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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方以北 火车在清晨 ...

  •   闹钟在清晨五点响起时,林雨眠已经醒了。她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街道上零星驶过的车辆声,然后才伸手关掉闹钟。房间里很冷,暖气半夜停了,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换上衣服。母亲昨晚已经帮她准备好了行李,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立在门边,旁边是装着画具的背包。

      厨房里有灯光。林雨眠推开门,看见母亲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鸡蛋边缘卷起金黄色的焦边。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林雨眠轻声问。

      母亲转过身,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给你做点早饭,火车上的东西又贵又不好吃。”她声音有些沙哑,“去洗漱吧,一会儿就好。”

      林雨眠点点头,走进卫生间。镜子里,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要出发了。去北京,去北方美术学院,去那个只在宣传册和网站上见过的远方。

      早餐桌上,父母都沉默着。父亲慢吞吞地喝着粥,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路上会饿。”空气里有种压抑的、离别的气氛,但没有人说破。

      六点半,出租车准时到了楼下。父亲拎起行李箱下楼,母亲帮林雨眠背上背包。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把影子拉得很长。

      上车前,母亲忽然紧紧抱住她,抱了很久。“注意安全,每天打电话。”她的声音哽咽了。

      “嗯,我会的。”林雨眠也抱紧母亲,闻到母亲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父亲拍拍她的肩膀:“去吧,别误了车。”

      林雨眠点点头,坐进出租车后座。车窗降下来,她向父母挥手。母亲不停地挥手,父亲站在她身后,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关切。

      出租车启动,驶离小区。林雨眠回头望去,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像是从温暖的巢穴里第一次独自飞出的幼鸟,既兴奋又惶恐。

      火车站比想象中拥挤。春运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不少人拖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林雨眠拖着行李箱,按照指示牌找到候车室。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汗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车次信息,声音机械而冷漠。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周薇薇的“一路顺风”,几个同学的“加油”,还有……顾南风发来的。

      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很短:

      “出发顺利。记得看窗外。”

      林雨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马上上车了。谢谢。”

      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的人声几乎盖过了广播。林雨眠把耳机塞进耳朵,播放器里是她昨晚下载好的音乐——舒缓的钢琴曲,像潮汐一样缓慢起伏。

      检票开始。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林雨眠被推着往前走。检票,过安检,走上站台。清晨的站台很冷,风从轨道尽头吹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靠窗的位置,她喜欢。把行李箱放好,背包放在身边,她坐下来,看着窗外。

      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隔着车窗玻璃用手指写下“平安”。林雨眠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想起父亲严肃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七点三十二分,火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后退,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车站的建筑逐渐远去。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大厦像巨大的灰色积木,街道像纵横交错的线。

      林雨眠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感受着玻璃传来的震动。熟悉的街景一幕幕掠过——她每天上学经过的街道,常去的书店,周末和父母一起散步的公园,还有学校,那个四层的教学楼在远处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切都变小了,变远了,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火车驶出城市,进入郊野。冬天的田野一片荒芜,裸露的土地上覆盖着薄薄的霜,像撒了一层盐。光秃秃的树排成行,在灰白的天空下静默矗立。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对座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趴在车窗上,不停地问:“妈妈,我们去哪儿呀?”“去外婆家。”“外婆家在哪儿呀?”“在北京。”“北京在哪儿呀?”母亲耐心地回答,父亲笑着揉女儿的头发。

      斜前方是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正在热烈地讨论游戏。后排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头肩上打盹,老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怕她被颠簸惊醒。

      泡面的气味开始在车厢里弥漫。有人端着方便面小心翼翼地走过狭窄的过道,开水冲下去时升腾起白色的热气。婴儿的啼哭声,中年男人响亮的电话交谈声,列车员推着餐车叫卖的声音——“盒饭、饮料、矿泉水——”

      但林雨眠什么都听不见。她戴着耳机,音乐像一层透明的膜,把她和周围的世界隔开。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握紧口袋里那个丝绒布袋,感受着贝壳坚硬的轮廓。

      时间缓慢地流淌。窗外的景色在变化——平原,丘陵,穿过隧道时短暂的黑暗,然后又是平原。天空一直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褪了色的帆布。

      九点五十分,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十分钟。

      心跳开始加快。她摘下耳机,车厢里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但她不在乎。她紧紧盯着窗外,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十点十分,远处出现了山的轮廓。不高,连绵的,像趴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十点十五分,她几乎要屏住呼吸。

      十点十八分,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能看见山脊上的树木,稀稀疏疏的,在冬天里只剩下黑色的枝桠。

      十点二十分。

      火车转过一个弯道。

      然后,她看见了。

      一片灰蓝色的、模糊的带状区域,出现在山与天空之间。不是明亮的蓝色,不是顾南风照片里那种金色的黄昏的海,而是冬天早晨的海——灰暗,沉静,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的玻璃。

      但那是海。真正的海。

      林雨眠把脸贴得更近,几乎要贴上玻璃。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更多细节——波浪的轮廓?白色的浪花?远处的船只?但火车开得太快,距离也太远,她只能看见那片灰蓝色的区域,像地平线上一条静止的带子。

      三分钟。只有三分钟。

      十点二十三分,火车又转过一个弯道,山重新挡住了视线。海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林雨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看见海了。虽然只有短短三分钟,虽然远得看不清任何细节,但她看见了。顾南风在地图上标注的那片海岸线,他说“记得看窗外”的那片海。

      她从口袋里拿出丝绒布袋,打开,取出那枚小小的玉螺。白色的贝壳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把贝壳贴在掌心,感受着它坚硬的、光滑的表面。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海,海已经看不见了,而是拍此刻窗外的景色:荒芜的田野,灰白的天空,远处模糊的山影。她打开和顾南风的聊天窗口,发送照片,然后打了一行字:

      “看见了。虽然很远,但我看见了。”

      消息发送出去,她盯着屏幕,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现在是白天,他可能在忙,可能在和父亲谈话,可能……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南风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

      “很好。”

      林雨眠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把手机贴在胸前,感受着那份温暖的连接——即使相隔几百公里,即使正在驶向不同的远方,但有些东西,像深海里的声波,不受距离的限制。

      她把贝壳重新放回布袋,小心地收好。然后重新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景继续后退,火车在铁轨上规律地摇晃,像摇篮。林雨眠睡着了,做了很多破碎的梦——梦见海,梦见顾南风站在海边,梦见自己在北京的街头迷路,梦见父母在远方挥手。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窗外的景色变了,建筑物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城市近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到站信息:“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北京站,请您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从行李架上取行李,给孩子穿外套,检查车票。林雨眠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巨大的穹顶,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种方言的叫喊声,广播里重复的提醒——北京站到了。

      车门打开,冷空气瞬间涌入。北京的冬天比她想象中更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雨眠裹紧围巾,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车厢。

      站台上挤满了人,举着牌子接站的,拖着行李匆匆赶路的,站着张望等待的。空气里有煤炭燃烧的气味,有各种食物的气味,有人群拥挤的温热气息。

      她按照指示牌走向出站口,在汹涌的人潮中艰难前行。终于走出车站时,傍晚的北京呈现在她面前——宽阔的街道,高耸的建筑,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央视大楼奇特的身影在雾霾中若隐若现。

      北方美术学院派来的接站老师举着牌子站在出口处。林雨眠走过去,确认了身份,跟着老师上了一辆中巴车。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生,有和她年纪相仿的,也有看起来更成熟的,都是从全国各地来参加体验营的。

      车子启动,驶入北京的车流。林雨眠靠窗坐着,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长安街,天安门,国家大剧院……这些只在电视和课本上见过的地标,此刻真实地出现在眼前,但她没有心情欣赏。她只是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虽然冬天叶子掉光了,但枝桠的形态很美,像伸向天空的手掌。然后,车子在一个大门前停下。

      北方美术学院到了。

      林雨眠下车,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建筑。红砖砌成的老楼,爬满了枯藤,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沧桑而庄严。拱形的窗户,哥特式的尖顶,门前立着雕塑——是一个托着调色板的人像,已经有些风化,但线条依然优美。

      雾霾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纱,远处的建筑模糊不清,近处的红砖也失去了鲜艳的色彩。整个校园像一幅没完成的水彩画,颜料还没干透,边缘晕染开来。

      但林雨眠站在那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就是她梦想中的地方。这就是她画了无数遍、想象了无数次的校园。即使是在冬天的雾霾里,即使不如宣传册上那么明亮鲜艳,但它是真实的,它是存在的。

      “同学们,跟我来。”接站的老师招呼道。

      林雨眠拖着行李箱,跟着队伍走进校门。红砖建筑在两侧静静矗立,枯藤在风中轻轻摇曳。有学生背着画板匆匆走过,有人围在公告栏前看通知,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像是有人在练琴。

      这就是北京。这就是北方美术学院。这就是她未来可能生活、学习、成长的地方。

      她握紧行李箱的拉杆,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雾霾颗粒的空气涌入肺部,有些刺痛,但很真实。

      而在七百公里外的南方小城,顾南风正站在父亲的书房里。

      书房很大,红木书桌,整面墙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茶叶和旧书的味道。父亲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顾南风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穿着整齐,头发梳得很干净,背挺得很直,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爸。”他开口,声音平静,“我想跟你谈谈。”

      父亲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如果是关于冬令营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名额不能退,你必须去。”

      “不是冬令营的事。”顾南风说,“是关于我未来的事。”

      他把文件夹放在红木桌面上,推到父亲面前。文件夹的封面上,是他手写的几个字:“‘海声’海岸线监测系统设计方案”。

      父亲看着那几个字,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我过去两年做的东西。”顾南风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一个低成本的、适用于青屿镇这样的沿海小城的海岸线监测系统。有完整的设计图,有成本估算,有实施计划。”

      父亲没有打开文件夹,只是看着它,又看向儿子。“你想说什么?”

      顾南风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时刻,排练了很多遍的话,但真正说出口时,每个字都像有重量,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爸,我想报考临海大学,学习海洋科学。”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街道亮起灯火。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在父子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父亲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慢慢变得严厉。“你再说一遍?”

      “我想报考临海大学,学习海洋科学。”顾南风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坚定,“我知道你想让我学金融或计算机,我知道你觉得海洋科学没有前途。但爸,这是我的梦想。这是我想用一生去做的事。”

      “梦想?”父亲的声音提高了,“梦想能当饭吃吗?你知道现在就业形势有多严峻吗?你知道学这种冷门专业出来能干什么吗?”

      “我知道。”顾南风打开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这是临海大学海洋科学专业过去五年的就业数据。百分之三十去研究所,百分之二十五去环保部门,百分之二十继续深造,剩下的去相关企业。起薪是不如金融和计算机高,但是爸,钱不是一切。”

      “钱不是一切?”父亲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顾南风,你太天真了。我们把你从青屿镇转学到这里,花了多少钱?你妈为了照顾你,辞了工作陪你来这里。我们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你有更好的未来,不是让你去学什么海洋科学!”

      “我知道你们为我付出了很多。”顾南风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所以我想用我的方式回报你们——不是按照你们的规划走一条安稳的路,而是走一条我真正想走、并且能走好的路。爸,你看看这个。”

      他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几张照片——是青屿镇的海滩,不同年份的对比。十年前,沙滩宽阔洁白;五年前,开始退缩;去年,已经能看到裸露的礁石。

      “这是我们的海,爸。”顾南风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小时候游泳、捡贝壳的海。它在消失。如果没人去研究,没人去保护,十年后,青屿镇就没有海滩了。我想为它做点什么。即使力量微小,即使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试过了。”

      父亲看着那些照片,久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像潮汐。

      过了很久,父亲重新坐下,戴回眼镜,开始翻看文件夹。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很仔细。那些复杂的电路图,那些详细的计算,那些手写的说明文字。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久到远处的车声都渐渐稀疏。

      顾南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的汗,能看见父亲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从严厉,到惊讶,到沉思,到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表情。

      终于,父亲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系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能做出来?”

      “能。”顾南风说,“大部分技术都是成熟的,我只需要整合和优化。成本我估算过了,如果小范围试点,大概需要三万块钱。我已经存了一部分,剩下的……”

      “我出。”父亲打断他。

      顾南风愣住了。

      “钱我出。”父亲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但是顾南风,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考上临海大学。”父亲说,目光锐利,“不是考上就行,是要以能进最好的专业、拿到奖学金的分数考上。我要看到你的决心,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顾南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会的。”

      “还有,”父亲继续说,“这个系统,如果真的做出来了,我要看到它能实际应用。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小孩子的玩具,是真的能用在青屿镇的海滩上,真的能收集数据,真的有用处。”

      “我会让它有用的。”

      父子对视着。台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流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空气里有尘埃在光线里缓缓飞舞,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

      “去吧。”父亲挥了挥手,“冬令营的名额我会去退掉。这个月,你专心准备你的系统,还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应该快出来了,别让我失望。”

      顾南风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很久的辩论,预想了所有的反对和争吵,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是完全的胜利,不是无条件的支持,但——是理解,是让步,是父亲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一个机会。

      “谢谢爸。”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父亲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文件,但顾南风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去吧。我要工作了。”

      顾南风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小夜灯投来微弱的光。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眼眶的湿热。他成功了。不是完全的成功,但至少,父亲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街道车流如织。而七百公里外的北京,林雨眠此刻应该已经到了美术学院,应该正在看着那片她梦想中的红砖建筑。

      顾南风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下一行字:

      “与父亲谈话。取得初步支持。下一步:完善‘海声’系统V3.1设计,备战期末考试排名。”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林雨眠今日抵京。她看见了海。”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南方的冬夜没有北方那么冷,但湿气很重,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指擦掉一片,露出窗外城市的夜景。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雨眠的聊天窗口。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那张窗外的照片,和那句“看见了。虽然很远,但我看见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荒芜的田野,灰白的天空,模糊的山影。照片的边缘有一点点玻璃的反光,映出拍摄者模糊的侧脸轮廓。

      然后,他打字,很慢,很认真:

      “北京冷,注意保暖。我这边,有进展了。等你回来细说。”

      消息发送出去。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开始修改“海声”系统的电路图。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像海底的珊瑚群,在黑暗中静静发光。而在七百公里外的北京,在北方美术学院的红砖宿舍里,林雨眠刚刚整理好行李,收到了这条消息。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她回复:

      “好。你也注意身体。这里一切都好,就是雾霾有点重。”

      发送完毕,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树影。但在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有一个熟悉的人,有一片她刚刚看见的海,有一个正在努力实现的梦想。

      夜色深重,两个城市都沉入睡眠。而在这深夜里,两个少年的梦想像深海里的光,微弱,但坚定,在黑暗中静静闪烁,等待着黎明的潮汐,将他们推向各自该去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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