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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代生活的一角 ...

  •   火车缓缓停下,无相敏捷地跳入人丛跟在一个中年人的身后出站,目光像一颗弹珠一样滚动。站外有各式各样的三轮车,两轮车,靠在车边的人,急切涌来的人,赶路的人以及食物的气味,汗味,说话的口气,汽油味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地面是龟裂的地砖和色彩浑浊的污渍。人们的声音同样混浊,口音,嗓音各有特色。

      无相因好奇认真地听了好久,才明白是乘车,吃饭,住宿的另一种说法。然后,无相挤出拥堵的人群,环抱书包仰望,仰望,终于看见城市真貌——连续不断的人造森林,比家乡的房屋高数倍。人造森林中的公路上车辆飞驰,长短高矮胖瘦的各色汽车,两旁栽种樟树与广玉兰,脚边是波斯菊。人行道川流不息,或接打电话,或吃小吃,或勾手聊天,或坐在公共椅子上休息。

      外部世界与家族世界完全两样。他记忆中古朴美丽的院子,瓦顶,飞檐被现代城市的高楼设计击碎,看着这些房子,车子。他无力区分建筑之间的艺术差别,那些旧书上说的建筑美在现代社会荡然无存似的。然而,它们足够新,改变足够彻底,彻底到不必感受到差异就能够率先感受到一致性。无相难免产生难以行走的感受,但仍然要行走,无目的地穿梭街道,观察现代的一切。

      现代社会是一种景观,他的表情,姿态,外形也是一种景观。他看别人,别人也看他。看他过白过长的发,看他蝎尾似的辫段落式地垂在胸前,看他不符合现代服饰的茶绿立领斜襟高腰短袖衫,深色长裤将细腰掐出纸片的视觉效果,左手腕缠一条红布巾,配一对银镯,行走时哗啦响。看他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更看他原始贞洁的表情,直互相看到太阳荡下山楼,光芒稀薄分散。

      他从陌生的道路走到另一条陌生的道路,穿过跨江大桥,穿过新旧不一的街道,最终静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举着在小摊买的馒头掰开来食用。掰的动作缓慢郑重如食用现代世界的一角,双脚有意地稍微悬空前后晃动。他因好奇心而买了两个馒头,却只吃了一个,剩余的那个绑在书包背带上。他没有过饥饿的感受,春阳觉得是病,几次跟毅恒说要去医院看看,毅恒把他抱在怀里看了许久说:“放心吧,继承人都是这样的。”春阳难以理解,哄着他多吃,吃吐过几次才收手。

      天已黑尽,道路上几乎不再有行人,无相抱着书包找了棵稍大的树靠着树干睡眠。整个人藏在树影中,不仔细看并不能发觉有人在这里,不怕吓到别人,不怕自己被伤害。白天里喧闹不止的城市在此刻沉静幽暗,所有的单音均被扩大,重复。他没有完全睡着,因此那只谨慎微抖地伸向他的手,以及愈近的心跳声,吞咽声,他全都清楚。但对方并没有去解开塑料袋的结,一只凉手捺在他额头,另一只手向上捧他的脸。他睁开眼,月光灯光刺破叶片的罅隙落在对方的脸上,使他没有看清对方的脸。

      “你在干什么?”

      对方一愣,语言卡在神经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双手还黏在他脸上。无相重复了一遍,他才收回手爪,语速很快地道歉:“对唔住,额,对不起,那个我是以为你生病了才碰你的。”他老远就看见无相,原以为是塑料袋,走近发现是人,闭着眼睛,天色昏暝看不清有没有在呼吸。担心生病,担心他会死,方鼓起勇气靠近他。

      无相想了想,生病是只通死亡的列车,淡淡说:“我没有生病。”他笑了,视觉上无法分辨出表情和身体内部的变化,气味可以。无相以为他是来偷东西的,书里面都是这样写的,侠肝义胆转换角度就是非法处刑,另有所图。无相闻见他的饥饿,很自然地以为是一场偷窃。他为错解对方的意图而略感歉意,解下塑料袋递到他的手中。

      “啊?什么意思呀?”

      “感谢你关心我,你很饿,给你吃。”他有点犹豫在这里使用关心这个词语是否正确合理。语言是要在生活中去学习和验证的,他缺乏这种机会。无相看见他的脸目中波动着细微的羞怯与耻辱,感到不能理解,又无话可说,只好安静地盯着他,等他接过馒头。他望进无相的眼睛,没有从无相的脸孔中挖掘出自己不能接受的任何情绪,于是他接过善意,短暂地填了饥饿,碎屑掉进草地,掉到无相的视线之外。

      他盘膝坐在无相对面说:“我叫梁暮之,你叫什么名字?”

      “无相。”

      他用极其童趣的口吻说我们的名字都有点复杂,写给我们看吧。他卸下半人高的背包,从包内掏出纸笔,基本上是跪伏在无相跟前写下“梁暮之”三个工整的方块字。无相写自己的名字,字体飘飘,梁暮之赞叹数句写得漂亮,赞字若赞人。无相觑起眼凝视他的脸,想知道他说的漂亮是否能在他的脸上重现,看不清楚,因此换了问题:“你为什么在外面?”

      梁暮之不太想说,对家庭情况难以启齿:“那你为什么在外面呀?你还这么小呢。”

      “我从家里逃出来,所以在外面。”

      梁暮之挠挠脸,将纸笔胡乱塞回背包,拉上拉链,有种你说了我不能说的感受,低着头不看他说:“我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和你一样。”

      “哦,都是逃。”无相说,“你打算怎么办?你会饿。”

      梁暮之长叹一气,比起担忧自己更多地担忧无相,看起来像初中生,那么白,一定是病:“你不会饿吗?我就找工作呀。你呢?你怎么办呀?你要吃药吗?你有钱吗?在这边有亲戚吗?”

      他看见无相摇头,不知道是回答哪个问题,继续说你什么都没有吗?目光落在他怀里不算大的书包,眉头皱得紧。无相摇头道:我和你一样。他们对视,梁暮之咬着下唇,几次欲言又止,无相闻出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膝行到无相身边,离他愈近,愈能看清楚。你有张神话故事那样的脸,你多少岁?今年,我就十七岁了。我比你大,今年我就十八岁了。完全是模仿无相的口吻,模仿也不尽相同。自己没意识到是在模仿。

      无相凝视梁暮之的脸,距离缩减到梁暮之不能承受的地步,尴尬地向后仰。消减距离是一种特定场景下的深刻误解。无相说:比我大,和我也没有分别。

      梁暮之反驳没有分别的观点,认为岁数更大对社会规则的认识就会更深刻,经验更多,更有可能生存下去。梁暮之盘膝坐定,完全是一时来的心情:“按岁数来说你应该叫我哥哥才对。”

      无相望定他,眼神在问是吗?好灵动的眼,梁暮之失神了。若他有这双眼,若他有这么流淌的精神——无相摸了摸眼皮,道:“你跟我非亲非故,我怎么会叫你哥哥呢?”

      梁暮之说这不是按照血缘来定的,是按照岁数来定的。无相问难道哥哥不是亲缘关系吗?是啊,但是反正就是这样的嘛。无相觉得他有趣,和自己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有一种特殊的气味驱使他抬起右手,无名指中指大指捏在一起放在脸庞前,透过圈定的范围看梁暮之,梁暮之不解地歪头问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看你是什么颜色。梁暮之是浅蓝色的,人的颜色代表了人的命运以及灵魂的来处,浅蓝色,他很少看见浅蓝色的人,因为其灵魂珍贵而稀少。

      “我是什么颜色?我是黑头发黄种人。”梁暮之不理解民俗,当成一个玩笑。无相放下手向后靠住树干,目光在他身上流动,似笑非笑:不是你说的那个颜色。

      梁暮之单手撑地向前探身问:那你是什么颜色?无相不言语,不知道自己的颜色。梁暮之说你是白色。真的吗?真的呀。无相笑了,笑容光亮亮的。梁暮之在他的笑容迷路,和他并肩坐在一起,好自然地捧起他的手,轻轻抚摸无相的掌心,认真到月光照不进他的双眼,全被眉骨盛住,眼眶做夜色的琥珀。他说你的手就像叶片一样。无相讲好搞笑。讲完想了会儿问是这么说的吗?梁暮之没懂,眨着眼睛回:嗯——好像确实很搞笑,没讲错。无相不再说话,夜晚的静默在他们之间复苏,生长,攀援着他们拉在一起的手开花,结果。车辆开着远光灯从不远处的公路驶过,光亮短暂地刷亮他们又熄灭。

      “冷吗?”梁暮之没等无相回答,探身从包里翻出浅黄色卡通毛毯盖在无相身上,自己牵了一个角盖在腹部,老气横秋地说,“盖着才不会感冒。”

      无相答应一声,梁暮之催他睡觉,他们靠在一块儿,梁暮之偎着无相的肩膀,背包各自捉在手里。不是不相信对方,而是不相信社会,紧紧地保护自己稀少的财产,如同保护自己的岛屿。

      天光了,他们醒来,招招手便要分开的时机,梁暮之自然地抓着他整理衣袖,拍掉裤管上的草屑,然后贴近他的耳朵说:一定要注意安全,希望我们下次还能再见面。无相没说话,流露出温和的表情,如此便是对我们再见面的期望。梁暮之算得上是他第一个非族人的朋友,或许还达不到朋友的高度,无相已满足了,接下来就是新生活,新生活是有所预料的。

      毕竟他们为这一天准备,演练了很久。

      无相重现演练时的神色自然平静,嗓音温柔平和。“你好,请问招工吗?”他把这句话说了数次,走进一家店再走出来花费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的岁数,他的外形,他的口音都是被拒绝的理由。这些场景和对话都只是他们过去排演的重现,他无波无澜,只是不断地重复、询问、了解。

      途中,他站在贴满广告的墙面上阅读,寻人、招聘、租房、中介、广告等等,诸如此类。祖母说过,用租房的价格减去工资还有一半左右的剩余就意味着这份工作的薪资是较为合理的,但有时候只要够活也可以做。够活的意思是不考虑任何别的开销,单论果腹。他没有果腹的需求,至少现如今没有,但仍然要工作。工作是感受的一种,如果只做钢铁森林的游魂,他就不必要离开家族了。

      他经过一整个区,来到攸贤区,继续沿着街道行走,路过两所紧挨在一起的学校。他站在校门口仰视招牌,难免产生向往好奇的心情。他当然没上过学,当然不知道坐在教室里是何种感受,当然不明白他以如此年轻如此贞亮的脸目站在学校面前意味着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旁边的小店,再走出来。直到走进一家名叫“素心豆花”的店铺,距离那两所学校不过几百米。

      店铺并不大,店内仅摆放着几套长形的桌椅,靠近厨房门的货架上摆满瓶装的豆花蘸水和各类打包材料,店外的空地已然摆满大大小小的折叠桌椅。店长陈三妹穿着白色围裙从后厨走出来,看见他的外形心里头一惊。她在这里开店十余年了,每天早晨五点就到店准备,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这是她第一回见到真正的长大了的白化病患者,她用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问:“吃饭吗?”无相摇头,那口吻在陈三妹的耳中完全是背课文——早晨,从山坡里,从坪坝里——“我找工作,请问店里招工吗?”

      陈三妹请无相随便坐,拿小碗倒温水放在他面前,看着他不好拒绝她的好意而缓缓喝水的脸颊。陈三妹自然地联想到她曾经有过的小孩,六岁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孩子有着相似的表情。不忍心拒绝你,不忍心伤害你,是因为不忍心伤害我自己。擦得光的桌面被她的手雾湿,她问,你好多岁喃?

      无相的眼光从她的手背攀至头顶被风微微吹动的发丝,口吻平稳道:“十六岁,马上就十七岁了。”

      “这么小就出来找事做啊?不念书吗?”陈三妹惊讶的表情不加掩饰,惊讶过后有点讪讪地捏耳朵。

      无相觉得这种转变有趣,定定地凝视她,咬着碗边说:“嗯,您店里招吗?我什么都会做。”

      陈三妹问他备菜炒菜行不行?她们店里就缺个墩子,后厨的事情忙完了就在前面跑,哪里点餐出餐擦桌子,两头顾。早上六点钟就要到店里来,但是只干半天,下午一点多两点就下班。跟其他人一样的工资,两千多,看无相愿不愿意干,要干就后厨切两刀看看。陈三妹想收下这个孩子,也真的缺少一个墩子,店里帮工的小陈做事情懒懒散散,颠三倒四。她心里早有开掉他的意思,不过临时找不到人来顶,才一直没提。

      无相同意了,跟她进厨房。他从会拿剑开始学习一切生活技能,洗菜备菜,做饭炒菜,不论面点小炒均能完成得足够好,和祖母的教学有关也和不马虎的个性有关。他系上围裙,洗菜,手掌在菜身抹过,就知道他平时做不做事,勤不勤快。菜刀在菜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土豆用来烧就切滚刀,青椒炒肉就切条,肉切丝切片一样快一样好。

      陈三妹看了,满意地说,中午先试一下,看你觉得行不行,可以的话,明天就去办健康证,来上班。无相答好,于是围裙等到下午一点吃过午饭把所有的板凳倒扣在桌面上才脱去。陈三妹站在他身边问觉得怎么样?有点辛苦吧?我看你干得很麻利,在家里经常做事吗?他轻轻点头,觉得炒菜的味道还在口中,不太想说话仍然说:“不辛苦,我可以适应。”

      做服务员很有意思,记下客人点的餐再端上桌。坐在这里的人们有学生,有工人,有老年人,每个人和他说话的口吻都不一样,比和祖母的演练要真实得多。他觉得自己喜欢真实的一切感受。

      陈三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下班,明天早点来。店外头阳光如火盆,他跟她招招手,背着包飞快地跑走了。看着他的背影陈三妹才想起来忘记留他电话,他跑得好快,像在阳光里融化的冰淇淋。她不知道他的欣喜,不明白一个人会因为如此小的工作在安明路上折绿化带的波斯菊别在发间蹦跳,一路哼歌走走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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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本文番外4篇,长评或其他霸王票之类的另算 二修已顺利结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