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爱》遂知

99、第 99 章 如你所见，

　　八角亭外，郁郁葱葱的凌霄花藤密密层层，绛红色的花朵在微风中微微摇曳。

　　顾琉琛接了李泽递过来的烟，靠在圆柱上静静地等着李泽的下文。

　　李泽点了烟，将打火机递给顾琉琛后，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最便宜的烟，如果不习惯的话，不用勉强。”

　　顾琉琛拨动打火机的滚轮将烟点燃，也吸了一口，将打火机还给李泽。

　　李泽接过打火机揣进裤兜，低垂着眼帘弹了弹烟灰，道：“虽然知道你和楚先生肯答应帮忙，完全是程静的面子，我还是要真心地说句谢谢。”

　　顾琉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吸烟本就不多，只在极其烦躁的时候才会吸两口，而李泽是个老烟枪，递过来的烟对顾琉琛来说劲儿确实有些大，他曾见过有些老人家用纸自己卷了烟丝制成烟卷，味道很呛。这烟呛味儿十足，跟那自制叶子烟味道很像。

　　这一口下去，他连说话的欲望都没了。

　　李泽长长吐了口气，道：“我大概能猜到你单独叫我出来是想问什么。”

　　顾琉琛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我不知道程静来江城之前遭遇了什么，不过我初见她的时候，她确实……怎么形容呢。”李泽词穷，他本来就文化不高，早早就出来打工，后来是因为渴望高薪又长相佳才进了BK酒吧。

　　那地方的生态环境不好形容，虽然不至于像一般酒吧那么乱腾，但俊男靓女多了，勾心斗角就少不了。

　　而且那样的地方决定了，有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在。

　　程静来的时候，恰好是他被升为组长的第二年，专门负责安排相关事宜。

　　一开始他没留意过程静这号人，因为程静就是个纯纯粹粹的服务生，端茶送酒的那种。而且她总是一身中规中矩的服务生打扮，不化妆不冒尖不暴露，也不多言多语，本就没什么存在感，再加上又不是他那一组的，当然就更注意不到了。

　　程静引起他注意大概是她进BK酒吧两个月后的一个凌晨，客人兴尽散场，酒吧灯火阑珊。

　　酒吧本就位置偏，凌晨时分就更显冷清。

　　忙了许久，组里人各种大事小情他都得操心，薪资是过得去，但操的心也够十分对得起上头发的薪水。那天也赶巧，正好是发了薪水，看到入账信息，他觉得所有的辛苦劳累都值了。

　　他正拖着一身疲累穿过冷清的后街小巷回住处，就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地讨债，转过转角一瞧，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着一女的，凶神恶煞地威胁，说是要不能尽快把钱还上，就怎么怎么样……

　　他骨子里就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又在BK酒吧混了几年，就更把闲事莫管这点当成金科玉律刻在心里。

　　第一反应就是绕道走。

　　走之前，他特地多看了两眼，觉得女的眼熟，走出了好远他才反应过来那是酒吧的服务生。

　　次日，他组里就新转过来一个人，他过去一瞧，正是头天晚上被堵着讨债的程静。

　　来这地方的工作的，要么是有姿色却文化不太高，想走捷径拿工资的，要么是有学历有文化却为生活所迫来的。

　　不管哪种原因，转到他这里就进了彻底堕落的门，自愿不自愿的已经没什么意义。

　　程静本身并没什么艺术特长，唱歌跳舞都不会，酒吧女孩开放豪爽的那一套也不行，论长相是不错但也不是最拔尖的那种。

　　这样的条件到了他这组，基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而一旦走了就是不归路。

　　见得多了，他也就习以为常。

　　但程静前脚进了他这组，后脚就主动来找他了。

　　他至今都对当时程静的言行记忆犹新，程静跟他申请向组内钢管舞一姐学跳钢管舞，并承诺三个月之内上台半年后就算不能成为和一姐并肩的舞者，也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当时他就笑了，打量着程静的身体条件又想到她的简介上写着没有半点舞蹈基础，放出这样的大话简直想钱想疯了。

　　而且，这事儿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比较委婉地告诉她，以她当下的条件最好转回去老老实实做服务生。

　　程静却很坚定地告诉他，她一定可以做到，只要给她机会。她希望他能向上头反映一下她的请求。

　　现在回想起来，他仍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心态很古怪很莫名，居然就同意了，那时候他断定上头根本不会给程静这机会。

　　酒吧为营利而生，不是学堂也不是搞慈善的，凭什么给她机会去学？而且他也根本不相信程静短时间内真能把钢管舞学成了。

　　奇怪的是，他反映了这事儿之后，没几天程静就被安排学舞去了。

　　她的表现实在不像没有舞蹈基础的，再加上确实肯吃苦对自己又够狠，两个月时间，居然真学了个有模有样。

　　在程静之前，他从没见过那么拼那么不要命的人。

　　除了学钢管舞的时候咬牙拼命之外，他还发现但凡有空闲程静就会看书学习，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学习别人聊天的时候她还是缩在无人的角落里学习。

　　一开始他觉得沦落到这种地步，就算学习怕也是沉沦之前最后的挣扎而已，白费力气罢了。

　　不光他这么以为，几乎程静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甚至很多人当面背后地讽刺嘲笑，夹枪带棒地言语攻击。

　　在那个群体里，她就是个异类，被排挤打压是家常便饭。

　　她从来不争辩不反驳，只是固执而坚定地咬牙坚持。

　　这么些年过去，事实证明肯努力肯拼命，坚决不认命的人，烂命也会绕道。

　　至少在李泽眼里，如今的程静成功爬出了泥淖，盛开在了阳光灿烂之处。

　　“她在跳舞和学习上都很有天赋，也够拼命，在BK混了好几年，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从泥潭里靠着自己的努力爬出去的人……很多人都觉得没有穆青城这位贵人拉她一把，她不可能爬出去，可如果她压根是个没有价值的人，穆青城根本不会帮她。那样的精明的人，怎么可能选择一个对自己毫无利用价值的人？不，应该说任何人都不会理会对自己没有用处的人。”

　　“她能离开BK酒吧，做体面的工作，都是她的努力换来的。”

　　顾琉琛戳掉半截烟头，利索地弹进垃圾桶：“谢了。”

　　眼见顾琉琛要走，李泽不由跟上一步，又停住，谨慎地道：“她一路走来不容易，看得出来，她对你很不一样，请好好珍惜她。”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
　　华灯初上，楚澈艰难地把车子塞进停车位，侧着身子从车门窄小的缝隙里钻出来，甩上车门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也就是我身材好，换个人得从天窗爬出来。”

　　“之前提醒过你，这片地方车位紧张，而且车主都喜欢自由式停车，你偏要跟过来。”

　　楚澈从后备厢里拽出顾琉琛的行李箱，放他跟前，眯眼瞧着对面那条街上川流不息的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地摊烧烤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这不是送佛送到西么！你说程老师到底在想什么？青城集团给她的年薪应该不低吧？这么多年了，在市区搞套房不香吗？她怎么大老远地跑这么个回迁小区租房住？”

　　顾琉琛握紧行李箱拉杆：“积年形成的习惯吧。”

　　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有人间烟火气。

　　看着这样的热闹，会产生自己其实并不孤独的错觉。

　　就像当年，他总是彻夜不归，要么跟一群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的机车少年一起飙车，要么往拥挤的网吧里钻，就算不玩游戏，在那种击打键盘的嘈杂里眯着眼半睡半醒地窝一整晚也是好的……

　　“这样的街道倒是很少见了”楚澈帮顾琉琛拖着行李箱说：“有大学城后街的味道，不过，那条后街因为影响市容被整改，已经完全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顾琉琛瞧着满街烟火气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楚澈手里接过行李箱：“送我到这里就行，你早点回去。”

　　这里正是小区的门口，并没有门卫，往来的两轮电车和横七竖八的汽车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你不让开车过来，果然很明智。”

　　顾琉琛苦笑了一下：“我这是吃一堑长一智。”

　　“这种小区都没电梯吧？你自己没问题？”

　　“我只是左手不太听使唤，又不是真的残了。”

　　“那我就真撤了。”

　　顾琉琛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见楚澈颇有点一步三回头的意思，顾琉琛干脆提着行李箱进了小区。

　　楼梯口的灯又坏掉了，顾琉琛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照亮。

　　爬到楼梯转角时，正好有人从楼上下来，看不清面容，对方也看了眼他的行李箱，下意识地捏了捏口罩迅速从他身边经过。

　　顾琉琛回头看去，那人飞快地消失在黑暗里，但身形轮廓却让顾琉琛立刻联想到当初在小区商店里见过的人。

　　而身形相错那一瞬扑入鼻息的劣质烟的味道，更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顾琉琛在楼梯转角处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上楼。

　　顾琉琛到的时候程静还没回来，这层的楼梯灯倒是没坏，只是这种声控白炽灯只要一分钟之内没动静就会罢工，很恼人。

　　顾琉琛第五次看时间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半，程静还是没有回来。

　　他翻着通讯录几次点开程静的电话号码，却始终没拨出去。

　　程静提着夜宵回来时，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一上楼就发现顾琉琛坐在放倒的行李箱上，膝头放了台笔记本电脑，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程静上楼动静不小，他却完全没察觉。

　　“你这是……”

　　顾琉琛听到动静看向程静的同时将电脑屏幕扣下，轻轻拍了拍被当作板凳的行李箱，“如你所见，求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