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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1 ...


  •   2024,七月末的晚上。

      地下一层的音乐俱乐部。

      蓝紫色的灯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酒杯在桌面上闪着各色的光。

      将这一切笼罩住的,是台上的音乐。

      一把电吉他的声音融入背景。那种鲜明的音色,能穿透人群,但没法让所有人都听见。

      毕竟,来吃喝玩乐,谁闲得没事去分清乐器的声音。

      但这把电吉他的光泽,并没有被灯光掩住,静静流动着。因为秦柚知道,这把不属于他的琴,贵得不像话。

      琴在他手里,他知道手感有多顺滑。

      拨片在琴弦间交替,他垂着眼,生人勿近的表情让人望而却步;但仔细看看,时光似乎还没有靠近他太久,没来得及把他打磨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

      眼睛也挡住了心底的抵触和烦躁。

      ——被迫演奏的这首歌,真的很难听。

      既配不上这把电吉他的价格,也配不上他的个人能力。

      正烦着,一阵骚乱骤起,不远处的客人开始动手动脚大骂不止。蓝紫色的灯光还在悠悠变幻,背景音乐里的不同乐器却先后停下了。

      电吉他的拨片和琴弦,是最后一个分开的。

      经理急忙走出来,先路过演出台,对台上的乐手们说:“先避一避,注意别碰到乐器。”

      说完要赶去混乱的现场,想到什么,驻足对秦柚说:“那个,你还没成年是吧?时候也差不多了,你先早点回去,路上注意点安全。”

      秦柚取下俱乐部里的电吉他,放回原处。

      装好手机、钥匙和拨片,正要远离这些骚乱,他忽然被人一撞一挤,直直倒向身后价值十五万的架子鼓。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昂贵的架子鼓抵他一条十七岁的贱命,要真给他碰坏了,都不用去想十八岁会不会来。

      就在他即将负债十五万的时候,一个身影闪入他的视野。

      秦柚看清了是谁。

      下一秒,他的手臂被人抓住往旁边拽,另一边手臂被人拦住。

      空间里的彩光晃得人眼花,秦柚心惊胆战地回神。

      两只手臂的触感逐渐明显。

      察觉到半边后背靠在另一个人的胸口,他心悸着回头看过去。眼睛一抬,没有了那种抵触的锋芒,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闪避。

      太近了。

      近到从前看不清的睫毛都根根分明。

      这个近在眼前的男人,说是救了他的命都不为过。

      “咔嚓——”

      地上一层的平台上,一罐可乐被人拉开拉环,递到了秦柚眼前。

      可乐罐刚从贩卖机里拿出来,白雾立马蔓延整个罐体,覆盖了原先的红色;水滴在高温中汇聚,沿着那只手的虎口和鱼际流下来,滴落到秦柚裤子上

      冰得不像话。

      “请你的。”

      一道很帅的声音说。

      说完另一只手抹掉了罐底摇摇欲坠的水滴。

      秦柚没有立马接,而是垂着眼,在可乐绵密的气泡声中盯着递过来的这只手。

      晚上十点,路上三十二度,就连坐着的长椅也很热。不开玩笑,一定要这么热的话,干脆把全世界都热死,谁都别活。

      但这只手看着就很凉。

      刚刚拉住自己的就是这只手。

      于是秦柚从他手中接过可乐,无动于衷一两秒,一两秒后,他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碳酸饮料。仰头,一个不注意,很不小心地和站在身前的男人对视了一小眼。

      人更帅。

      秦柚垂下眼睛。

      是真他妈帅。

      这个把他从架子鼓前救出来的帅哥,在三十二度的天穿着随性的短袖,往他旁边随意一坐,目测隔了二十厘米。那双充斥着光亮的眼睛随意盯着前方,然后偏头看向秦柚,人还没笑,眼睛先笑了。

      他笑着问秦柚:“没撞到哪儿吧?”

      秦柚摇头。

      “余中的?”

      帅得有点过分的男人忽然问他。

      秦柚愣了一下。

      余中,那个在市里数一数二的破地方的简称,将会收容秦柚十六岁到十八岁的三年时光。正常人管这种破地方叫“高中学校”,不正常的人和更正常的人管它叫“傻逼学校”。

      此时此刻,这个傻逼学校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人浅浅装个逼。

      于是秦柚浅浅点了一下头。

      “哪一届?”

      “25。”

      “18。”

      秦柚扭头看了他一下。

      他的眼睛在笑。

      太亮了。

      秦柚移开视线,喝可乐,试图用冰凉的饮料冲散七月晚的三十二度。

      “叫‘学长’吧。”

      “……”

      秦柚听得出来这人在开玩笑,语气里的戏弄不要太明显。

      于是见他几个月以来,秦柚终于艰难地开口,除了刚刚那句不费力气的“25”,对他说出了第一句正儿八经的话——

      “傻、逼。”

      显然这个称呼比“学长”更让他开心。

      他的眼睛笑意一深,嘴角一弯,轻快而短促地笑出声,比可乐罐被拉开的声音更能对抗夏夜。

      “余中的,”笑完他望向正前方,由衷地感叹了一下,可听上去并不是怀念,“胆儿那么大呢?敢在这个点儿出来玩儿音乐?”

      听出来了,不是感叹,是赞叹;赞叹的是自己顶着那堆变态的作业和老师,跑出来不务正业。

      “家里支持吗?”

      他又看过来了。

      秦柚:“……”

      手里的可乐再怎么凉,在三十二度的天依旧会升温,直到对流减弱,同样变成三十一二度。秦柚看着可乐罐上逐渐减少的水汽,没有回话。

      不需要他回答,男人继续笑着夸他:“那么厉害呢?”

      秦柚还是没有回话,就盯着可乐罐。正打算再喝一口,一只手忽然放在他的肩上,靠近后脑勺,拍了拍,力度不算轻。

      “……”

      手里的可乐罐一滑,秦柚在极限距离重新抓稳,于是心脏又在为这生死一瞬的时刻担惊受怕。

      卧、槽。

      傻、逼。

      ——你是不是太越界了,即使已经脸熟将近半年,但是这半年,我们有过除了无意对视以外的互动吗?

      半年,准确地说是五个月,是个人也该多多少少聊上几句,但他们今天才说上话。要不是俱乐部里忽然有人抽风,秦柚被人撞向架子鼓,谁知道这辈子他们会不会说上话。

      这又不怪秦柚,谁让他不是天天来。

      五个月前立春不久,主观上说是冬天也行。

      那个破冬天下了点雪,五个月前的又两个月前,也就是去年十二月份,那会儿还挺好看。

      除了人走的地方又滑又脏,其余的地方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绵密冰晶;连秦柚都觉得这所傻逼学校、这座傻逼城市没有实际那么脏。

      后来雪化了,没什么好说的,丑。

      秦柚除夕回家过年之前扫了一眼学校,余中冰冷的操场上、路上残留着一团一团的雪。说真的很烦,就像换座位发现上一个人在桌箱里留了一堆白花花的纸团,有的还发皱。

      他回家没熬过大年初二,当天就一个人砸门回学校。门一关,他爸骂什么他都听不见,他那傻逼弟弟傻逼妹妹的声音也终于消失。

      那个所谓的“家”离学校很远,一两百公里,已经不是一个市了。

      中考能达到余中的录取分数线,算他有点本事,但如今这点本事显得并不多。

      他所谓的回学校,也只是回到学校附近的租房而已。

      无论是过年冷冷清清的那周,还是开学之后熙熙攘攘的那周,每次回到那间租房,把门关上靠着门,除了累和冷,秦柚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就算刚吃了饭也感受不到饱,甚至想吐。

      直到元宵节前一天,班上某些哥们儿姐们儿打算去烧烤店聚个餐,秦柚在傻逼班主任的絮絮叨叨中,不胜其烦地答应了。

      中途班主任离开过一趟,他趁着那个空档从人群里离开,一个人走到偏僻的角落,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之前,从兜里拿出了烟和打火机。

      “你好,不可以抽烟哦。”

      服务员路过走道交叉处的时候探头提醒了一句。

      “……”

      秦柚把这些破东西装好,回去把自己的书包拿出来,校服塞进去,不顾同学的议论提前离开。

      不管也知道他们说的不是“装”就是“傻逼”。

      可能也有人想的是“帅”,但是跟秦柚有什么关系。

      他低着头往前走,没有注意前面走过来的男人在回头看人,同样没看路。

      当他抬头,对方也把头转回来了,在即将撞上的一瞬间,对方反应很快地驻足,往侧后方让了一步。

      秦柚看清了他的五官,下意识镜像地跟他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对方的神色比店里暖黄昏暗的光线亮了好几度,嘴一弯,衬得光线活跃起来。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笑意:“你先走?”

      秦柚重新低下头,从他让出的过道离开。

      不走干嘛,给他要个微信说“你长得挺帅的”吗?

      空间很窄,秦柚只能侧身和他错开,垂着眼避免看他。

      “隋轻!”

      一声呼唤传来。

      男人回头看向了声音来源。这个时候秦柚就在他身侧,往前走的动向和他转头的动向刚好重合,好像有阵风似的。

      秦柚也下意识看过去,看见过道的入口出现一个人,手里拿着一瓶酒,远远地比着手势。

      秦柚在和男人完全错开肩之前,听见他提高音量回:“行。”

      话音一落,秦柚也彻底和他错开,把身子转正,朝那个过道入口走去。

      对他来说那叫出口。

      注定碰不到一块儿去。

      那天晚上回到租房,门依旧很冰,但至少不想吐了。

      他把书包丢沙发上,在书包里的作业和墙边的吉他之间犹豫,最后从书包里拿出课间写的谱,放纵自己选择了后者。

      反正是周五。

      即使他连今早的作业也欠交了。

      无所谓,欠的又不止今早的作业,给他爸发个消息——“生活费”;等明天他爸转生活费过来,他又可以欠他爸一千五了。

      他吐槽的那扇门虽然冰,也找不出优点,但至少比自己贵。

      “……”离谱。

      刚这么想,他爸就打电话来了:“你有本事,这个月都别往家里要钱!年也不过,从小到大谁亏欠你了?!考了个余中就觉得我没白养你了??你看看班主任说的话——退步严重!我看你以后还能上什么大学!你没觉得你欠我的,是吧?好意思开口!你看自己值不值这个价!我这么多——”

      秦柚挂了电话,给他妈发消息——“生活费”。

      他妈一个小时后发来一篇占满屏幕的小作文,让他对他爸好一点,让他在乎一下她的感受。然后才把三千多块钱发过来。

      总共三千六,这间租房值两千一,剩下的一千五是秦柚的身价——很显然,在他爸眼里更不值这个价。

      除了离学校只有几步路,真不知道这每个月两千一到底租了什么。没有任何娱乐性质的家电,没有宽带,厨房里的东西秦柚只会用冰箱,完全就是逼着人回来要么睡觉要么写作业。

      但秦柚还有一把吉他。

      一把音色还行的木吉他,抱在怀里的手感远远不如电吉他迷人,但至少是他高一的时候自己买的。

      手里的弦按松了,音没出来。

      秦柚一声不吭地仰头看着天花板,看着楼下路灯照进来的光。不知道用了多久,他才忘记那三千六,脑海中也莫名浮现出烧烤店里的那双眼睛。

      在此之前,秦柚只以为自己的性癖是长得非常帅的、气质干净的、不无聊不油腻的、不装逼不傻逼的、现实生活中就不存在的,男人。

      现在他知道了,还得眼睛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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