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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浪潮之间 艺术节开幕 ...

  •   艺术节开幕的那个早晨,天空是罕见的清澈的蓝,像被昨天的雪洗过一样。

      林雨眠早早来到学校,教室里还空无一人。深蓝色的展布铺在拼起来的课桌上,四十三件作品整齐排列,三块展板立在周围,小射灯的光线温柔地照亮每一件作品。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蓝的底色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随着太阳升高,那光斑缓缓移动,像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这个小小的世界,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胃里像有蝴蝶在飞。两个月的心血,无数个夜晚的筹备,此刻全部凝聚在这间教室里。会有人来吗?会有人理解吗?会有人觉得这一切是有意义的吗?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林雨眠转过头,看见顾南风背着书包走来。他也来得很早,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

      “早。”他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向教室里的展览。

      “早。”林雨眠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有点紧张。”

      “正常。”顾南风说,“我第一次在青屿镇的自然观察小组做报告时,紧张得把潮汐表拿反了。”

      林雨眠忍不住笑了:“真的?”

      “真的。”顾南风也笑了,“后来一个老渔民说,小伙子,海不在乎你怎么说它,它就在那里。所以不用紧张。”

      他的话像有魔力,林雨眠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展览就在这里,海也就在这里。”

      艺术节九点正式开始。八点半,同学们陆续来了。周薇薇第一个冲进教室,看到展览时“哇”了一声:“雨眠,这是你做的?太漂亮了!”

      接着是其他同学,一个个走进来,看着那些作品,发出惊叹和议论声。

      “这是我画的贝壳!居然摆在这里!”
      “这张照片好美,是顾南风拍的吗?”
      “原来海洋有这么多知识啊……”

      人越来越多。不止是本班的同学,还有其他班级的人,被教室门口简单的海报吸引,好奇地走进来。林雨眠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交谈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在一件件作品前驻足,心里的紧张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温暖的、充盈的满足感。

      十点左右,老李带着几个老师来了。数学老师看着那些海洋科学的展板,推了推眼镜:“这个数据很专业啊,顾南风做的?”

      顾南风点头:“是的,老师。”

      “不错。”数学老师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能把兴趣和学习结合起来,很好。”

      接着是校长。老校长已经快退休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他慢慢地走进教室,一件件作品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在顾南风拍的那张黄昏的海边照片前,他停留了很久。照片上,少年的剪影面向大海,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这是你?”老校长问顾南风。

      “是,初三毕业时拍的。”顾南风回答。

      老校长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看下去。最后,他在留言簿前停下。林雨眠赶紧递上笔。老校长拿起笔,想了想,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四个字:

      “海纳百川。”

      笔迹苍劲有力。写完后,他放下笔,看向林雨眠和顾南风:“这个展览很好。不只是好看,还有内容。年轻人,要有大海一样的胸怀。”

      林雨眠和顾南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谢谢校长。”

      老校长走了,但他的话留在了留言簿上,也留在了林雨眠心里。海纳百川——是的,这就是她想表达的东西。海洋的包容,海洋的广阔,海洋连接一切的力量。

      人流一直持续到中午。林雨眠负责讲解,顾南风回答那些专业的问题。他们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嗓子都快哑了,但心里是满的。当看到一个小女孩指着她画的抽象海浪说“妈妈,这像不像我们去年去海边看到的浪花”时,林雨眠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所有辛苦都值得了。

      午休时,人渐渐少了。林雨眠和顾南风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他们坐在教室后面的椅子上,看着阳光在深蓝的展布上移动。

      “成功了。”顾南风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满足。

      “嗯。”林雨眠点点头,觉得眼睛有点酸涩,“谢谢你。没有你,真的做不成。”

      “是你先有的想法。”顾南风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他补充道,“而且你把它变成了现实。这很重要。”

      林雨眠看着他,看着阳光下他微微发光的侧脸,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感觉太复杂,太汹涌,像深海下的暗流,她还没有勇气去打捞。

      下午的人流少了一些,但依然断断续续有人来。林雨眠注意到,有几个高二其他班的学生,在展览前停留了很久,还拿出手机拍照。其中一个女生走过来问她:“同学,这些画是你画的吗?”

      林雨眠点头。

      “真好看。”女生真诚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表现海的画。你以后想学艺术吗?”

      这个问题让林雨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那个在心里藏了很久的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后她只是说:“……还没想好。”

      女生笑了笑,离开了。林雨眠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自豪,迷茫,还有一丝不甘。她想起书包里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想起昨晚写给父母的信,想起自己还没有说出口的梦想。

      艺术节持续三天。第二天和第三天,人少了很多,但依然有零散的参观者。留言簿上写满了字——有简单的“好看”,有真诚的“感动”,有学术的“数据很详实”,也有诗意的“想起了故乡的海”。

      第三天下午,展览即将结束。林雨眠和顾南风开始收拾东西。他们把作品一件件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原来的袋子里。展板拆下来,卡纸卷好。课桌搬回原位,深蓝的展布折叠整齐。

      当最后一件作品被收起来时,教室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阳光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颜料和纸张的味道,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不一样的展览。

      “结束了。”林雨眠轻声说。

      “嗯。”顾南风站在她身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扫。扫地,擦桌子,把借来的射灯还回去。一切做完后,天已经快黑了。

      “我送你回家。”顾南风说。

      这一次,林雨眠没有拒绝。

      ---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三天的忙碌过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也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满足感。街道两旁的树上还挂着残雪,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蓝光。

      走到林雨眠家楼下时,顾南风停下脚步:“你给父母的信,他们看了吗?”

      林雨眠的心一紧。昨晚她把信放在父母卧室门口后,今天一早就出门了,一整天都在学校,还不知道父母的反应。“……还不知道。”

      顾南风点点头,没有多问。“无论结果怎样,”他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嗯。”林雨眠深吸一口气,“谢谢你,顾南风。真的。”

      “不客气。”顾南风笑了笑,“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雨眠看着他走远,才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时,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父母都在——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母亲在餐桌前整理什么东西。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母亲说,声音平静。

      “嗯。”林雨眠关上门,换鞋,动作有些僵硬。她偷偷观察父母的表情,想看出些什么,但两人的脸上都没有明显的情绪。

      “艺术节结束了?”父亲放下报纸。

      “结束了。”林雨眠放下书包,“挺成功的,很多人来看。”

      “那就好。”父亲点点头,又拿起报纸。

      林雨眠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看向母亲,母亲也正在看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那个……”林雨眠鼓起勇气,“我放在你们门口的信……你们看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父亲放下了报纸,母亲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母亲叹了口气。

      “看了。”母亲说,声音有些沙哑,“昨晚就看了。”

      林雨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呢?”

      母亲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拿起一个信封,走回来,递给林雨眠。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有些厚。林雨眠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百元钞,有五十元,有十元,甚至还有一些五元和一元,皱巴巴的,但数得很整齐。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

      “雨眠,我和你爸商量了。路费和报名费在这里,不够的话再说。去看看吧,看看你想去的那个地方。注意安全,每天打电话回家。”

      林雨眠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些钱,眼睛忽然模糊了。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看着父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哭什么。”母亲的声音也哽咽了,“想去就去吧。我们……我们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体验营是明年一月是吧?到时候我送你去车站。”他的声音有些僵硬,但林雨眠听出了那僵硬下的温柔。

      “爸……妈……”林雨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说出了这两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母亲走过来,抱住她。“傻孩子,”她拍着女儿的背,“你想做什么,好好跟我们说,我们会听的。别总是一个人憋着。”

      林雨眠在母亲怀里哭了很久。是释然的哭,是感激的哭,也是愧疚的哭。她想起了这些年自己对父母的误解,想起了自己偷偷画设计图时的防备,想起了那些“他们不懂我”的抱怨。原来,不是他们不懂,而是她从未真正地、坦诚地告诉他们,自己想要什么。

      哭够了,她抬起头,擦干眼泪:“谢谢你们。”

      “谢什么。”母亲也擦了擦眼角,“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一顿晚饭,气氛有些微妙。没有人多说什么,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父亲偶尔会问起北方美术学院的情况,母亲则叮嘱她冬天去北京要注意保暖。林雨眠一一回答,心里那朵小小的、脆弱的希望之花,慢慢地舒展开来。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远处楼房的灯火星星点点。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看着母亲写的纸条,看着那叠皱巴巴却沉甸甸的钱。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顾南风发来的短信:

      “怎么样?”

      林雨眠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

      “他们同意了。给了我路费和报名费。”

      消息几乎是立刻回了过来:

      “太好了。”

      林雨眠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不会有勇气去说。”

      这一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

      “是你自己的勇气。我只是……推了一把。”

      林雨眠笑了。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中,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她忽然想起展览留言簿上老校长写的“海纳百川”,想起顾南风说的“海不在乎你怎么说它,它就在那里”。

      是的,海就在那里。北方美术学院在北京,临海大学在南方,而她在中间,十七岁,站在人生的海岸线上,第一次真正地望向远方。

      有些浪花一旦激起,就会改变潮水的方向。有些话一旦说出,就会打开紧闭的门。有些梦想一旦被看见,就不再甘心藏在黑暗里。

      林雨眠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开始画。不是海浪,不是海洋,而是一条路——蜿蜒的,向上的,通向远方的路。路两旁有树,有灯火,有隐约的建筑轮廓。路的尽头,是一片广阔的天空,云层散开,露出星星。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给所有终于鼓起勇气的时刻。给所有裂开缝隙的门。给十七岁,和通往大海的路。”

      写完,她合上素描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很轻,很缓。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像潮汐的回响。这个冬夜很冷,但林雨眠的心里很暖。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有父母的理解,有顾南风的陪伴,有自己的勇气。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深蓝的夜空。明天太阳升起时,新的潮水会涌来,新的浪花会激起。而她,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那片属于她的、广阔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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