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间的暗恋》予籽

1、许知 盛

　　盛夏的热浪裹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在巷口凝滞成粘稠的雾。蝉鸣如煮沸的水般喧嚣，青苔沿着砖墙的缝隙肆意攀爬，斑驳的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砖面。许知倚着这面墙，校服下摆沾着半干的泥点，歪斜的领口露出冷白的脖颈。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左耳的三角形银钉随着动作轻晃，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划出细碎的光。眼角那颗泪痣，像 滴凝固的血，为他锋利的眉眼更添几分桀骜不驯。

　　他的帆布鞋边缘沾着巷口的污水，鞋侧还卡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那是今早路过老城区时沾上的。记忆突然闪回，小时候暑假，父亲总会在傍晚带他去公园，买一根绿豆冰棍，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把云朵染成橘红色。“知知，”父亲总会摸着他的头说，“遇到不公平的事，别怕，爸爸永远在你身后。”

　　"来，输了跪下来喊爹。"许知舌尖顶了顶 腮帮，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活动了两下。他盯着面前五六个染着夸张发色的青年，唇角勾起抹散漫的笑，却让眼底的寒意愈发浓烈。夏夜的热浪卷着垃圾腐臭的气息扑在脸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喉结滚动时，他摸到脖颈处一道极浅的疤——那是去年帮同学出头时留下的，父亲知道后，只是默默用酒精棉帮他消毒，说：“下次小心点，但爸爸支持你。”

　　红头发的领头人嗤笑一声，身上印着卡通图案的红色卫衣随着动作发出摩擦声："小屁孩，校服都没穿整齐就学人打架？回家找爸爸喝奶不好吗？"他身后的小弟们爆发出刺耳的哄笑，有人甚至夸张地拍着大腿，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人群里一个染绿发的青年故意扭着腰，模仿许知站立的姿势，惹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没人知道，眼前这个看着清瘦的少年，是江宜六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初三那年，他把霸凌同学的混混按在厕所马桶里揍，对方鼻梁骨碎裂的脆响，至今还刻在某些人的噩梦里。此刻许知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收紧，腕骨处淡青色的血管凸起，那是常年练拳留下的痕迹。他想起父亲特意为他报的拳击班，说：“强身健体，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许知不耐烦地啧了声："废话说够了？"话音未落，红发青年已经挥着拳头冲过来。他身形一闪，动作快得像道残影，膝盖狠狠撞上对方的腹部。红发青年惨叫着跪倒在地，许知趁机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疼得冷汗直冒，脸涨成猪肝色。腐臭的气息混着对方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他却想起父亲身上淡淡的肥皂香，那是父亲下班后，无论多累都会给他做晚饭的味道。

　　"一起上！"其余人怒吼着扑上来。许知扯开校服领口，露出锁骨处狰狞的旧疤，那是去年和校外帮派冲突时留下的。他眼中燃起嗜血的光，左拳精准地砸在率先冲来的黄发青年太阳穴上，紧接着一个回旋踢扫倒两人。拳脚相交的闷响混着痛呼在巷子里回荡，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弹奏一首暴力的乐章。混战中，后腰突然被酒瓶砸中，火辣辣的疼痛袭来，但他咬牙继续，因为他知道，就像父亲面对生意失败时从未低头一样，他也不能退缩。

　　一个蓝发青年从背后偷袭，许知侧身躲过，顺势抓住对方手臂，将人狠狠摔在地上。蓝发青年的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殷红的血缓缓渗出来，在地上晕开一朵诡异的花。这场景让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玩耍受伤时，父亲紧张又心疼的眼神。

　　五分钟后，巷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许知甩了甩微微发红的指节，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他蹲下身揪住红发青年的衣领，对方颤抖的瞳孔里映出他染血的嘴角："记住，这条街归我管。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他突然凑近，呼吸扫过对方惊恐的脸，"我会让你知道，比骨折更痛苦的事。"

　　等那群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尾，许知才松了口气，倚着墙慢慢滑坐在地。膝盖处的伤口传来刺痛——刚才混战中被酒瓶划伤了。伤口周围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扯下校服袖子的布条，简单包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远处钟楼传来十一下钟声，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目的白光让他眯起眼睛。微信对话框里，父亲许庆的消息静静躺着，最新的消息停在三个小时前。

　　[许庆] 22:20 在吗。
　　[Z] 23:00 没死又怎么了。
　　[许庆] 你小子怎么现在才回我？
　　[Z] 有点儿事儿耽搁了。
　　[许庆] 又跟人打架了？

　　许知盯着最后一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上个月在学校天台，和隔壁班混混对峙时，教导主任冲进来的样子。那人扯着嗓子骂他"社会败类"，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却对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被霸凌女生视而不见。许知写了3000字检讨，那个男生最后转了学。

　　[Z] 没。
　　[许庆] 真的没有？
　　[Z] 没有！话说老许你找我干什么！
　　[许庆] 没大没小，叫爸。
　　[Z] 哦。
　　[许庆] …… 好了好了，不跟你计较了，这次找你是因为你可能又要转学了。
　　[Z] 哦，这次去哪儿？
　　[许庆] 兰亭二中。
　　[Z] 哦，还有别的事吗
　　[许庆] 没了，你早些睡吧。
　　[Z] 哦。

　　聊天界面停在半小时前，许知锁屏，将手机揣回兜里。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带着一丝凉意钻进衣领。他想起每个夏夜，父亲都会在他写作业时，悄悄端来一碗绿豆汤，说：“乖，喝了解暑。”可如今，因为他总爱打架，家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重。

　　许知躺在冰凉的长椅上，望着墨色天空发呆。盛夏的蝉鸣混着远处车辆的喧嚣，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星星的夜晚。那时父亲指着天空说：“知知，你看，再黑暗的夜，也有星星在发光。”

　　半梦半醒间，他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温柔的触感落在脸颊，像羽毛般轻盈。许知猛地睁眼，眼眶酸涩得厉害。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星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突然，一件带着皂角香的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许知抬头，对上一双布满皱纹却满含关切的眼睛。

　　"孩子，别着凉了。"老奶奶手里还提着刚 买的菜，塑料袋上还滴着水，"看你校服上的 校徽，是江宜六中的吧？和家里人吵架了？”
　　"老奶奶的声音让他想起母亲的闺蜜王阿姨，同样温和的语调，却让他鼻子发酸。他注意到老奶奶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每颗珠子都被磨得发亮，想必是日日摩挲的结果。

　　许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老奶奶叹了口气，在长椅另一边坐下："我孙子也和你差不多大，总爱往游戏厅跑。"她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吃点东西吧，身体是本钱。"包子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许知望着包子上褶皱，想起父亲早起给他买早餐的模样。

　　许知看着这位老人的动作，没有做出反应。

　　"吃吧，不用想着给我钱，我自愿买给你的”老奶奶望着远处的路灯，眼神渐渐飘远，"奶奶那个时候啊，我男人赌博，输光了家底就打我。我带着年幼的儿子四处躲，是街角包子铺的刘大姐收留了我们。她每天给我们两个热包子，还教我做针线活。"她转头看向许知，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孩子，这个世界没你想得那么糟。总有一些光，会穿过黑暗照进来。”

　　这个单纯的老太太以为眼前这个少年真跟家人吵架了，只是故意隐瞒了她罢了。

　　等许知反应过来，老奶奶已经走远了，只留下长椅上静静躺着的毛毯。他抱紧毛毯，反正不盖白不盖，于是他就索性盖上。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而他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回忆，此刻如潮水般涌来：父交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身影、还有每次打架后，父亲默默为他处理伤口的模样，还有父亲整天逗她开心的模样。

　　凌晨三点，许知被手机震动惊醒。是同桌发来的消息，屏幕上跳动着几十条未读：
　　[小胖子] 许哥！听说你要转学了？
　　[小胖子]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明天带给你！
　　[小胖子] 你走了谁帮我教训那些欺负人的混蛋啊……
　　[班长] 许知，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你，别走好不好……
　　[学习委员] 上次谢谢你帮我赶走骚扰我的男生，这是我做的饼干，给你……

　　许知看着消息，喉咙发紧，视线渐渐模糊。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所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Z] 回复[小胖子]嗯
　　[Z] 小胖子，保护好自己，别再被人欺负。
　　[Z] 班长，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真是警长
　　[Z] 谢谢你的好意，但饼干我不能收下，你自己吃吧@苏洛
　　回完消息后，许知将手机关机，继续睡了过去

　　但是没过一会儿迎着初升的太阳，许知将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锁骨处的伤，晨光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睡眼朦胧，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