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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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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长。
一更,两更,三更。
阶前有青苔,点滴雨水到天明。
云层深重,黑压压的铺盖在上方,遮蔽了天空,遮蔽了星光,遮蔽了月色。
肃杀无穷。
一阵冷风吹来,灌在破落的衣衫上还不留情的割伤皮肤,寒冷,彻骨,而不疼痛。
已经,麻木了。
所有的感官神经在那一场竭尽全力的拼杀里都已经耗尽了,剩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意念。
若不是这意念,上田龙也相信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
这个世界上,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哭,有人笑,有绝望,有希望,有悲伤,有执念。
也许一切都看得不要太重,会轻松一些。
但是他就是这么执拗的人,习惯了风餐露宿骨子里倔强到了决绝。
如果不是他想做的,就谁都逼不了他强加不了他。
如今,他不想死。
那么就谁也杀不死他。
风愈加的猛烈,卷起地上的枯叶盘桓两圈掉落在地,深夜长街上空无一人,寂静。寂静的几乎要产生已经死去的错觉。
手臂上的血还在不停的淌,蔓延过手肘,在地上晕成一团墨黑,新鲜的血腥味夹杂着难以忽视的奇香。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最美的人,最浓的酒,最柔的风,最要命的毒。
也许该笑称一句自己的命还真是够值钱,居然值得那朝堂之上的人动用了这当得天下四最之一的索命之毒——杏花雨来对付他。
看样子,庙堂高处少一人的动荡早已被方平,剩下的就是全力缉凶的义薄云天。不用说,这一桩于那人来说又是美谈一桩,踏脚石一块,而且是非常非常大而有力的一块,能够帮助他从一人之下位极人臣跃居成这天下之主。
岁岁年年压金线,却为他人作嫁衣裳。
胸口一阵绞痛,上田龙也闷哼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看样子在不尽快疗伤毒很快就会渗入五脏六腑。杏花雨的成分里有能入美酒能点红妆的粉杏,中了之后并不会一夕丧命但是随着时辰的推移,毒素会进入五脏六腑七经八脉,直把人搅的生不如死形同枯木,而且就算是天下至珍的九叶灵芝也对它毫无效用。
似乎看来,是必死的。
所以追杀他的人会在确认他中了这毒之后也放弃了追踪,毕竟那一场追杀已经牺牲了太多的性命,城外一条河到明日天光下会显现出骇人的红色,血流成河,血灌河水就成了血河。
但是,只是似乎必死。
那些当着天下第一杀手名头的人毕竟还是不够了解他,有时候不了解就会有失误,那一点点的失误就会造成棋盘的天翻地覆。
一子错满盘皆啰嗦。
他们不知道,上田龙也之所以是上田龙也,是因为他能忍,忍辱负重是忍,忍人所不能忍也是忍,笑对绝望与天斗与人斗与己斗,亦是忍。
率土之滨,没有人真正的了解上田龙也,所以,也就没有人能真正的置他于死地。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是那么的了解自己。
但是,不重要。在这个时候,他了解那个人比较重要。
因为了解那个人,他就可以,活,下,去。
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
这个尘世或许不是那么的太平,到处都有厮杀抢掠江湖恩怨儿女情长争名夺利,但是唯有一些在江湖成名已久的家族在常年的庇荫之中越来越壮大,经受住岁月的连番洗牌,翻云覆雨之后成为一方霸主。
天下第一庄,便是这样的存在。
之所以叫天下第一庄,是因为它有着太多太多数都数不清的天下第一,比如说天下第一的剑客,天下第一的杀手,天下第一的美女,天下第一的歌姬,天下最长寿的人,天下最矮小的人,天下最愁眉苦脸的人,天下最狼心狗肺的人,这般那般,层出不穷。
而能够收服这些人让他们俯首称臣甘心为他所用的人,哪怕是忌惮着朝堂之上的那君没有直呼为天下第一人,基本上也已经无甚差别了。
通常,人们喊他,锦户公子。
很少有人叫他庄主,庄,可大可小可云起也可覆灭,仅仅这样一个称呼代表不了人们心里对他的崇拜与畏惧,那个人,能文,能武,上得庙堂气宇轩昂,下的绿林结交草莽。
一个贵族的姓氏,一个历代传说的神话。所以他们称他叫锦户公子。
并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只是传言三岁起他在白鹿山学习,十五岁下山杀了当时江湖上为祸一方的武宁七怪,然后以天下第一庄庄主独子的身份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当然,还有一个更为人津津乐道的的身份,他的父亲,天下第一庄的老庄主其实只是个幌子,锦户公子真实的身份是皇城里那一位不能为外人道的过往秘史,风流皇子,美丽歌姬,雨中邂逅,珠胎暗结。
后来……后来怎么样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锦户公子的天下第一庄名副其实,重要的是在这个天皇被刺杀风雨飘摇的时候他如同一个神明般站在风雨之前,稳如泰山。一夜之间他安抚悲伤的后宫,压制动荡的党阀,让众位名正言顺的皇子礼仪谦让一致,原本明争暗斗的朝野局势在天皇驾崩的夜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通篇洗牌,局势焕然一新。
待到大丧之时,他浑身素缟悲伤的表情情真意切,他当着天下群臣后宫众妃皇子公主挥剑指天,誓要手刃仇人报此血海深仇。
至此,朝野归心。
不管还有多少人怀疑有多少人不甘,至少在他通往庙堂的路上已经一马平川。
独独少了一样祭品,点燃他焚香朝拜引领天下的祭品。
他并不急,处心积虑运筹帷幄多年,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信心。
他却表现的很急,他剑指天下誓要手刃仇人。
他派出了天下第一杀手集团,蟑螂——无声无息无处不在,只要被围剿绝无生还可能。但是他也知道,光凭着十个杀手是杀不了突破重重护卫直闯内宫的男人的,所以,他交给蟑螂的首领一样东西,一个光洁如玉的小瓷瓶,甚至还透着点点隐香,让人浮想联翩,忍不住要醉一场,梦一场,欢歌一场,不死不休。
田中圣有些惊讶的抬头看着锦户亮,他说公子这就是传说中的……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就算是他,也不能确定世上真有这样的毒。
锦户亮微笑,他是很少笑的男人,笑起来却极其好看,深邃的轮廓能够让任何一个女人倾倒。他说,是啊,就是杏花雨。
他说杏花雨的时候口气很淡,淡的仿佛是谈论今晚的菜色,又仿佛是回忆起一桩无关重要的陈年旧事,可是他的表情很浓,他看着窗外无边夜色,那双本就如幽潭般的眼眸里露出一种田中圣想不透的光彩,像是临阵跃跃欲试?又像是大婚将至的缠绵悱恻。
想不透,就不想了,他是蟑螂,只需要听从,锦户公子心思太深,或许这个世界上并不会有一个人懂的。
田中圣很快发现锦户亮是多么的决胜千里,他甚至不曾和上田龙也照面却知道那个刺死了天皇的男人有着多么狠决凌厉的身手,就算是被包围,就算是伤痕累累却依然不倒下,他手里的剑被血染红,他的白色衣袍也被血染红,可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那么冷,丝毫没有绝望,丝毫恐慌,他的剑招很离奇,离奇的有些诡异,看上去很华丽,华丽的招大多没实际效用,可上田不一样,他的华丽里招招杀机危险四伏。
田中圣毫不怀疑,如果不是锦户公子事先给了他杏花雨,他和他手下最强的九个人会全军覆没。
杀手本不怕死,但是田中圣还是个很懂得珍惜的人,或许是天下第一做的久了或许是胜利的滋味儿偿的太多了,死,变成了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字,突如其来面临的时候会觉得不安,觉得,不甘。
所以,他对上田龙也用了毒,用了天下至毒杏花雨。
他想,这般传奇的毒药,这般美好的隐香,该是配得上杀天皇乱天下闯庙堂的这个白衣公子了,他追踪到上田龙也的时候,上田虽然是在逃,可依然白衣翩然,神色冷冽,就如同一个跃然尘上的浊世佳公子。
更莫名的是,那一瞬,田中圣想到了远在庄里等他消息的人,他的主人,天下第一庄庄主,锦户亮。
锦户亮要杀上田龙也。
一个睥睨天下,一个逃生无门。
但是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甚至是表示轻蔑的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都让田中圣不可思议的产生了联想。
但,那也只不过是片刻恍惚,他从来不忘自己的身份,杀手,就是要杀人的。
如果善于思考,他就去考状元了。
夜色又深了一些,仿佛是无边无际不会有亮起来的时候了。
窗子敞开着,风吹的桌上纸张四散飞扬,掉落在地上。
还未拾起就被一只沾着泥泞青苔的鞋踩了正着。雪白的纸上豁然一个乌黑的脚印,在莹莹烛火里显得格外突兀。
锦户公子低头看着,忽然轻笑。他伸出手还无犹豫的抚上那人冰凉的脸颊,他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应该是风尘仆仆,应该是怨恨万千,应该是杀之后快,但是没有。
上田龙也的眼睛很平静,平静的像是五月晴天的湖水,泛不起一丝的涟漪。
“哼,你总是这样的,无论发生什么事,看上去都丝毫动不了心绪。”手里一个用力,锦户亮捏着上田龙也的脸颊,恨不得能掐碎在手心。
上田扫了他一眼,也不挣开:“你想看变脸的话可以去找你的天下第一戏班。”
“哼,你倒是很清楚嘛。”靠得近了,看见上田龙也的脸色真的很白,不仅是皮肤白,几乎是没什么血色,“你脸色真难看。”
上田的眼神眯起来,闪过一丝的戏谑,快如流星却依然躲不过锦户亮的眼睛。
“你笑我?”
“我笑,你既然不想看到我,何必引我来。”
锦户亮看着他,细细打量着上田龙也脸上我每一寸,像是君主俯瞰自己的领地一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自信心。他说:“我是不想看到你,可我更不想错过你痛苦的样子,那对我来说就太,可,惜,了。”
“痛苦?锦户公子原来还有这个癖好。”上田的眉挑了挑,他与锦户身高相近,这样的动作完完完全全的落在锦户眼底,别有一种感觉。
“怎么,你忘记了,还是从来没有在意过。”锦户松开了手,却没有松开上田,他站在他的身前,两个人靠的很近,近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锦户亮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玩味的看着上田:“还是你在刻意忽视,忽视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你痛苦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锦户的话让上田的思绪转到一个点上,他的表情冷了下来,如果说他一直以来那种冷淡是冰,那么现在就是大雪纷飞肃杀千里了。
“锦户亮,你什么,意思?”
“哈哈,果然,要说变脸的话什么天下第一戏班怎么比得上上田公子你呢,嗯?”锦户的声音压低了,那个尾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落在上田的心上,像是火种滴落的灼烧。
上田推开锦户,走到桌子边坐下:“锦户亮,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放过你?为什么要放过你,我又什么时候不放过你了,嗯?”锦户亮也没有跟上前,拉开椅子坐在上田的身侧,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桌子。“你杀了天皇,我要报仇,仅此而已。”
“说的真简单。”
“那还有多复杂。”
上田转过身,看着锦户,台子上的烛火一跃一跃的跳动着,映在锦户的眼睛里,那双深的能淹死人的眼睛里,三分残忍三分戏谑却还有四分的淡。
那种淡,上田最熟悉,因为他的身上同样也有。他也最知道是经过了多少历练多少折磨多少苦难考验,才成就了这样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淡。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如果不想敌人看清自己,就不要动露任何的声色。
“天皇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上田依然淡淡的说,垂下了眼睑看着烛火落在台上的阴影。
“哦?”锦户上扬起尾音,靠近上田,也不管他皱起的眉兀自一歪就靠在了上田龙也的肩上。“我清楚,你倒说说我怎么就清楚了呢?天皇看上你姐姐,抢入内宫,却不想上田美幸的性子激烈至此,在天皇强逼之下誓死不从服毒自尽,作为她唯一的亲人,你深夜潜入内殿杀侍卫二十八人宫女十五人伤天皇要害后遁逃——这,不难道不是天下皆知的事实么。”
见推不开锦户,上田也作罢,只是叹了口气,说:“事实,难道不是我被蟑螂集团追杀无处可逃身中剧毒无可奈何而来找锦户公子俯首称臣低头认输么?”
锦户抬起头,看着上田隐约怒气的侧脸,哈哈笑出声。
“上田龙也,你知不知道每次恼羞成怒的时候你就会脸红。”
上田皱眉,忽然又灿然一笑,他也不常笑,可是笑起来的时候能让满世界的繁星都黯淡无光。他对着锦户亮灿然一笑,他说:“你以为我还会摸摸自己的脸,让你看我上当的笑话么,锦户公子,多年不见为什么还是这么幼稚呢?”
“幼稚?哈,是啊,我就是那么幼稚,幼稚的锱铢必较,幼稚的如果我不想放手谁也别想逃,如果我不痛快,谁也别想好过!”最后一句话锦户亮的声音已经很响,他甚至站起身拍了桌子,他生气了,很恼怒,也很挫败,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平稳够冷淡,可是只要对上上田龙也,就会忍不住的生气光火,忍不住的想握住他白皙的脖子掐出血痕,看着上田天鹅将死般的呻吟,才能接他心头之火。
上田的手握紧了,又松开,“那么你现在想杀我了?”
“杀你?我倒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人能杀得了自己不想死的上田龙也。”锦户冷下眼,手指穿过上田的黑发一下一下的打着转。
“所以你给我下毒?”下杏花雨,天下至毒,无人能解,可是下毒的人就能解。
上田龙也不想死,所以他来找锦户亮。
“你给我下杏花雨,又让蟑螂追杀的我无处可逃,为了就是我来找你,向你认输?”
锦户耸耸肩,并未否认,他向来了解上田,也相信上田很了解他,因为有的谎言,连撒的必要都没有。
“锦户亮,你是何必,就这么想要我认输?”上田看着锦户,用一种长久以来的从未对他人露出过的专注认真。他或许了解他,锦户亮的冷,锦户亮的傲,锦户亮的志向,锦户亮的悲哀。可他还是不是很能看透他,他的模棱两可,他的残忍嗜血,他深邃的眼眸,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与他的争斗,不死不休的争斗。
夜,很深很深。
天,很暗很暗。
人,很静很静。
风,很冷很冷。
锦户亮看着上田龙也,他们再度靠的很近,近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他们的眼睛里都是对方的模样,一点一滴都不外落。他们只要稍稍的出手就能杀死对方,甚至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但是锦户没有动手,上田也没有。
不记得多少年了,他们争斗不休,他们打赌,赌银子,赌功夫,赌生死,赌前程。
不记得多少年了,他们对对方的事情了若指掌,甚至比自己的都还要清楚,他们都是骄傲的人,天纵才华,有着足以睥睨众生的自信,他们很少会去审视自己,却常常思量对方。
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他的下一步是哪里。
那一年的春天,杨柳依依飞絮飘然,他们下了白鹿山从此踏上不同的路。
锦户亮成了天下第一庄庄主,步步往庙堂的锦户公子。
上田龙也行走江湖低调行事,一袭白衣孑然一身。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走着两个最相似的人。
“你讨厌我。”锦户握住上田的下巴,却不像刚才那般的用力,恨不得掐碎骨头。甚至于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温柔的就好像他们不是对立面,而是相融相亲的关系。
上田觉得一阵燥热,胸口闷的几乎透不过气,有一股火焰在他的身体里火急火燎的燃,以一种摧枯拉朽的燎原之势不放过他身体任何一个角落的烧。
太烫,呼吸都觉得烫。
锦户亮的眼睛闪过光芒,像是深夜的湖水泛起月光,他凑近上田龙也,闻到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阵阵馨香,锦户忍不住的笑起来,一种由衷的快乐由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他也不想掩饰,就这么笑了起来,笑的声音很愉快,笑的肩膀都抖动,笑的靠在了上田的身上。
“你很高兴?”上田的声音听不出想法,但是锦户亮知道他在生气,或许比生气更多一点的是羞涩。
“你不高兴?”锦户反问,却并不打算起身。
“哼。”同样是一句哼,由上田龙也的鼻腔里发出来却是另一种风情。至少锦户亮觉得很好,从很久前就那么觉得。
上田龙也火烧火燎的反应说明他还是很了解他的,锦户亮还是很了解上田龙也的,这让他愉快,虽然他们三年没见了但是仍然不曾冷化了那曾经日积月累起来的了解。
这种了解,不是多少外部信息能够产生的,也不是追踪解剖思考能够产生的,这是一种自信,一种笃定,一种安心。
信你没变。赌你没变。
“你就这么想赢我,看我的笑话?”
“这不是笑话。”
“不是?改了杏花雨的方子,加了海棠红,你明知道……”上田顿了顿,表情跨下来:“是了,你就是笃定了我,所以才会加了海棠红,你知道我不想死,知道我定会来找有解药的你,也知道我必定,必定能中第二层的海棠红。”
“锦户亮,你一切,都算好了,只等我来,是不是?”
锦户亮扯起一个笑,踱着步子到窗边拉上了窗,风也吹不尽了,房间里愈加的静。
他倚在墙上靠着不远处的上田:“那你呢,你明知道天皇此事的真相,你不告诉天下人来拉我下马却任由我来追杀你,你明知蟑螂杀不了你,也明知杏花雨只有我能解,更明知我是引你来,那又为什么还来?”
上田神色暗了下来,盯着锦户亮,阴森森怨恨恨的说:“因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就没人能要我死。”
“真的?”锦户身法一动,已然到了上田身边。“若你不死,也根本不必到这里来,你很清楚不是么,聪明如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在杏花雨里加了海棠红,海棠红与杏花雨相克相抵,那毒性最多让你痛苦却不会要你的命——而海棠红,要解它,就更加简单。”
“你……”上田的表情像是负了一层冰,眨眼之间已经掐住锦户亮的脖子,只要他稍稍用力指尖的银针就会刺破锦户亮的皮肤抵达内里融化,回天乏力。
锦户亮却也不忌,仍然是那种安心那种笃定,他伸出食指放在上田的唇上:“嘘……不要说话,我知道你不会去的,那种地方那种女子怎么是骄傲如上田公子愿意去的呢,这世上能解你毒的,只有我——不管是杏花雨,还是,海棠红。”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房间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三两声轻微的抗议也随即被淹没。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海棠红,深秋最后一株海棠被采摘之后与天下最烈最浓的酒混合,加入冰魄丝,混合雪莲芯,历经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制成。
非药,非毒。
唯,能引起禁欲之人最直接的欲望。
同样的,对一般流连花街酒巷的男人是没有用的,也不为江湖所知。
事实上,知道这个配方的只有两个人。知道解法的,自然也只有这两个人。
人在床榻上翻滚发出了暧昧的声响。
在深重的夜里发出阵阵让人脸红心跳的叹息。
一只白皙的手张开手掌,另一只较黑的手掌覆上,十指交握。
上田龙也是决绝的人,如果他不想死,就没有人能杀得死他。
锦户亮同样是决绝的人,如果他想谁死,就没有人能多眨一分的眼。
他们太了解对方,比了解自己更深,更多,更笃定。
他们步步为营争锋相对,却也只把背部留给对方彼此。
一如江湖催人老。
上田与锦户相识已经很多年了,多的他已经不想去回忆但是回忆仍会自发自动的侵上他的心。
这一夜,没有人会知道是锦户亮救了上田龙也。
也没有人会知道上田龙也纵容任性赌博恣意妄为的锦户亮。
只有他们。
他们只有他们。
天亮之后的事情,便到天亮之后再去计较罢,庙堂之高,江湖之深,人心之险,血腥气息之浓烈。
希望,失望,绝望。
悲凉,悲伤,悲怆。
死亡,生存,死亡。
轮回反复,无休无止。
锦户亮,你就那么想看我不痛快的样子。
错了,我是想看你因为我不痛快的样子。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杏花雨,海棠红,腊月寒冬恰似三月春意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