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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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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吗?”悠真捧着手里的黑咖啡,向着对面的人微笑,“我做了个梦。”
六课的办公室里,是一副最为平常的模样。
看似老实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的雅课长偷偷闭上眼睛,仿佛只要进入冥想,桌前的文件就会自动消失;苍角将自己的脸埋进文件,手指在文件中翻动着,试图在柳眼皮底下偷看绘本;而柳只是无声叹了口气,拾走了一部分雅桌上的文件,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就在厚重的纸张与桌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声音时,悠真慢慢地抬起头,向着三人开口。
“什么梦?”
柳整理了下碰歪的眼镜,雅迅速睁开眼睛,苍角也悄悄将绘本塞进办公桌中。
整个六课的目光,同时向他的方向聚焦。
“嗯……从哪里说起呢?”悠真撑着下巴,阳光从窗中飘进办公室,连带着少年的眼睛也一并泛起金色的光芒,“在梦里,我站在光映广场上。不过那时候,身边可没有你们哦。”
从悠真的角度,能很轻易地看到面前这位副课长皱起眉头,但他只是移开目光,仿佛一瞬间对落于桌面的光有了兴趣,“我站在广场中央,我的身边有许多人。但他们尖叫着后退,好像我是什么恐怖的存在一样。”
他伸出手,试图捞起桌面上散落的阳光。可偏偏窗外有一只鸟儿停驻,于是少年只得合上空落的手心。
他什么也没有抓到。
雾岛事件结束后,医生那边的特效药迟迟没有进展,而他的身体,大概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我是新艾利都对空六课的执行官,有着三个最好的同事,还养了一只猫……”
悠真自嘲一笑:“真是太圆满了。”
“它让我觉得,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才是梦里也说不定。”
“浅、羽、悠、真,你还有一份报告要在今天之内交上来。”
打断他的,是声音中已经带着怒意的月城柳。
听见柳的声音,悠真倒也不意外。
两人因一场灾难中展现的智谋被星见雅选中,同为出谋划策的存在,他与她自然了解最深,只是基于成年人之间的某些矜持,不愿意将话说得那么明白。
在虚拟空间里扇他那一巴掌,大概已经是这位向来不动声色的副课长能做出的,最失礼的举动了吧。
悠真抬头,与三颗毛茸茸的脑袋对上。
“悠真,需要我打你吗?”雅一脸平静,“我觉得你可能真的还在做梦。”
“就是啊悠真!”苍角急得扑到他身上,各种重要文件散落一地,“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悠真吓得举手投降,“不用找医生,课长你也别打我!”
要是被课长打一顿,他就真得去看医生了!
好不容易将暴动的几人安抚下来,悠真将杯里苦涩的黑咖啡一饮而尽,“我开玩笑的,你们别生气嘛。”
讨饶的表情没持续三秒钟,悠真就忽然用手捂住额头,“不过副课长,可能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的原因,我现在心脏好痛啊——”
……那你还捂着头?!
月城柳瞪着他欲言又止,因为同僚这一反常态的举动,也因为他实在太过浮夸和虚假的演技。
“副课长,”悠真轻声道,“那真的,只是个梦。”
无声的僵持中,月城柳先败下阵来。
“算了,”她摆手,“记得补假条,长官那边我去说。”
“副课长万岁!!”
悠哉哉荡出门的悠真,扭头就约了人出去玩。
“你还记得吗,搭档,”悠真拨弄着腰间的保温杯,“我告诉过你,我曾经做了个梦。”
厄匹斯港的码头依旧吹着舒适的海风,偶尔有惨叫声与海鸥得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铃正捧着一份薯条吃得津津有味,有一位执行官守在身边,哪怕是成群的海鸥也只能将目标投向其他人。
即使仍然有海鸥不死心地在头顶盘旋,全力防守的执行官也不会给它们任何接触铃手中薯条的机会。
听见悠真的话,铃抬起头,“记得呀,怎么了?”
悠真看向海面,海浪翻涌,连带着少年眼中的光也飘忽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一般。
“没什么,就是觉得——”悠真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能这样吹海风,真是太幸福了啊。”
“什么啊……啊啊啊我的薯条!悠真你快来帮忙啊!”
“搭档都这样说了,那我当然只能答应咯~”
因为某执行官的疏忽,就算再怎么事后补救,铃手中的薯条仍然被海鸥抢走不少。
最后的结果,是悠真又买了一份薯条给铃,并承诺绝对不会让任何一只海鸥进入铃三米之内。
“今天的风确实很舒服,”铃将手里的薯条又向他这边递了递,“所以,好好享受吧。”
就在他将要接过薯条的那一刹那,整个画面如同玻璃一般骤然破碎,只剩下无意义的嘈杂声音,不断地影响着他的思绪。
在这样的情况下,悠真闭上眼睛,轻声开口。
“我好像……做了个梦。”
黑咖啡的苦涩已经想不起来,保温杯里常年携带的药剂也被尽数吞咽,可剧痛仍然如同菟丝子一般寄生在他的身上,贪婪地在他的痛苦中吸取养分。
看不清形状的异物从他的血液内蜿蜒生出,冲破血管,扎根皮肉,将他改造成自己都不熟悉的模样。
凭借着最后一点清明,他一把拽下头巾,用自己模糊的视力搭弓射箭,将那承载着他最后期盼的载体稳稳送出。
你们……会收到的吧?
啊……这里,好像没有风呢……
你们……是谁?
我……又是谁?
朦胧中,幽灵一样的黑影徘徊在看不清地点的空洞中,他看到许多人走进来,看到许多人再也走不出去。
他想,不能这样。
因为我是……
我是……?
记不起来了。
拉弓的姿态仍然娴熟,他拉开弓箭,以追杀的方式驱逐每一个迷失在空洞里的非以太生物。他不记得为何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这么做才是对的。
“悠真。”
“悠真!”
“浅羽!”
嘈杂褪去,急切的呼喊出现在他耳边,悠真睁开眼睛,目光中,是举着刀的星见雅。
“原来,不是梦啊。”
一把缠绕着冰雪的刃旗,禁锢住了他的行动;后心处,薙刀上的雷电涌出,将他还在挣扎的动作尽数压制;而一把太刀,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左眼,正如同他射向雕塑的那一箭。
黑暗中,那枚属于塔纳托斯、也是此刻的浅羽悠真的核,悄然破碎。
“我就知道……你们能看懂的……”悠真咳嗽两声,以太结晶牢固地穿透他的喉咙,这让他每次说话都非常艰难,“谢谢……”
“对不起啦……”
“看来以后,是没办法再请假了呢……”
沉重的身体发出最后的哀鸣,散落于空气中。分明应该是痛苦的体验,悠真却只觉得轻松。
少年的身体如同被风化一般逐渐散去,化为尘埃消散在这片天地间。
“不行……等等!”
冲进空洞的铃刚好看见这一幕,她全然不顾自己能随意穿过裂隙的能力已经暴露在六课眼中,只是拼命冲上前去,想要抓住哪怕一点少年留下的痕迹。
可她只抓住了一缕风。
随着动作的惯性,铃摔倒在地,膝盖被粗糙的地面磨破。血迹蜿蜒着挣扎出一道痕迹,却因为自身的渺小而止步于离起点不远的地方。
正如同少年短暂的一生,即使再怎么艰难求生,最终也只好接受自己注定的死亡。
“他明明说过自己喜欢风,明明说过自己想要葬在海里,可是,可是——”
可就连他最后的愿望,留在这世间的、关心他的那些人,也没办法替他完成了。
铃的痛哭回荡在天地之间,而对空六课的其他三人只是默然,旋即收起武器,在铃身边蹲下,将手放在她的背上。
她们都没有哭。
写报告、批文件、进空洞,对空六课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至少在其他课的人看来,是这样的。
只是如果有人走进办公室,那她大概率会看到一个与从前不大相同的对空六课。
雅努力撑着额头,看起来已经很困了,但她仍旧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用力盯着面前的文件;苍角心爱的绘本被全部叠放整齐收进桌内,而她本人则拿着字典,在桌前写着作业。
只有一张办公桌一如既往,零散的文件、没写完的假条、被压住的病历、以及打在桌前的那束光……就好像,这里还有一个人会卡着时间在最后一秒从门外走进来,开始抱怨什么时候可以下班。
月城柳照旧泡了四杯咖啡,在分发完毕后,才端着最后一杯黑咖啡向悠真的办公桌走去。
一只金色的鸟儿穿过大开的窗户,落在了悠真的办公桌上,惬意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啪。”
月城柳手中的黑咖啡坠落在地,玻璃的杯身化成剔透的宝石,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杯中的黑咖啡也溅射在月城柳白色的衬衫上,像是永远抹不去的伤痕。
金色的鸟儿也被这动静惊起,它在办公室内转了一圈,羽毛拨起的风掠过月城柳被滚烫的黑咖啡烫到的手背,留下一阵清凉后便向着窗外飞去,融入天光之中。
办公室内,终于响起第一声低低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