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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冷战的解决办法 ...

  •   梁暮之发动冷战。冷战,冰冷的战争,词语有趣而战争无趣。战争有生死输赢,且过程无一例外的煎熬,结局更是可以预见的惨烈。无相不知道冷战,只知道梁暮之完全不肯跟他说话,晚上的恐怖睡前故事不再开放,无相拿着票却不能入场,体会到意味深长的恼怒之意,使劲锤了下床铺。那力道震得梁暮之回头看他。他也生气了,牙关收紧,呼吸频率加快。梁暮之挨过来看他,被他推到窗户那边去。

      你这样的话都不要理对方好了。各自这样想着,睡熟后照样叠睡,不论是谁先生气,去除掉情绪的部分才是情感的局部真相。早晨,无相醒来看见他的后脑勺完全忘记要生气,结果他清醒之后仍然不愿意和他多说话,立刻怒意爆发,恐龙样叮叮咚地下楼。梁暮之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们抵达分别的路口,无相回头看梁暮之,梁暮之跟他说拜拜。没有拉手,没有叮嘱,亲密的关系被单方面收回,无相发出超大声的“哈”,匆忙的行人分出一半的眼神给他。他轻踹了梁暮之一脚,跑去素心豆花店上班。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让陈若云和刘姮娥看在眼里,不小心上错餐饭,表情更加郁闷,走路发出明显的声音,活像一头生闷气的小猪崽。

      下午一点多,素心豆花店的客人走光了,她们围坐在一张桌子吃饭。今天的午饭是刘姮娥炒的,无相去厨房时被赶出来,说他今天肯定会掉进油锅自己把自己炒成一盘菜端上桌,这才转去收拾桌面和碗筷。陈若云率先发起攻势,脸目中折射出敏锐而亲切的光芒:“你怎么啦?整个上午,那个嘴啊赶得上挂锅铲的吊钩了。”

      无相把碗里的米饭戳成蜂窝,有一颗没一颗地吃,眼神湍急:“梁暮之莫名其妙不理我。”

      她们瞧他那样就知道无相着急下班,生气要到梁暮之面前去生,做给其他人看意义不大。表面上还能看见其他人,实际上,心啊眼啊,早就飞走。刘姮娥笑眯眯地赶上来挖掘:“他为什么不理你?你跟他吵架了?还是别的什么?肯定有个原因嘛,谁愿意生气?”

      陈若云瞥着刘姮娥,调侃式地接话:“现在男孩子的心也都很细,一句话不对就不高兴了,也是要好心哄的。”刘姮娥横她一眼,快速举了下拳,放下手表情也彻底柔软。

      无相皱着眉思考,回忆,眼睛眯成一条缝,睫毛歪翘可爱,慢慢地问:“是因为我没跟他说我生日吗?可是那根本不重要。”

      她们互相看了看,为青春的小脾气哎哟一声,接着拿筷子指住无相,颇有感慨地说,你可不要小看这些看似不重要的小事。在感情里,基本上是越小的事情,造成的伤害越难弥平。无相懵懂地明白一点生气的理由,苦恼为难地问:“所以我应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把行为和语言回收。”

      “你就去问他是不是难过了,然后跟他约定解决的办法,而且要认真地执行这个办法。你不要不相信哦,我是过来人,真的朋友很多时候比‘爱人’要重要得多。什么老公,老婆,关键时候咵嚓一下甩掉你就跑的多了去了,但是真朋友是不一样的。再说了,你所有的处理问题的能力都会在友情里面提前验证。就连‘爱人’也要从朋友开始做起,朋友都做不好就什么关系都做不好。”

      陈若云看了眼刘姮娥,她在笑。因此陈若云跟着笑了,然后想起梁暮之的脸和几次过来找无相的表现,认定梁暮之的心就和玻璃一样,透亮的同时易碎,和容易心碎的人做朋友就要有双手戴手套,小心地捧下来的准备。无相的心光洁强韧,看起来类似却根本两回事。

      人没有办法说玻璃和聚碳酸酯是同样的物质。

      他决定马上去横店找梁暮之。他喜欢每天晚上的故事会,喜欢梁暮之拉着他的手说话,喜欢梁暮之笑眯眯的脸,幸福的脸,勇敢的脸。其实生气的脸也蛮帅气,但不想要梁暮之再生气,打仗真让人痛苦。陈若云和刘姮娥给他打气,叫他去道歉要买点吃的带过去,给他塞了包纸巾,让他好好表现,如果对方哭了就要马上去给人家擦眼泪。他想也是。梁暮之很爱哭。

      苍穹飘满蓬松的云,横店的屋檐在错乱的树枝中,鸟雀跳跃,夏蝉鸣叫。他爬上横店边的广玉兰,往下跳就是横店的古代建筑区,土筑的城楼被烤出植物根系腐烂的气味。他没落地,被另一抹白色抱住,迅速勾住浚酉的肩膀稳定重心。

      “二哥。”他甚惊讶,随即问浚酉怎么到这边来。浚酉说他过来办事,想到你,就过来看你。无相感激他想着自己,跟他说了要去找梁暮之解除误会的计划。

      浚酉让他落地,耸肩说:“那小子不会把你丢下的,随便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无相摇头道:“我感觉要快一点,他都两天不理我了。”

      “行,去找他之前先帮我做件事情,然后你拿这个去哄他。”浚酉右手翻出绳编手链,手链上坠着粒小指大小的简约小天使,看颜色便知道是金的。他答应了,双手掬着等浚酉把东西交给他。

      浚酉拿小天使搔他的手心问:“乖乖,怕不怕蛇?”

      他摇头,小天使便落到他手心。他们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就算无相几乎没有离开过家,所有的动物谈不上怕,能捉住的,攥紧的,都有对应的方式去制服,去倾听。他们最有办法倾听的是植物,不是人。和人对话时,会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跟浚酉说和人说话时的困难,浚酉发出轻蔑的嗤声:“你以为对方把你当人了?遇见听不明白话不如赏他两耳光有用。”

      无相点头,虽然他认为暴力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没有反驳,毕竟他还没全部搞懂,随便表达容易掉进自己设置的语言陷阱里。他现在只想着两件事,第一件是跟梁暮之和好如初,第二件是帮二哥做事。

      两道相同的颜色往洱市南边去了,公车转公车,绕得无相头晕,仰着头微张着嘴倒在浚酉大腿。一个抱着大捆红花枝的女子就在他旁边,随着公车的波动花枝挽起浚酉的发,花瓣掉进无相嘴里,他们纠缠着,好像蝴蝶翩翩。公车从崇国路开到玉上路,绕着挎住洱市的河流行走。抱花女子在椒师站下车,带走浚酉的几绺发丝,留下蜜的花瓣与香气。

      隔了半个钟,花香散尽,他们在谷扬站下车。太阳似乎并不关照这个四通八达的路口,左行是稀松的城镇,右行是望不到尽头的公路,眼前的公交站牌锈迹斑驳,“谷扬站”三个字只剩下一个“口”。站牌后是一片密林,还未开发的自然之境,他们走进去,融化成森林的组成部分。密林巨大,他们在其中如同一只小车船,阳光从树叶罅隙间钻进来,粉尘在束束光中舞蹈,沸腾。

      无相问要干吗?浚酉说抓蛇。

      他们停在一棵石榴树下。浚酉不知从何处拿出刀,长约一百一十厘米,直背单刃,刀尖斜直,整体厚重,刀身雕刻瑞兽流云纹。无相靠着石榴树觉得安宁,像是回到了父亲的怀抱,颇天真地问:“二哥,你拿刀干什么?”

      “打蛇呀,一会儿它露脸,你就把它捉住。首先跟你说,这是条窃盗惯犯,可以使劲打他。如果你被吃进去,我会把你挖出来,所以不要怕。”说完,他将刀斜甩出手,刀破空的声音像折纸炮被挥响。砰一声巨响后,他从无相头顶飞过去,脚蹬在石榴树上,巨响便是由这一脚的后坐力而产生。霎时间,他追上刀,几乎同时斜坠,又是一声巨响。

      偷窃的大蛇张着大嘴出现,森白的牙齿,黢黑的食道,嘶嘶不止的蛇信。蛇比石榴树大,他第一回见这样大得蛇,眼睛极亮,翻身便冲了上去,兴奋地拦捕大蛇。手臂趁它不注意直直地捅进蛇嘴,一把拽掉蛇信,抠住它的喉咙里的某处肉。大蛇挣扎翻滚并不能让无相松手,牙齿嵌进皮肤,血液汩汩。无相向后翻,骑住蛇身,掰着它的嘴,使它无法彻底闭拢嘴,两腿夹住蛇身控制它的行动,使它不能翻转不能逃离。浚酉从后方赶来,将蛇砍开,表情狰狞地躲避蛇血和断尾。

      浚酉讨厌蛇,这是头回刣蛇,避开无相的手将刀贴着他的手臂捅进去,再向下一划,这蛇也就开膛破肚,再无挣扎的可能,无相救出自己的手,上下好几条明显的不规则裂口。

      “让你抓蛇,没让你伸手进嘴里抓,想做独臂了咋的?其实你是弱智吧?”浚酉骂他,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小方草稿纸包的药粉洒在伤口处,用嘴吹了吹伤口聊表安慰。

      “我没有抓过蛇,不知道怎么抓。”他的脸因失血而惨白,期待地跟浚酉讨要两颗蛇牙,他要带回去给梁暮之做个蛇牙项链,肯定特别酷。

      浚酉无语地哼了声,骂道:“看你那样子,还想要牙齿,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牙齿你要不要?”说着手伸到他的衣领里捞出玉塞进他口中。他不再讲话,蹲在旁边看浚酉翻找被蛇吃掉的东西,拿红腕巾简单包扎了手臂。等得头晕,好在伤口已经止血,问:“二哥,我可以走了吗?我晕晕的。”

      浚酉头也没回道:“急什么?你一会儿还得穿我的衣服走呢。”

      “哦。”无相看被血爬了半身的衣裳,顺便擦了脏手。刚刚把它的舌头扯下来了,滑唧唧的,感觉很奇怪,想着又觉得有点开心,长发直晃荡。浚酉找到要找的东西,拿刀尖挑到一旁的草丛里。无相看见它的外轮廓闪着彩光,却并没有看清那到底什么。腥膻中有几分陶瓷的清水气。无相猜或许是什么烧制的珍贵物品,扁扁的,颜色很漂亮。浚酉把他的外套脱给无相,无相的衣服成了包裹物品的布。浚酉面露难色地把东西挑起来,放无相离开。

      天边有朵橘红色的花儿,他回到站牌等反方向的公交,手放进衣兜就被扎了下,抓出罪魁祸首一看是数颗完整的蛇牙。他惊喜地低头笑,在此刻认为二哥是嘴硬心软的好哥哥。

      回到攸贤区时,天已黑尽,空中有点点星光,月亮不肯露出傲慢的脸颊。他坐完车钱不够再买冰激凌,跑去便利店买了一支雪糕。今天梁暮之应该没有夜戏,这个点估摸已经回家,到家就可以哄他,然后给他吃冰激凌,送他小天使,凭票进入晚间故事大厅,由笑容满面的梁暮之亲自检票。

      他还没进小区就看见梁暮之坐在上次坐过的位置等他,阴沉沉的脸色。他发觉了,抬头看天,判断时间应该在十点左右,脚泊在梁暮之两脚之间。

      “梁暮之。”他喊他。

      梁暮之从下向上翻起眼皮看他,冷峻的脸,比早上难看十倍不止:“吵架就可以一声不吭跑出去吗?”

      他回来就看见空空的家,心像被人架起来敲打,害怕无相再也不会回来,更害怕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不能回来。他具有最悲观的那种预设,根本没有任何好事发生在他身上过,从来没有,别人可以轻易拥有的东西,他从来没有。他总是捉着那些美好的回忆来告诉自己,我没有很可怜。事实是,他只有那些,奖状,小毯子。奖状是自己的,小毯子是捡别人的,衣服也是捡别人的,反正别人不要的才会给他。父母也这样,有人要就轮不到他。

      “没有,是二哥过来找我帮忙。我做完就回来了,吃雪糕。”无相拿雪糕冰他的脸,挨近他。梁暮之沉默片刻,接过雪糕,单手环住无相的腰,脸贴着衣服,闻见植物的气味大于血的味道。

      “谁是二哥?你穿他的衣服?”

      “做事的时候弄脏了,二哥就把他的给我穿了。二哥就是家里的哥哥,他到这边来办事,顺便看看我。”无相拉他上楼,他郁闷的表情转换到少许尴尬与难为情。

      他别扭地关心:“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中暑了?”无相摇头,静悄悄地复习陈三妹告诉他的沟通流程。他们并肩坐在小沙发,无相把衣兜里的蛇牙倒在矮几,总共十颗。梁暮之问哪里来的?他说二哥给的。声音闪亮亮。梁暮之笑了,这是和解的信号。他立刻挨紧他的肩膀,双手搁在他的大腿,直视他问:“你是因为我没跟你说我生日的事情才不理我吗?”

      梁暮之的小麦皮肤即刻变红,全身红透,你可爱的表情近得像要吻我,仍然要说:“对。你怎么能不跟我说呢?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是特别久,但是我们的情谊不是能用时间来衡量的吧。不管你以前过不过,怎么过,都该说啊,我会给你过的啊。为什么不跟我说呢?难道我不应该知道吗?”

      无相拿食指摸梁暮之的脸,红红的,暖烘烘的,你的脸:“不是,我有把你放在心上,并且觉得你很重要。祖母死以后,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的那个。我只是从来不过生日,不知道要过。”

      他没说的是,最高级仍然不足以形容你的重要程度。预言说明了他的死亡期限,他愿意,他愿意把这短暂的时间全部给梁暮之,所有的祝福也给梁暮之,甚至——他想到预言的内容——为你而死也可以。他对梁暮之说,他以前没交过这么亲密的朋友,甚至连家门都没出去过,所有跟他接触的大人、小孩,全部有明确的目的,讨好他,强迫他,要求他。真心爱护他,珍惜他的只有父亲和祖母。可是父亲和祖母的爱与友爱区别太大,他只要是母亲的孩子,祖母就会爱他的。他能学习到有关相处的内容太少,很多不懂的地方,要等他一下。他明白,爱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群体中学习、建立的。

      梁暮之泪蒙蒙地说:“那我要给你过生日,不能说不行,不能说不重要。”

      无相亲他,学到就很容易常常用的一个表达方式:“好,那你和我和好了吗?和好的话,今晚要给我讲两个故事。”

      梁暮之微张着嘴,懵懵地摸着脸颊反应了会儿,再回答:“嗯,和好了,给你讲三个。”

      讲完,试探性地捉住他的小臂,入手湿润,想问衣服怎么湿漉漉,便看见自己的手掌被涂红。他惊惶地拉开长袖,揭开一点点腕巾看见伤口,立刻讲:“去医院,快点去医院。”

      雪糕掉在地上,无相被梁暮之单手抱起,取了衣柜里的外套,身份证和存款就往外跑。无相跟他说明天就会好的,没事。梁暮之急道:“怎么可能没事,必须看医生才可以。”

      无相不知道,梁暮之从这一刻开始讨厌浚酉,这个他还没见过的无相二哥。他想,如果他不因为这么小的事情生气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如果伤在自己身上就好了,他可以替无相缝针就好了。辛苦攒的钱花在医药费一大部分根本算不了什么,无相没事才是第一位。

      他们在医院待了一夜,无相拿小天使哄他开心,他没办法在此刻开心,他的心像从高空坠落了。无相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觉得没受伤的手麻麻的,凑过去亲他的脸颊:“不是讲要给我讲故事吗?”

      梁暮之抹眼睛,攥住他的手给他讲约定好的三个故事,都和医院有关——会从停尸间坐电梯出来的尸体,病房里死去的病人,挂在窗外的腐尸。无相好像感觉不到痛,张着眼睛听,紧紧回握梁暮之的手掌,带着星点笑心想:“和梁暮之和好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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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本文番外4篇,长评或其他霸王票之类的另算 二修已顺利结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