一下，小口小口舔起来，胡须随着动作轻轻颤动。苏坐在旁边看，忽然想起德三喝牛奶时，总爱用舌尖先舔一圈杯沿，说这样能尝到最纯的奶香。他忍不住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白猫的耳朵，那小东西抖了抖，却没躲开。
　　傍晚时，苏接到德三公司的电话，说他一整天都没来上班，手机也关机。苏捏着手机站在原地，客厅的落地灯把白猫的影子拉得很长，它正趴在苏的毛衣上，睡得四仰八叉，小爪子还攥着根毛线。
　　“你到底去哪了？”苏喃喃自语，指尖划过白猫的肚皮，那里软软的，带着点温热。白猫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毛衣的褶皱里，像是找到了最熟悉的味道。

　　夜里，苏把白猫抱进卧室。它似乎很怕黑，一熄灯就往苏怀里钻，小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直到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才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那身柔软的毛。他想起德三总说他睡觉不老实，却还是会在半夜被他挤到床边时，悄悄往中间挪一挪。

　　凌晨时，苏被一阵抓挠声弄醒。白猫正蹲在床头柜上，对着台灯底座又抓又挠，尾巴竖得笔直。苏坐起来，发现那底座上刻着个小小的“三”字——是去年他们搬新家时，德三偷偷刻的，说这样家里就永远有他的痕迹了。
　　“别闹。”苏把猫抱下来，白猫却突然挣开他，跑到衣柜前，对着挂着的西装喵喵叫。那是德三最喜欢的一套深灰色西装，上周参加年会时穿的，回来时高兴地说，苏送的领带被好几个同事夸了。
　　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走过去，白猫立刻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他的脸颊，湿乎乎的鼻子碰得他有点痒。苏打开衣柜，从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个相框——里面是他们在海边拍的合照，德三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正把苏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白猫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苏把它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它的头顶，闻到那身熟悉的、混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知道是你。”
　　苏的声音哑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
　　白猫在他怀里抖了抖，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就像是在安慰。苏笑了笑，低头吻了吻它的额头，那里软软的，带着点奶香。

　　第二天早上，苏被阳光晒醒时，怀里的重量突然变了。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德三正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额发蹭得他下巴有点痒。
　　“德三？”苏的声音发颤。
　　德三身体动弹了几下，睫毛抖了抖，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还是那么亮，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但看到苏时，瞬间就红了。
　　“苏……”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刚说一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苏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慌。
　　苏一把将他抱紧，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德三的后背还在发抖，他把脸埋在苏的颈窝，哭得上气不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以为……我再也变不回来了。”德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怕你找不到我，怕你忘了我……”
　　“傻瓜。”苏的眼眶也热了，他抬手按住德三的后脑勺，指腹摩挲着他耳后的疤痕，“我怎么会忘。”
　　德三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昨天是不是喝了牛奶？还在你毛衣上睡觉？”
　　苏忍不住笑了，“你还把我领带咬出了个洞，说吧，是不是故意的？”
　　德安的脸瞬间红透了，把脸埋回苏的胸口，闷闷地说：“那是……那是猫的本能。”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道金线。德安的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苏的心跳声就在耳边，沉稳又有力，像他永远的港湾。
　　“苏。”
　　“嗯？”
　　“下次我再变成猫，你还会认出我吗？”
　　苏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化了的糖：“就算你变成风，我也认得。”
　　德三笑了，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萦绕着苏身上熟悉的味道。窗外的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而这方寸之间，有他的全世界，正稳稳地托着他，像托着一片永远不会坠落的云。

　　别担心，作为我的小朋友，变成什么样子我依旧喜欢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