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案:春之祭 樱花落尽的 ...
-
樱花落尽的时节,杭城市公安局第五支队的走廊里飘着隔夜茶和打印纸的混合气味。
许嘉雯抱着一摞卷宗从档案室出来,膝盖顶着电梯按钮,余光瞥见镜面不锈钢门上自己的影子——藏蓝色警服肩膀处压出两道新褶子,是昨天熨好了挂衣柜里压出来的。入职第四十七天,她已经能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背到第六章,却还没摸过任何一起案件的实物证据。
“小许,把去年经侦类□□件的分类统计做一下,下班前要。”
科长陈敏的办公室门半开着,话音落地就关上了。许嘉雯应了一声,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里那个名叫“2024各类报表”的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套着十八层子目录。
窗外是五月的杭城,法国梧桐的飞絮飘得满天满地。
下午三点,许嘉雯去茶水间续水,路过走廊尽头那间常年锁着的档案库房。门缝里泄出半截日光灯的白光,有人影晃动。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三年了,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案子。”
“上头说再等等,证据链不完整。”
“等什么?等下一个失踪的?”
许嘉雯端着保温杯立在走廊拐角,水满了都没察觉。滚烫的开水漫过杯沿,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的谈话停了。
门推开,走出来的是五支队副支队长周衍。四十出头,鬓角有白发,眉骨上一道旧疤,穿便装,灰色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他看了许嘉雯一眼,没说话,径直往楼梯口走。
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检察院的制服,眼眶有点红。
许嘉雯侧身让路,等那两人走远,才凑到库房门口往里瞄了一眼。桌上摊着好几本案卷,封面上的年份最早的是三年前。最上面那本的标签她一眼扫过去,看见一行字:“宋氏集团跨境资金异常流动案——调查中止”。
宋氏集团。
她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杭城本地的明星企业,做进出口贸易起家,这几年转型搞跨境电商和金融科技,据说跟东南亚几个国家的业务往来很密。创始人宋立诚是杭城商会的副会长,早年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被做成过网络金句:“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不是赚多少钱,是把儿子培养成比我强的人。”
他儿子叫宋今时。
许嘉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因为上个月某篇财经报道的配图。照片里男人穿深灰色西装,站在某个论坛的背景板前,正在跟人说话,侧脸被灯光切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线。标题是《宋今时:三十而立的商业逻辑》。她当时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觉得那西装袖口的扣子大概比自己一个月工资还贵。
但此刻让她停住脚步的,不是那个商界新贵的排面,而是她母亲忌日那天,她独自坐在江边长椅上时,远远看见过一个用古董相机拍照的人。三月的风还凉,江边没什么人,那个人的相机镜头对准的是对岸的老城区。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那个人也拍了一个小时。
后来她起身离开,经过那人身边时,瞥见他相机背带上绣着两个小字:Leica。
还有一行字母,她当时没看懂。现在忽然想起来,是“SUMMILUX”。
“小许?”
陈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许嘉雯一激灵,赶紧缩回脑袋,端着她的保温杯往回走。
“叫你统计的东西弄完了?”
“快了快了,陈科,下班前一定交。”
她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三个字:宋今时。
搜索结果三万多条。她跳过那些财经报道和活动通稿,翻到一篇两年前的专访,标题很文艺:《宋今时:在商业与艺术之间》。里面有一段话:
“宋今时至今未婚,外界对他的私人生活知之甚少。他唯一的社交账号极少更新,偶尔会发一张用徕卡M6拍摄的照片,不配文字。据接近他的人士透露,他最大的爱好是摄影,尤其喜欢在黄昏时分去江边拍老城区的拆迁进程。”
许嘉雯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往外走。电梯里碰到周衍,对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文档的照片,拍得很糊,像是用手机翻拍的。许嘉雯眼尖,瞥见几个字:“……宋今时……3月27日……”
电梯门开了。
周衍收起手机,头也不抬地走出去。
许嘉雯落在后面,心跳莫名快了几拍。3月27日,是她母亲的忌日。三年前那天傍晚,母亲在城东老宅附近执行任务时突发心梗,被发现时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官方结论是过劳导致的意外,追悼会上盖着警旗,骨灰进了烈士陵园。
她从来没多想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含义。
但此刻,这个日期和另一个名字同时出现,像两根原本毫不相干的琴弦,被什么人同时拨动了一下。
许嘉雯站在电梯里,门开着,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
她想起刚才在库房门口看见的那本案卷,想起“调查中止”四个字,想起那个眉骨上有疤的副支队长,想起检察院那个红着眼眶的女人。她想起江边那个用徕卡相机的人,想起他拍的老城区,想起自己那天坐在长椅上,风把樱花吹得落满一地。
她想起母亲生前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她,说的是什么。
“雯雯,妈最近在查一个案子,有点复杂,等忙完这阵跟你细说。”
那时候她在学校准备毕业论文,随口应了一声就挂了。
再也没有然后了。
电梯门开始自动关闭。许嘉雯伸手挡了一下,走出去。
她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档案库房那边。门已经锁了,日光灯也关了。她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的应急灯,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那本案卷还在桌上,被别的文件夹压住大半,只露出一个角。
“调查中止”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第二天上班,许嘉雯主动申请去档案室帮忙整理旧卷宗。陈敏看了她一眼,说:“行,反正最近科里也没什么大活儿。正好,把2019年到2021年的经侦类□□件按时间顺序归一下档,下周要用。”
许嘉雯应下来,抱着一堆钥匙进了档案室。
她先按陈敏说的,把那两年的□□件理出来,然后用一下午时间,把库房里所有的卷宗封面都过了一遍眼睛。
2019年3月,有一份关于宋氏集团子公司涉嫌虚假报关的举报,调查后因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2020年7月,有匿名信举报宋氏集团在东南亚的投资项目涉及洗钱,转交经侦后没有下文。
2021年11月,宋氏集团旗下一家金融科技公司被实名举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举报人是个叫李蔓的女记者,后来……许嘉雯翻遍了那两年的卷宗,没有找到后续的任何材料。
她换了个关键词,搜“李蔓”。
搜索结果跳出三条,都是同一条新闻:《杭城女记者李蔓失踪已满一月,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时间是2021年12月。
许嘉雯握着鼠标的手僵了一下。
她打开那条新闻,里面有一张李蔓的工作照。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穿着红色冲锋衣站在某个工地上,背后是“宋氏集团跨境电商产业园”的招牌。
新闻最后一段写着:“警方表示,李蔓于11月15日晚离开位于城东的住所后失联,监控显示她最后出现在江边,但未拍到离开画面。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
许嘉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下班后,她没走地铁,而是骑车去了城东。江边的步道修得很好,傍晚时分有很多人在散步、跑步、遛狗。她推着车慢慢走,眼睛一直盯着对岸的老城区。
那片区域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栋老房子杵在废墟中间,像被遗忘的墓碑。远处是新建的高层住宅区,其中有一栋楼特别高,通体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金光。
许嘉雯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栋楼叫“宋氏国际中心”,是宋氏集团的总部。
她把手机收起来,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
天慢慢暗下来,对岸的灯陆续亮了。她看见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的顶层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和周围冷白色的写字楼灯光都不一样。
有人在里面。
许嘉雯盯着那盏灯,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旁边有人说话:“姑娘,你坐这儿好久了,等人啊?”
她扭头,是个遛狗的大爷,手里牵着一条胖乎乎的柯基。
“不是,”她笑了笑,“就看看夜景。”
大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那边?那是宋氏集团的大楼,我儿子在里面上班。听说顶楼是老板自己用的,不办公,有画室还是什么的。有时候晚上能看见灯亮着,也不知道那老板在里头干啥。”
许嘉雯“嗯”了一声。
大爷牵着狗走了。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着车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对面那栋大楼的顶层,暖黄色的灯光里,多了一个人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能看见一个剪影,站在落地窗前,似乎在往这边看。
许嘉雯站在江边,没有动。
那个人影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接下来几天,许嘉雯照常上班,照常整理卷宗,照常在午休时听同事们聊最近的案子。陈敏让她写一份关于金融科技公司风险防范的内部参考,她查资料查到深夜,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条旧新闻:三年前,宋氏集团旗下一家支付公司曾被央行处罚,原因是“未按规定履行客户身份识别义务”,罚款二十万。
那家支付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宋今时。
她把那条新闻截图存下来,然后关了电脑。
周五下午,她去档案室还钥匙,路过那间库房时,发现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周衍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有事?”他没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
“我……来还钥匙。”
“放桌上就行。”
许嘉雯走进去,把钥匙放在门边的桌上。余光扫过那堆卷宗,发现最上面那本换了,封面上写着另一个名字:方卫国。
她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你母亲是方敏。”周衍忽然说。
许嘉雯脚步一顿。
周衍转过身来,看着她。眉骨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白的光。“你长得像她。”
“您认识她?”
“一起办过案。”他把牛皮纸袋放回桌上,“她是个好警察。”
许嘉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衍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案子,不是不查,是时候未到。你还年轻,好好干你的活,别瞎想。”
他走了。
许嘉雯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看着桌上那本案卷。封面上“方卫国”三个字她不认识,但这个名字让她想起母亲生前有一次提过,她有个老同事,后来调到别的部门去了,姓方,在查一个很麻烦的案子。
那天晚上,许嘉雯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天看到的那些碎片:宋氏集团,调查中止,女记者失踪,3月27日,江边的人影,周衍那句“时候未到”。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些关键词一个一个输进搜索引擎,翻到网页快照都看完了,还是找不到任何能把它们串联起来的东西。
唯一让她多看几眼的,是宋今时那个几乎不更新的社交账号。最新一条是三月份发的,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雨天的老街,石板路反着光,远处有个人撑着伞走过。没有文字,没有定位。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个很小的细节:撑着伞的人旁边,有一只手,伸出来接雨水。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小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许嘉雯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模糊的像素里看不清戒指的样式,但她记得母亲有一枚银戒指,从不离身,据说是外婆留下的。
那是三月底。三月二十七号之后的某一天。
她关了电脑,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第二天是周六,许嘉雯起了个大早,骑车去了城东的老城区。拆迁进行到一半,到处是断壁残垣,只有几条老街还没拆完,零星开着几家杂货店和小饭馆。
她找到那条照片里的街,站在街口比对了半天,确认就是这里。石板路还在,两边是待拆的老房子,门窗都卸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她往里走,一直走到照片里的位置。那家杂货店还开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正坐在门口剥毛豆。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三月份的时候,您有没有见过有人在这附近拍照?拿那种老式相机的。”
大爷抬头看她一眼:“拍照的多了,搞拆迁那阵子天天有人来拍,说是留念。”
“那您记不记得有一个男的,三十岁左右,穿深色衣服,用的是那种黑色的、要手动对焦的老相机?”
大爷想了半天,摇头:“不记得了。你找他有事?”
许嘉雯没回答,又问:“那三月底那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大爷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你这么一说……三月二十七号那天,好像是有个女的,在这条街上晕倒了。打120拉走的,后来咋样就不知道了。”
许嘉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样的女的?”
“四十多岁吧,穿便装,看着像个干部。我当时还想,这年头当干部的也亲自出来转悠?”
“后来呢?您知道她叫什么吗?”
大爷摇头:“不知道。120来了就拉走了,我也没跟着去。”
许嘉雯站在原地,手心出了汗。
她又问了几个细节,大爷都记不清了。最后她道了谢,推着车往外走,走到街口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姑娘!”
她回头,大爷从店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刚才没想起来,这玩意儿是那女的晕倒以后掉地上的,我给捡起来搁店里,一直没人来认。你看看认不认识?”
许嘉雯接过来,是一枚银戒指。
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她凑到阳光下才看清:方敏。
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谢谢您。”
“不客气,是你就好。”
许嘉雯把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她低头看着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那天来这里,不是偶然。她在查什么,查到了这里,然后——
然后怎么了?
官方说法是心梗。但一个从警二十年、每年体检都正常的人,怎么会刚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突发心梗?
她把戒指往指根推了推,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顶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见里面。
周一说。
许嘉雯敲开周衍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见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事?”
许嘉雯把戒指放在他桌上。
周衍看了一眼,没动。
“我妈三月二十七号那天,去城东老城区了。”许嘉雯说,“她在查什么?和宋氏集团有关吗?”
周衍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你坐下。”
许嘉雯坐下。
周衍看着她,眉骨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
“你母亲三年前在查的,是一起涉及跨境洗钱和非法集资的案子。涉案资金规模很大,牵扯的人也很多。当时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但她突然出事了。”
“是意外吗?”
周衍没回答。
“李蔓呢?那个失踪的女记者,她是不是也在查这个?”
周衍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知道李蔓?”
“我在档案室里看到的。她失踪前最后一篇报道,是调查宋氏集团跨境电商产业园的。后来她失踪了,案子调查中止。”
周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但有一点你要明白:你母亲的死,和这些案子,不是巧合。”
许嘉雯攥紧了拳头。
“那我应该怎么办?”
周衍回过头。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干你的活,把业务学好。等有一天,需要你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
“等证据链完整的时候。”
许嘉雯站起来,盯着他的背影。
“周支队,那个叫方卫国的人是谁?”
周衍的肩膀僵了一下。
“和你母亲一样,是我的老同事。五年前调去了滨海市,后来因公殉职。”
“也是查这个案子吗?”
周衍没回答。
许嘉雯站在原地,窗外是五月的阳光,法国梧桐的叶子绿得发亮。她忽然觉得冷。
“我明白了。”她说。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周衍叫住她。
“小许。”
她回头。
周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这是你母亲生前最后查的那部分材料,我复印了一份。本来想等你再成熟一点再给你,但你既然问了……”
许嘉雯接过来,纸袋沉甸甸的,封口用棉线缠着。
“看完烧掉。别让任何人知道。”
她点点头,把纸袋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回到宿舍,许嘉雯关上门,拉上窗帘,坐在床上打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沓复印材料,有银行流水,有通话记录,有手写的调查笔记。母亲的笔迹她认得,那些潦草的字迹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宋今时。
还有一串数字:3.27。
她翻到最后,看见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某个建筑的内部,光线很暗,只能看清一架钢琴的轮廓。钢琴上放着一本乐谱,乐谱的封面写着两个字:春之祭。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也是母亲的笔迹:宋家老宅地下琴房,2021.3.20。
许嘉雯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三天后就是三月二十七号。
母亲是三月二十七号出的事。她是在查到这个“地下琴房”之后七天才出的事。
许嘉雯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沓银行流水。宋氏集团旗下有好几家公司,账目往来频繁,数字动辄千万。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操作,但有一笔交易引起了她的注意:2021年3月15日,有一笔五十万的资金从某个境外账户转入宋今时的个人账户,备注是空的。三天后,那笔钱又被转出,转到了一个叫“李蔓”的个人账户。
许嘉雯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她翻到通话记录,发现母亲在三月二十号那天,给李蔓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三月二十号,是母亲去宋家老宅拍照的那天。
她把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理了一遍,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李蔓在查宋氏集团,查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涉及洗钱或者别的什么。她找到母亲——经侦支队的老警察,想寻求帮助或者提供线索。母亲去了宋家老宅,拍了那张照片,然后在三月二十七号那天,突然死亡。
李蔓呢?李蔓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她翻回那份失踪新闻,上面写的日期是:2021年11月15日。
母亲死后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李蔓去了哪里?她为什么没在母亲死后立刻站出来?
许嘉雯闭上眼睛,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母亲查到的那个“地下琴房”里有什么?那本《春之祭》的乐谱代表什么?为什么李蔓的手机里会有加密的钢琴谱片段?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搜索《春之祭》。
那是一百多年前斯特拉文斯基写的芭蕾舞剧,讲的是一场异教祭祀里,一名少女跳舞至死的故事。
跳舞至死。
许嘉雯打了个寒战。
窗外,天已经黑了。她把材料收起来,按照周衍说的,用打火机一点一点烧掉。灰烬落在垃圾桶里,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烧到最后一张——那张地下琴房的照片时,火苗舔上照片背面那行字,她忽然看见照片正面有什么东西一闪。
她把照片抽回来,拍灭火焰,凑到台灯下仔细看。
照片拍的是钢琴和乐谱,但钢琴旁边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她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看,那团阴影里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有人站在那里。
许嘉雯把照片举得更高,眯着眼睛辨认。那人的轮廓很淡,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但她还是看出了一点端倪:那个人在看着镜头。
母亲拍照的时候,有人在那里看着她。
她是谁?
许嘉雯盯着那张照片,直到眼睛发酸。
火苗又舔上来,她松开手,照片卷曲着落下,在垃圾桶里化为灰烬。
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的时候,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第二天上班,许嘉雯把陈敏要的内部参考交上去,然后主动申请去参加市局组织的经济犯罪侦查培训班。陈敏有点意外:“你不是一直想调去刑侦吗?怎么忽然对经侦感兴趣了?”
“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许嘉雯说。
陈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批了。
培训班为期两周,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讲跨境洗钱、地下钱庄、虚拟货币交易、非法集资的常见手法。许嘉雯听得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本,下课了还追着老师问问题。同班的人都说,这姑娘真拼。
周末她没有休息,骑着车把城东那片老城区又转了几遍。宋家老宅在一条巷子里,大门紧锁,从外面只能看见一堵高墙和探出来的梧桐树枝。她绕着那堵墙转了一圈,没找到能进去的地方。
巷子口有家小卖部,她进去买水,跟老板闲聊。
“那边那家老宅子,还住人吗?”
老板摇头:“早没人住了。听说宋家搬去新楼了,这老宅就空着,偶尔有人来打理打理。”
“来过什么人?”
“这我可记不清。上个月好像来过一个人,男的,开一辆黑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许嘉雯谢过老板,走出小卖部,站在巷子口往那边望。
那堵高墙后面,藏着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培训班结束那天,市局组织了一场模拟演练,让学员们分组处理一个虚构的洗钱案。许嘉雯所在的小组抽到的题目是:某跨境电商平台利用虚假贸易转移资金。
她带着组员们熬夜分析数据,画资金流向图,最后做出来的报告让授课老师都多看了两眼。
“这位同学是哪个单位的?”
“市局五支队经侦预防科。”
“有想法,有逻辑,是个好苗子。”
许嘉雯笑了笑,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她走在最后,路过□□休息室,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姓方的女警察,当年也是经侦的尖子。可惜了。”
“听说她女儿也在公安系统?”
“嗯,刚入职。跟她是真像,不光长相,那股劲儿也像。”
“可别再出事了。”
“谁知道呢。”
许嘉雯放慢脚步,然后又加快,走了出去。
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她注册了半个月的小号,进入一个隐秘的暗网论坛。那是她在培训班上听老师提起的,说是地下钱庄和洗钱团伙常用的信息交流平台。
她花了好几天才找到入口,又花了好几天才学会基本的操作。论坛里充斥着各种看不懂的黑话和代码,但她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人在讨论一个代号“春祭”的项目,说那是“今年最大的盘子”,参与的都是“有背景的人”。
春祭。
许嘉雯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加速。
她试着用论坛的私信功能联系那个发帖人,问“春祭”是什么。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月底,陈敏找她谈话,说经侦支队那边缺人手,问她愿不愿意借调过去帮忙三个月。
许嘉雯愣了一下:“借调?”
“对,周支队点名要你。”陈敏笑了笑,“你上次培训表现不错,他听说了,说你脑子活,能吃苦。去吧,好好干。”
许嘉雯站起来,敬了个礼:“谢谢陈科。”
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母亲的戒指,戴在她手上刚好。她把戒指往指根推了推,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尽头,周衍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明天来报到。”他说。
“是。”
许嘉雯从他身边走过,下了楼。
五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点夏天将至的气息。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向那栋办公楼。三楼的窗户后面,周衍站在那里,正往这边看。
她没动。
周衍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了窗户。
许嘉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母亲,你在天之灵看着。
我不会让你白死。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一张纸条。那是她昨天从那家小卖部老板那里问来的——宋家老宅的管理员每周三下午会来开门打扫。
明天就是周三。
她攥紧那张纸条,往大门口走去。
梧桐叶的影子落了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