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ing Beauty》笨蛋小鸟

1、Sleeping Beauty

　　它悬在深空之中，像一场被凝固的梦。

　　那是量子玫瑰星云，星际尘埃与电离气体交织成绯色的薄纱，边缘泛着幽蓝的辉光，仿佛宇宙轻轻呵出的气息。光需要跋涉千年才能抵达这里，而此刻，它却温柔倒映在多萝西的眼里。

　　悠扬的旋律婉转在舱内，专门用来观光的舷窗外是星光璀璨，银河倒影。

　　“恒星在云团中诞生”

　　“爆裂的金芒刺透尘埃”

　　“是神祇随手掷出的火种”

　　“光芒途经氢气的海洋”

　　“看，碳和氧的谱线”

　　“这里或许曾有一颗恒星死去”

　　“把骨头撒成了这片雾”

　　“星云不语，只是将光折成谜题”

　　多萝西随手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模仿新月残缺，表面蚀刻星座暗纹的酒。

　　醒酒的时间够长，再在酒液里注入一点可食用24K金箔与天然蝶豆花酸酊剂

　　只是轻轻摇晃就呈现出星空漩涡效果。

　　她颇为赞赏的将其倒入酒杯，抿了一口，尾调是琥珀蜂蜜的甘甜。

　　“唔…不错”

　　酒的名字是Lunaire ?toilée （星月夜颂），正适合克鲁苏玛星域的风光。

　　一个星期前联合作战司令部，下达了让她休假30天的指令，说是星际情报局已经渗透到了“血隼”内部，不需要她再继续跟进。

　　她为了追踪这批星际海盗已经连续轴转4个月，如今戛然而止……没办法，虽然她不喜欢半途而废，可是军令如山，好在克鲁苏玛的星空真的很美。

　　下周是她的母星Floris（繁花之境）花卉庆典，十年一遇的全球花卉大绽放。为了庆祝生命的奇迹，所有Floris的孩子都不会错过这一天。

　　再不想错过多萝西也错过很多次了，小时候最期待的事情，如今也是变成了奢侈，Floris眷顾她，这时候把她送回它的身边。

　　一望无垠的星河，带来足够的满足感，高精度的旅行观光飞船，提供足够的舒适感，多萝西陷在沙发里，几乎要睡过去。

　　“Maybe the stars are just holes in the sky（或许星辰只是天空的缺口）

　　突兀的乐声从指节处τ-环中传出，安逸放松被打搅干净，多萝西不耐烦的蹙了下眉。

　　Letting the past shine through like a lullaby（让往昔如摇篮曲般渗透）

　　If I close my eyes, do you see me too?（若我闭上眼，你是否也看见我？）

　　Or am I just dust in the winds you blew?（或我早成你吹散的风中尘末?）……”

　　直到音乐快要再次循环，多萝西才冷着脸点开指环。

　　“什么事？”

　　“很抱歉打扰您的假期，长官……”来电人是她的副手洛伊斯。

　　“说。”

　　洛伊斯深吸了口气“刚刚收到消息，MIL-TECH军事科技研究院发生了爆炸，现在情况非常混乱，夫里恩博士在内的30多名研究员，生死不明……长官，卡特上将说希望您亲自去一趟”

　　M-31总督区

　　在爆炸中受伤的人被迅速转移到中心区加密生物研究医院。

　　即便多萝西以最快的速度乘坐曲率巡航舰跨越五大星系，也花了两天才到达总督区。

　　期间她大概了解了情况，洛伊斯那传来的文件中说什么联邦间谍……什么新型生物科技，她都一目十行地掠了过去，她只想知道那个人……那个人怎么样了？

　　所幸伤亡情况的那一栏，明明白白的写着

　　“希尔维斯特·夫里恩——幸存”

　　即使面上不显，但不可否认多萝西的心放回了原地。

　　一下星舰，等候已久洛伊斯就迎了上来，领着她去见卡特上将“长官，叛徒已经抓到了，正在被送往星际军事法庭，大概率会被处判国罪，意识永远囚禁于计算机监狱……”

　　“他怎么样？”多萝西有点冷硬的打断他

　　洛伊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谁“夫里恩博士并未受伤，只是……”

　　“只是？”多萝西停住脚步，清冷淡薄的眼眸直直的盯住洛伊斯。

　　最终卡特上将也没有见到，多萝西大概猜出他要她做什么，可内鬼早就安插在研究所里，对方自然是有备而来。

　　特控病房内

　　美人无知无觉的躺在病床上，金发如瀑却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浑身都显出无机质的苍白。

　　多萝西几乎是愣在了床前，看着像是被冰封住的人，耳边还萦绕着萨米特博士的话语。

　　他同为MIL-TECH军事科技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最清楚事情的经过。

　　“希尔维斯特他新研发了一种最终应答系统，当所有自救装置无效时就会启动它。”萨米特说

　　多萝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萨米特叹了口气“本来想用在战场上的，研发的过程很困难，最终做出来的这一版也不完善，实用性却是史无前例……”

　　接下来的话，几乎像魔咒一样，不断的循环在多萝西的耳边。

　　“一经启动，周身都会被一种纳米级特殊的陨石材料包裹，人体完全进入休眠状态，利用技术指令植入密钥因子……除非完全正确的密钥，任何人都无法解开休眠状态”

　　“这也就是它为什么不完善，密钥涵盖的太广泛，一句话一个动作的发出者都可以包含指定的人或者所有人。保存使用难度太高，推广可能性不大。”

　　“休眠状态目前版本只能维持7天，人体就会进入分解……”

　　听到这句话，多萝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是什么破东西……！”

　　萨米特看着她无奈的笑了笑“希尔维斯特他自己到是毫不在意，甚至戏称这个装置叫「俄耳甫斯之眠」”

　　“什么意思？”多萝西皱了下眉

　　“是不可回头，索基上校，预示着密钥要绝对精准，可是谁也没想到那天内鬼的突然发难……直接启动了这个装置，希尔他的是密钥什么，没有人知道，只剩5天了，上校，我们真的束手无策。”萨米特显然是有点绝望的说

　　总督区的医院保密性高，风景极佳，窗外星辉泪柏婆娑摇曳，人造阳光的照射下，独特的盐晶粒子闪烁明灭，像星光也像眼泪。

　　萨米特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多萝西一个“活”人。

　　她今天穿的不是她那枯燥乏味作战指挥服，材质上好的休闲衬衣配鱼尾式包臀长裙，直至下颌的银色短发，一边被别在耳后露出精心挑选的精致耳钉，独具韵味的冷艳面孔，联合作战司令部最年轻的上校，身边不乏有人叫她“女王”。

　　多萝西本来以为他们会相见，现在看来也确实是的，只不过是她单方面的。

　　她站在希尔维斯特的床前，长睫掩映着黝黑的瞳孔，静默着看着对方生命的流逝。

　　一向精明冷漠的索基上校，第1次有点不知所措。

　　我要怎么做？她想。

　　良久，她试探性的伸出手指轻轻的在希尔的脸上戳了一下，一触即分。

　　意料之中，没有反应。

　　怎么这么蠢，做这样一个破系统，现在快把自己的命搞没了，如果是从前，多萝西肯定会嗤笑一声。

　　但现在，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醒了，她实在笑不出来，看着他如旧的金色长发，忽然想起了从前。

　　在考上星际联盟特种军事培训学校后，再也没有像以往，住在Floris那样频繁的见面，那年暑假花卉庆典，希尔维斯特邀请她回去参加花冠活动。

　　虽然训练排期冗杂，但她还是抽空回到了Floris，希尔来接她，仍然是阿芙罗狄忒一般的美丽，青金石一般幽兰的眼。

　　只是…

　　“你剪头发了”她说，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一丁点不满。

　　希尔仍然是那么温柔的笑，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变得僵硬。

　　“你不喜欢吗？”

　　多萝西垂下眼，绕过他径直往出口走去“不好看”

　　多萝西不知道他那个时候是什么表情，这是那次花卉庆典后，他们下一次见面希尔的长发，明媚如初。

　　思绪回笼，多萝西找了个椅子，坐在希尔的床前，时不时勾勾他的头发，戳戳他的脸，一下午就这么慢慢过去了，床上的睡美人仍然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她想着，明天再来吧，明天多和他说说话，这么想，却没有动，反而近乎有点逾矩的拉住了希尔的手。

　　他的手白皙修长，各处指节，却有常年做实验留下的茧子，触感不算好，但多萝西却希望，如果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让他醒来就好了。

　　总督区的夜晚，清风拂面，霓虹不息，今晚多萝西睡不着，她总是想起从前。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多萝西从小就是一个冷漠严肃的小大人，偏偏可爱的像个洋娃娃，家里的大人说她是小公主的时候，她会认真的反驳

　　“不，我要当女王”

　　她第一次见到希尔时，金色长发，深蓝瞳孔，带着一种几乎神性的温柔，她几乎没有办法不被吸引，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公主，美的不可方物。

　　希尔被一群小孩围着，叽叽喳喳的吵着让希尔和他们过家家当他们的小妻子。

　　希尔轻轻地蹙了下眉，明显不想同意，但却烦不胜烦。

　　小多萝西看他想点头，噔噔噔的跑过去拉住他的手，对着那群小孩说“他和我玩。”

　　又转头看向愣住的希尔，黑珍珠一般的眼就直勾勾的盯着他，“你想和我玩，对吧”

　　希尔呆住了，但是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似乎对这一切都感到不可置信。

　　如此戏剧化的相遇，却是他们今后人生的楔子。

　　第二天清晨，多萝西又来到了病房，新鲜的花束绽放在桌角，却永远没有床上的那个人夺目。

　　与昨天不同，她今天穿了一件古时旗袍，黑色绸缎，金丝绣织，耳钉也换成了梅花图案，她很少这么穿。

　　坐下来看了希尔很久很久，不断的用目光描摹他动人的模样，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红唇轻启

　　“你要怎样才会醒？”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夫里恩叔叔不让你出去玩，我跑到你家楼下去找你，怂恿你跳下来，我说我一定会接住你，你不要担心”

　　讲到这里多萝西很轻的笑了一下“你明明害怕的眼睛都不敢睁开，居然还相信我的鬼话，就那么的跳了下来，最后我们两个都摔了一身花泥”

　　“中学时的那件事……”

　　……

　　多萝西一个人讲了很久，她从来没有讲过那么多话，大多数人都以为她沉默寡言，事实上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值得她开口。

　　但希尔不一样，小时候她说她想当军官，她想上星际战场，别人都只会嘲笑她，只有希尔笑得很温柔，亮晶晶的美眸看着她认真的说“好啊，那以后你保护我”

　　她还记得她那时心脏的颤抖，不自觉握紧拳头回答说“我会永远保护你”

　　但她却没有做到，常年在外作战，他们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谈得上保护呢？

　　以前那么温柔，一直笑的人，现在躺在床上连表情都没有。

　　“是我的错”她说。

　　“我没有保护好你。”

　　时光荏苒，很快他们上了中学，毛还没长齐的小孩总想图新鲜谈个恋爱，希尔自然是追求者无数，没有人不为他的美貌所臣服，多萝西自认她也无法幸免。

　　可是希尔太受欢迎了，温温柔柔的男孩，想亲近的人，足有半个学校，有一段时间，希尔总在处理他的情书，多萝西每次就倚在教室的门边，等着他一起回家。

　　夕阳西下，落霞如火，回家的路上，希尔突然牵住她的手，问她“Dottie，你有没有想过谈恋爱？”

　　多萝西那时，满脑子都是星舰枪械，半点分不出神来给她的情感问题。

　　“没有”她淡漠的说。

　　“这样吗”希尔轻柔的答道，也许还掺杂了那么一点落寞。

　　从那以后希尔再也没有说过这些话，他们磕磕绊绊的走过中学生涯，各自奔向自己的星球轨道，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希尔总是会给多萝西发通讯。

　　“Dottie，今天翡翠海岸的天气很好，不久就要到荧光潮汐节了，要不要来找我玩？”

　　“不了，有事”

　　“Dottie，听说你们学院让你们去钛风带实地考察，很危险吧”

　　“还好”

　　“Dottie，我研究出了一款新型基因改善试剂”

　　“嗯”

　　诸如此类的对话，多萝西的回应永远简短，但是希尔仍然会坚持发，一晃就是几十年。

　　或许他们都太忙太忙了，都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向心引力越来越微弱，有一天也许不再链接。

　　今天是希尔休眠的第4天，联邦不可能看着希尔维斯特永远的沉眠，有人提议说调查夫里恩的经历、资料爱好等等，可能会找到线索，但这毕竟涉及个人隐私。

　　多萝西主动提交了申请，联邦自然喜闻乐见，他日追责处理的方法也好办。

　　于是多萝西就开始了坐在希尔的床边看着希尔的资料昼夜颠倒的生活。

　　其实没有人比多萝西更了解希尔，他只是只是想知道她不在他身边的这些年希尔他更喜欢看什么，做什么，和什么人说话，吃什么样的食物。

　　他们之间早已错过了太多年。

　　时间就像光速粒子一样迅速流转，希尔休眠的第6天，多萝西几乎绝望，她看着床上沉睡着倔强不肯醒来的人，心中有一种没有来由的怨恨。

　　你是不是不再愿意见我？

　　你是不是故意的设置一个连我都找不到的密钥？

　　你是不是怨我和你分开太久，所以你要这样惩罚我？

　　即使多萝西这么想，她仍然没有放弃尝试，她来到了希尔总督区的家。

　　此刻她站在门前，几乎有点近乡情更怯，她从来没有来过，她从来不了解他的生活，她想着如果这次再没有办法，那她……

　　不，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

　　她敛下眸子，精准的输入密码，走进房间，极简式的风格，希尔从来不爱奢侈，或许他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翻翻捡捡又半天，一无所获。

　　联邦的人已经开始催，让她回去，送希尔最后一程，准备明天下葬仪式。

　　她不相信，再有通讯，她直接关了机。

　　希尔的房子很简单，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几乎没有什么人味，床头一张他们俩的合照算是唯一的点缀。

　　直至夜幕深沉，多萝西颓然的走出大楼，魂不守舍。广场上正在播报明天总督区量子玫瑰节中心大街的活动。

　　“愿你们的爱比曲率引擎更快抵达永恒”

　　多萝西突然想起来那张合照，或许希尔会想看见他在明天。

　　于是她重新返回，拿起了那张合照。

　　当指尖触碰到复古相框的一瞬间，“滴”的一声，电子音随即出现。

　　“检测到接触人为密钥指定者，加密文件正在析出”

　　多萝西有点恍惚，她的面前投下一块全息屏幕，正在播放一条视频

　　“Dottie，原来你真的有机会看见这条视频”

　　“这几年我们很少见面，也不怎么说话，我想去找你，可是你又没有时间，我们都如此的忙碌，再也不能关心彼此”

　　视频里的希尔还是很漂亮，还是往常温柔的笑，但人却很憔悴

　　“Dottie，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什么时候你才愿意重新回到我身边？这是我最常想的问题”

　　“每次一有星际战争，我都很担心，害怕你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你说你要保护我，我也很想保护你，我设计了一款新型生物科技，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它完善，我就让它替我保护你”

　　“我也不知道我录这条视频是为了什么，我只是很希望你能发现，我是如此的懦弱和胆小，这么多年都不敢吐露一句”

　　“如果在1/10000的概率下，你看见了这条视频，那么就是维纳斯赐予我的机会。”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的Dottie”

　　“我爱你”

　　“——”

　　视频播放完毕，房间重新回归寂静。

　　黑暗中是谁的心跳在不停的铿锵？

　　多萝西完美无缺的盔甲也有了一丝裂缝，潮水一样的悲伤，几乎将她淹没。

　　希尔他一个人带着她不负责任的话语孤独的爱了她许多年。

　　她马不停蹄的回到医院，指尖有点颤抖的推开病房门，深夜是如此寂静，窗外摩天高楼，辉煌靡靡。

　　偏安一隅的人，生命也即将走到终点。

　　多萝西走上前握住希尔的手，看着他眼神酸涩，铁血上校也要流下泪来。

　　我数你睫毛的芦苇，

　　在白色病房里倾斜。

　　整个黑夜突然变轻，

　　像未完成的雪。

　　求你再教我失语，

　　当所有钟表开始溶解。

　　用你裂纹的嘴唇，

　　命名这场离别。

　　虔诚的，多萝西俯身轻轻吻上他的唇。

　　“滴——检测到密钥输入成功，休眠状态解除”

　　多萝西猛的抬头征愣住

　　眼前的人，仿佛霜雪融化，血色重新蔓延回到那精雕细琢的身躯与脸庞，鸦羽般的长睫轻眨，缓缓露出青金石般惑人的眼瞳。

　　薄唇轻启

　　“Dorothy？W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