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冬夏[破镜重圆]》新野初一

3、003

　　是夜，北京悄悄下了一场小雨，夹杂着一星半点的雪花，也许并不真切。

　　黎幸梓从睡梦中醒来，用力抻着已经被年岁禁锢多年的身骨，禁不住发出的“咔咔”几声响。而后，深深地吐出从喉管里攀上的浑浊气体，她这才算是真的醒了。

　　“幸梓姐，你醒了。”

　　“嗯。”黎幸梓闻言望过去，比她小了近十岁的小杨也是一脸的倦态与疲惫。

　　小杨将文件递过来：“这是法务新拟的签约合同。”
　　“好，谢谢。”黎幸梓接过合同，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竟然已经十点多了，“今天你先回去吧。”

　　“可是我还没校对完……”小杨有些绝望。
　　黎幸梓起身，大有一副职场老人的做派，轻拍小杨的肩膀：“没关系的，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回去休息吧，都加班好几天了，再这样下去，你身体撑不住的。”
　　“我没事儿，我还年轻……”

　　小杨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噤声。

　　黎幸梓轻笑，凑近小杨，指着自己的脸，说：“看见我脸上的色斑了吗？”
　　小杨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爱惜身体留下的记号，色素不及时排出去，就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了。”黎幸梓拿起桌面上的镜子，举起对着小杨，“看看你现在的脸色。”

　　近距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杨居然有一瞬间没有认出那竟然是自己，生生后退了两步。

　　“看吧，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别像我这样，到三十五岁才开始后悔。”

　　果然是一句金玉良言，小杨立刻收拾东西，果断赶晚班地铁回家。

　　黎幸梓笑着目送小杨离开，重新坐回椅子上，草草地将手里的合同翻了一遍，重点看了看之前需要修改的地方，没什么问题，放到了文件夹里，将电子版发送给斯烬的邮箱。

　　邮件发送的五秒钟后，黎幸梓收到了一条微信。

　　斯烬：【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黎幸梓盯着屏幕，有一瞬间的恍神，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梦里脱离。

　　好悠长的一个梦，被一阵轻盈的风，吹回到了濡湿的雨夜，鼻尖仿佛还能嗅到草腥味。

　　她放下手机，望向被雨点打湿的窗外，黑漆漆一片，心隐隐跳动着，连呼吸声都变得急促可闻。

　　太过于久远的记忆，和一个记忆中无法将其完全抹去的人，都忽然地重新翻涌，掀起一阵无法平复的波澜。
　　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那条微信。

　　不大一会儿雨停了，黎幸梓也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等电梯的时候遇到法务部的男同事，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春雨贵如油”一类的话题，黎幸梓礼貌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微笑，实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和暮炘相处还顺利吗？”对方话题一转，“听说他挺孤僻。”
　　黎幸梓愣了一下，脑子里隐隐在想的那个人穆地又堂而皇之地跳出来，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还行……”她不太痛快地说。

　　“是吗？那种老头儿挺难搞的吧。”男同事调侃道。
　　黎幸梓耸肩轻笑，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独属于中年男人的不可一世的气概，忽然有些不爽。

　　“他不老。”她说。
　　“写了那么多书，不老也不年轻了吧……”
　　“他和我同岁。”黎幸梓面色严肃。
　　“不可能吧。”
　　“我见过他。”
　　对面哑然。

　　话题突然变得有些干。

　　电梯到达，两人前后脚踏入，黎幸梓靠在扶手上面无表情，实则暗笑。
　　这种自以为是的中年男子，最不想承认的就是这世界上的确有比他更优秀更年轻的男人存在，不想承认，也不愿相信。

　　三十多岁的年纪，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甚至还和其中的几个谈过恋爱。
　　自以为阅人无数，在这偌大的北京城里，她已经见过大半的光景，却不曾想在那隐秘的一隅里，青黄色的光芒乍现，缓缓展露年少时的光影，雨落，混淆成熟与青涩。

　　好想点燃一根烈性的烟，将浑浊的情愫都藏进浓郁的白色里。

　　踏出大门，一旁的男同事已经瞬间点了烟，黎幸梓望了一眼，轻叹。

　　“来一根吗？”

　　对方将烟和打火机一并递了过来。

　　黎幸梓看了看，摇头：“已经戒了。”
　　对方似乎很惊奇：“什么时候？我记得你以前烟瘾很大啊。”
　　“戒挺久了。”

　　对方收回烟，吞云吐雾：“怎么回去？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不用了，我已经打了车。”
　　对方点点头，继续专心致志地抽烟。

　　不到一根烟的功夫，一辆车打着双闪在两人面前停下，喇叭声响了两下。

　　“我的车到了。”
　　黎幸梓和男同事挥手告别，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你好，2046。”
　　“来前面坐吧。”

　　黎幸梓微怔，抬头看过去。
　　“怎么是你？”

　　“好久不见，今天下雨了，怕你没带伞，特意来接你的。”

　　“哦，谢谢……”黎幸梓打开打车软件，取消了还有五分钟才到的滴滴订单，下车，坐到了副驾驶。

　　车里的爵士乐有些燥耳。

　　“最近一直都这么晚才下班吗？”赵明秀先开口。
　　“嗯，有点忙。”黎幸梓无聊地抠着手指头。

　　她从来没有觉得二十分钟的车程有这么远，这么难熬。

　　“忙什么呢？”
　　“就还是那些事儿呗，最近新签了好几个作家，在校对他们的新书。”
　　“听说暮炘也签了你们出版社。”

　　黎幸梓突然抬头：“啊？”

　　“从刚才就一直心不在焉，”车在路口停下，赵明秀有些不满地盯着黎幸梓，“当初咱们不是和平分手的吗？”
　　“是啊，”黎幸梓蹙眉，“所以呢？”

　　“你真的对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赵明秀的语气有点像质问，但是仔细听的话，其实是一种藏着懊恼的傲娇。
　　黎幸梓没说话。

　　“黎幸梓。”

　　红灯灭，绿灯亮起，黎幸梓的手机响了。
　　黎幸梓接通电话，窗外鸣笛声赫然闯入。

　　汽车继续前进，黎幸梓对电话那头说：“快了，在路上了，你别等我，先睡吧。”

　　挂断电话，黎幸梓瞥了赵明秀一眼，对方还是一脸愤懑的样子，她有些无奈。

　　“不是你先说的我们不适合吗？”
　　“但是我现在后悔了。”赵明秀说，“我想跟你复合。”

　　黎幸梓有些头疼，捏着眉心：“你当我们这是过家家吗？随随便便就分手，然后随随便便就复合，你几岁了？”
　　“二十九。”

　　竟然真的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黎幸梓哭笑不得，欲哭无泪，靠着车窗叹息：“六岁啊……”
　　两个代沟。

　　年龄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车在黎幸梓小区门口停下，黎幸梓忽然松了口气，正要推门下车，却发现车门被赵明秀锁了。

　　“赵明秀。”她认真地盯着当初一眼就沦陷的对方的一双小鹿一样无辜的眼睛，心里暗叹，复合……真的不行吗？

　　“复合……真的不行吗？”赵明秀眼巴巴望着。
　　“……”

　　像是早已预判了对方下一秒的动作，黎幸梓后仰，抬手挡住了赵明秀不由分说凑过来的嘴唇，抵住了一吻。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赵明秀退回去，满目皆是不甘心。

　　“把车门打开。”黎幸梓口吻强硬起来。
　　“那你答应我复合。”
　　“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

　　赵明秀乖乖打开车门。
　　“今天谢谢你来接我。”黎幸梓微微一笑，下车。
　　“那复合的事儿你考虑考虑。”

　　“好好好，知道了。”黎幸梓累极了，随口一说，飞快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赵明秀望着她逐渐不见的背影，直至最后不见，拿起车门缝里夹着的一本书，翻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温润的文字浮现，如然几行：
　　“在万千个猝然而逝的时间缝隙里，总有一个身影历久弥新。”
　　“穷尽一生想找到她，告诉她。”
　　“我爱你。”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
　　“这就是爱吧。”

　　真会写啊，暮炘。

　　黎幸梓回到家，客厅里灯还亮着。

　　“你回来了。”

　　看见沙发上的身影，黎幸梓心里暖暖的，也有些愧疚：“怎么还不睡啊，不是让你别等我了吗？”

　　少年起身，手里拿着本书：“这就准备睡了。”
　　黎幸梓定睛一看，心脏漏跳了一拍：“你怎么在看他的书？”

　　黎晓楠看了眼书封：“你说暮炘？他过几天要来我们学校开讲座，老师让我们看的。”
　　“哦……”
　　觉察出黎幸梓言语间的不自然，黎晓楠试探性地问：“怎么啦？你认识他？”

　　“不认识。”黎幸梓下意识地说。

　　“哦，那我睡觉去了。”
　　“去吧去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催着黎晓楠回了自己房间，黎幸梓瘫躺在沙发上，拿起黎晓楠放在桌上的那本书，指尖在作者处缓慢来回摩挲。

　　不觉间，眼角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渗出，耳边传来手机的消息提示音。

　　她放下书拿起手机，工作微信号上传来一条消息。

　　斯烬：
　　【睡了吗？】

　　她放下手机，胸口沉闷无比，有一团浊气无论如何也无法顺利将其吐出。

　　与此同时，私人微信号也传来一条消息。

　　赵明秀：
　　【我爱你，晚安。】

　　黎幸梓攥紧手机，结结实实地在沙发上打了一个滚。

　　三十五岁的世界，浪潮无声翻涌，潮汐快要将她淹没。

　　如果赵明秀再次出现的时间点不是现在，而是半年前，甚至是半个月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复合。
　　可是现在她发觉自己做不到了。

　　自以为花了很多力气去忘记斯烬，可是他的出现如野火无法抑制。

　　原来自己一直都没能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