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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衡文馆杀人案(1) 她戴着镣铐 ...

  •   承光三年六月,长安城里出了件骇人听闻的当街杀人案。
      因凶手主动自首,案情清晰,证据确凿,很快就被京兆府判定死刑送至刑部复审,案子便也落到了刑部郎中段承戥手里。

      他最初不以为然,只觉得是件小案。但因刚刚上任,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兴头,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尽善尽美,于是天天跑去牢狱里审问罪犯。

      结果这一审,把自己也给审进去了。

      ——

      六月里,长安城里燥热如洪炉,像把人放在火上烤。段承戥从外头走了一圈,回到刑部已然是满身大汗。

      他顾不得擦拭,捧着案卷就去找刑部尚书说兰越翎的杀人案,想再次为她说说情。
      但因之前提过太多次,这回还没开口就被狠狠骂了一顿,“你又来做什么?你背的那些典律真被狗吃了?杀人者诛,不得擅改,这可是律法第一条!”

      段承戥虽不算熟读六典,但这条还是知晓的。他怂怂地点了点头,却仍求告道:“可她是忠烈之后,又是为兄报仇,其情可原,其意可表,您就不能看在她满门忠烈的份上网开一面吗?”

      刑部尚书姓苏,名不言。平日里也确实寡言少语,每逢开口,必定是刻薄阴毒。只听他冷笑一声,“哈,网开一面?你进刑部之前,难道没人告诉你做刑部的官员最忌讳同情犯人吗?若是各个同情,那还要不要判案了?”

      他摆摆手,“朝廷自有律法丈量天下的一切,若只凭着心去,那要法做什么?你若是有心无法,便快些回家做和尚为那些可怜人超度吧!”

      段承戥刚刚做官,嘴皮子不溜,仅这么几句话就被打击得节节败退,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门外自有小衙役讨好他,宽慰道:“您不用丧气,这还是您第一个案子,杀人犯又碰巧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您多垂怜几分也是正常的。等多办几个案子就好了。”

      段承戥唉声叹气,“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现在就想救她一命。你也听过她的案子吧?她罪不至死啊。”

      兰越翎的衡文馆当街杀人案才发生不久,小衙役当然知道。说起来,最近无论是他们衙门里还是长安坊间,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案子。

      毕竟,谁也不曾想到,有人竟然会在天下学士聚集的衡文馆街前杀人。

      杀人凶手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娘子。

      据她所说,她是云州人氏,全家都曾在云州刺史府做小吏,但为着护疆护河已然都死了。

      后来有了个来投奔她的表兄,两人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活得好点,结果偏碰上户部侍郎的儿子王呈虔去云州探亲,对她见色起意,想要强抢她做妾,她家表兄为了救她又被杀了。

      小衙役想到她的身世,也觉得惨,一边感慨一边讨好段承戥,“听闻她去当地衙门报官的时候还被县令毒打了一顿?哎,这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长安杀的人啊。”

      段承戥就觉得找到了知音,苦闷道:“谁说不是呢?实在是太惨了。”

      但这般的惨事,年年岁岁都有,外头的人看个热闹,里头的人自认倒霉,谁也不会像他一般费时费力地去为弱者奔走。

      如此看,段承戥确是个难得的好人。小衙役物伤其类,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提醒道:“户部的王侍郎听闻您在为此案周旋,已经连着好几日都来刑部找苏尚书了。”

      段承戥顿时怒火中烧,“他儿子杀了人,他还有脸来?脸皮也忒厚了些!”

      他站起身,一边朝刑部牢狱走去一边生气道:“他越来,我越要救!反正兰小娘子我是救定了!”

      ——

      牢狱里跟外头是两重天。段承戥端着灯盏往里走,刚进去就打了个寒颤。明明外头那般热,里头却阴湿沉沉,连带着把人的活气都沉了下去。

      倒是兰越翎依旧鲜活得很。即便日子过得苦,她却没有一点苦相。

      段承戥手中灯火移过去时,火光正撞进她含笑的眉眼。

      她是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和天生的剑眉一起相得映彰,自带一股凌厉。右眼的上眼睑则有一丝狭长而均匀的红色胎记晕染,如同上了胭脂一般,非但不丑,反而添了些明媚。

      这份明媚又让她动起来时总显得比别人生动几分。

      段承戥紧了紧手,将灯盏轻轻放下。

      兰越翎本在用干净的稻草编草席,见了段承戥来,连忙站起身,笑着喊道:“段郎中。”

      段承戥其实很不好意思见她。他好几次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能救她出来,结果半个月过去,他依旧没办成事。倒让她有了希望又不断失望,再有希望再次失望,几番循环下来,若不是她心思透彻又性情坚韧,应当都要受不住了吧。

      段承戥羞愧地低下了头。

      兰越翎就见他如同往常来时一般面露难色,且今日似乎像是被谁骂了似的,更加臊眉耷眼,憔悴疲惫,全然一副被案子吸干了精气神的模样。

      她便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段郎中,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她是做了必死的决心来长安索命的。如今大仇得报,生无亏欠,死既团圆,即便真的被杀,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她反倒会怕因为自己的事让他得罪上官和王侍郎。

      段承戥闻言,立刻安慰道:“小娘子不要灰心,事情还是有转圜余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将牢狱里的灯火吹得晃晃悠悠,也吹得他官袍上大大小小的补丁,脚下破破烂烂的鞋袜一一现行。

      兰越翎瞧了一眼,眼神黯淡下去几分。这就是她不愿意他继续为自己奔走的缘由了。

      段郎中显然是个穷官。还是个年轻的穷官。
      应是刚入官场,心性良善,路见不平就想拔刀相助,看见不公便要敲登闻鼓。
      这般的人,最后大多是不得好死的。

      这些年,她看过太多,经历太多,如今再碰上这样的人为了救她而奔走,背地里还不知要得罪多少人,便不经掏心掏肺地劝诫几句:“我看郎中穿着……极为普通,想来家境应当……也很普通。”

      她斟酌着,尽量不去戳这位清贫好官的难处,“郎中寒窗苦读十几年,举家供养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做了官,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切不可为了我丢了前程。”

      “就算不想自己,也要想想这十年苦读的不易,想想家中老父老母的辛酸,兄弟姐妹的期望——”

      她入狱之后,情绪一直都很内敛,除去审问之外,还从未主动说过这般多的话。段承戥最初还听得十分感动,但听着听着,神情却逐渐尴尬起来。

      他嘴巴张了张,再张了张,最后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丧气截断她的话:“我……我母亲是寿平长公主。”

      兰越翎本还在那里兀自感伤,想要劝诫他吸取前人穷官之训,以后不要像她认识的那些人一般做出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螳臂挡车,蚍蜉撼树之举——结果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牢狱里顿时寂静一片,两人大眼对小眼,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半晌,还是段承戥率先开口,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我母亲寿平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我父亲出自蜀州段家一脉,是前任刑部尚书。”

      “我这官,也不是十年寒窗得来的,而是陛下御封……”

      兰越翎:“……”
      这下子,轮到她尴尬了。

      好在方才吹进牢狱的风还在,将摇曳的灯影晃到她的脸上,遮住了她脸上复杂的神情。

      而后缓了好一会,才道:“郎中竟是这般的家世……我是瞧着您的衣裳和鞋子似乎不太好……”

      段承戥连忙解释:“这是我阿父去世之前留给我的。我阿父做刑部尚书的时候,极为勤勉节俭,被百官称颂。而我无才,却因阿父之故被陛下御诏做了刑部郎中……我心中很是不安,这才将它穿在身上,本是为了勉励自己不要偷懒和奢靡。”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轻声道:“接手你案子的那天,是我第一天上任。”
      他其实只想穿那一天的。

      但审完她之后,他这件衣裳就没脱下来过了。

      他认真道:“我定要学我阿父一般做个好官,为你脱身。只有你脱身了,我这身官袍才能脱下来。”

      兰越翎听得眉眼一柔,沉默半晌后感慨道:“我之前总以为高门无好官,今日见了郎中,才知竟是我狭隘了。”

      段承戥鲜少被夸,面上不禁一红,又见兰越翎神色松缓了许多,也不说连累他的话了,便让小吏打开牢门,给她搬来一张小案桌。

      上头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段承戥弯下身子取笔递过去,道:“你放心,我出身高门,王家不敢惹我的。且我今日来,是真的有了一个办法。”

      他道:“按照我朝律法,杀人者当诛,确实不能改判。但我这段日子翻遍案卷,发现因为孝义杀人的,却有好几人直接赦罪。”

      兰越翎一点就通,瞬间眼睛一亮,心中有了计较。果然听段承戥道:“你杀王呈虔,是为兄报仇——虽是表兄,但却是唯一的亲人了。自古以来,长兄为父,自然也算在孝义里。”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几分,看看四周,见没人在,这才像是见不得人一般小声道:“我方才去了大理寺,已经将你的案子说与了大理寺卿姜相公,他答应为你于殿前呈情,请陛下下诏将案件以孝义杀人罪交付尚书省集议——”

      其实,依着规矩,他先要跟苏尚书商量之后才能去找大理寺,但苏尚书那样的态度,他不敢赌,只能先用自己的名帖私下找人了。

      “姜相公为人宽宥,知晓你的家世后,让你写一封家人都是如何去世的表书,他到时候先给陛下看。”

      “若是尚书省集议通过,陛下也点头,届时,你便能活下来了——”

      一句能活了,让兰越翎眉眼上那道细细的红色更添了抹艳丽,也让她再度生起了希望。
      她虽不惧死,但能活,也从不愿意放弃。

      只是仍有疑虑,“既然如此,郎中今日为什么依旧魂不守舍呢?”
      段承戥就纠结道:“因为这事,我是瞒着苏尚书私下做的。”

      方才他去找苏尚书,就是想跟他提前说一说。谁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骂了出来。

      段承戥:“我想着,索性就瞒他到底了。只这样一来,苏尚书必定会生气,若是他到时候竭力反对,此事就会难上一些。”

      他叹息道:“假若最后连尚书省集议也被否决,即便陛下有心宽宥,怕是也很难再为你改判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生还的机会,他很怕自己会弄砸。

      兰越翎闻言,倒是比他镇定一些。在她看来,该做的努力已经做了,其他的便听天命。

      她稳住心神,朝他走了几步,因脚下戴着铁链,撞击声不断,等这阵声音过去,她才郑重地接过笔跪坐在案桌前,一边研墨一边宽慰犹自不安的段承戥:“郎中别怕,我这个人,运道一向很好的。”

      见他一脸不信,便又解释了一句:“郎中也知道,我自小长在云州。”

      那里北接匈奴,常年有战乱。南临黄河,时不时就要遭受泛滥之灾。是她见过最难活下来的地方。

      “可你看我,不照样躲过了匈奴的铁刃,黄河的水患活下来了吗?我们那边运道不好的,早就死了。”

      段承戥:“……”
      他唉声叹气,“小娘子快写吧。”
      实在太惨了。

      兰越翎见了,莞尔点头,而后凝神垂目,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思虑几番后,这才写道:“云州兰氏,世居祖地……祖父兰泊,投身于前云州刺史付槐营下,任伍长,承衡八年,死于匈奴铁骑之下,得付刺史抚恤银十两。”

      “……承衡九年,匈奴围城,祖母孙氏宝珠,自愿死守城池,战死于城墙之下,得付刺史抚恤银十两。”

      “承衡十三年,盗匪烧山,长兄奉命剿匪,死于火海,得付刺史抚恤银十两。”

      “同年九月,匈奴攻城,刺史征兵渡云水河,母亲于氏湘琳出身姑苏,自小会水……死于云水河中,不见尸身。得付刺史抚恤银十两。”

      “同年十二月,堂兄兰越舟兰越海,堂姐兰越芝兰越琦战死于匈奴刀下……承光元年春,黄河决堤,父亲兰渝奉命治水,于水患中尸骨无存……得付刺史抚恤银十两。”

      至此,全家死尽。
      而今,承光三年夏。她戴着镣铐坐在牢狱里,为了活命,将他们的一生写在了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衡文馆杀人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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