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如他》琴声泠

17、救赎 红线缠绕，

　　湛回风如她所想，并不是妖，而是龙王次子，属真龙一族。
　　上有长兄，下有小妹，皆是出类拔萃，天赋惊人，湛回风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是整个龙宫中最格格不入的一条龙。
　　龙王也并不欢喜这个无用的儿子，既不责骂他，更不赞扬他。只是冷冰冰地管束着他的日常起居。
　　免得哪日，在仙界给他丢了面子。

　　三个月前，东海。
　　湛回风已厌倦了终日要与哥哥妹妹竞争的日子，争也争不过，反正父王也不乐意看见他，索性一走了之。
　　刚踏出龙宫半步，蟹将虾兵们一拥而上，将他围住。
　　“二殿下，您不能走。”蟹将镇静地挡在他面前，毫不忧虑，满是轻蔑。
　　区区一个形同虚设的二殿下，又怎么值得出动他来阻挡？

　　那么明显的轻蔑，连湛回风都能一眼看透。
　　可他虽比不上兄长和妹妹，应付这些兵将还是不在话下的。
　　湛回风睨了蟹将一眼，“就凭你。”
　　“二殿下似乎瞧不上臣，那臣便与二殿下比划比划！”说罢，蟹将挥扬着长戟，搅乱了海流朝他攻来。

　　湛回风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化了龙身后，随着蟹将搅出的水漩涡一路向上，离了龙宫，往海面游去。
　　蟹将一见不妙，忙令手下们追上。
　　若真让湛回风溜了，在龙王那里必是要领罚了。

　　但蟹虾之速岂能赶得上真龙，即便他只是一条天资平庸的龙。
　　蟹将不甘心，恼羞成怒地动了杀招，长戟如箭般射出，直刺向龙首。
　　蓝鳞的龙身一旋，堪堪避开这一招。猛地一扫龙尾，掀飞了一大片虾兵。
　　将毕竟是将，仍在后方穷追不舍，几度要追上似的。

　　那正是个月色朦胧之夜，玉宸长公主在东海上对月追忆往事。
　　骤然一条硕大的蓝龙破开海面，直冲云霄。
　　眼见蟹将就要追着他一起跃出海面，受了惊的玉宸掷出一支钗，不偏不倚正中蟹将命门要害。
　　蟹将还未看清伤他者谁，就已重伤，坠回深海。

　　湛回风盘桓在低空，隔着隐隐约约的海上雾看见华衣的年轻女子救了他，虽是无心之举，却解了他燃眉之急。
　　他头一回觉得，女子的裙摆像是绽开在东海的一朵令他心醉神迷的牡丹，远比浪花动人。

　　蓝龙俯冲过去想与这人类女子道谢，却将她吓得昏厥过去，身形一晃，竟是被他带起的强风刮得跌进了海里。
　　湛回风想也不想便冲入海里救她，将她捞起时已浑身湿透，气息奄奄。
　　人族怕水，他给玉宸渡了些灵力调息，接着烘去她身上的水分。听长辈们说，人族也很怕冷。这春夜若再湿透了身子，必然要染上寒疾的。

　　玉宸微微地睁了眼，神情恍惚。
　　湛回风心底一喜，忍不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清音。”她下意识答道，声音微弱。
　　“清音，清音？”湛回风念着这个名字，越发欢喜起来，“你怎么样？”
　　可她已失去意识，毫无反应。大约没有垂危之险，湛回风将她送回房，便察觉到有水族跟了上来。

　　湛回风有所不舍，但不得不走。
　　他回望向榻上熟睡的清音，朝她热忱地一笑，“我会去找你的，清音。”随后，在她身上种下自己的龙鳞烙印。
　　天涯海角，都能找到她。

　　再见便是半月前的京郊寿宴。
　　湛回风喜不自禁，以原身相迎，龙气浩浩荡荡，凡人之躯难抵，纷纷失去意识。
　　有龙鳞烙印护着的玉宸是唯一一个能保持清醒的。

　　风掀起玉宸所乘马车的车帘，令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全貌，惊愕不已。
　　又一次，被他吓晕。

　　“这便是你与长公主的相识始末？”春梨问道。
　　他点点头，“我好不容易绕开追兵，赶到京郊再见到她，却不曾想，原身将她吓昏了。我若知道人族这般畏惧龙，我便不会以龙身见她 。”

　　玉宸毕竟是凡人，连妖都不曾碰见过，何况是身形庞大的龙。
　　这样说来，实在也算不上湛回风伤了长公主，只是无心之失。

　　他接着说：“她昏迷了，我便想将她唤醒，她醒来后人却混混沌沌。我把她的脉搏，却发现她的脉息十分古怪，我的法术竟不能治她。”
　　那一夜她瞧着好好的，行动并无不妥之处，次日终是支撑不住，彻底一病不起。

　　“我听闻，凡界有一医修派别，唤‘杏林春’，坐落于南境山谷之内。谷中有一枚‘九转珠’，可治百病。”
　　听到这里，春梨回头看了眼叶寻，他向她点头，示意她听下去。
　　“我就去取来，想救她。在邻城碰见春梨你，后来进京我找她才知道你和狐面人的目的也是诊治她。于是只在公主府外静观变化，若你能治好她，我就不在你们面前出现，待你们走后，再去见清音。”

　　春梨道：“但我们并不能治好玉宸长公主，因她生的是心病。你窃来的九转珠，只能医肉身之疾。这病，便是九转珠也不能全然治愈。”
　　玉宸的病由，如今已经清楚。
　　一再受了惊，又以凡胎□□承受龙力调息，还有什么龙鳞烙印，接二连三折腾，她的身子必然是禁不住的。
　　湛回风蓦然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治好她？”

　　世上鲜有不治之症，春梨当然有法子，只这法子对湛回风而言，恐怕有些残忍。
　　“先以九转珠医好龙力对她造成的影响，撤去你的烙印，再由我施巫术……让她忘了你，方可算彻底痊愈。”
　　她以为湛回风会抗议，会犹豫不决，可他却不假思索道：“我会撤去烙印，也烦请春梨姑娘抹除她脑海中有关我的所有记忆。”

　　*

　　玉宸长公主，姓禹，名清音。
　　她并非皇家亲出之女，只是被太上皇收作义女，封为公主，封号玉宸，分外受宠。
　　其母是太皇太后的亲妹妹，现已过世多年。

　　无实权，也不必担任何责，终日逍遥自在，时不时便离了京城去游山玩水。
　　府中养了三四位年轻俊俏的面首，个个风流，说话比蜜更甜。
　　日子过得潇洒恣意，可人总是不擅长满足，锦衣玉食，犹嫌不足。

　　禹清音疑心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或事情，遂往东海去寻世外仙山蓬莱岛。
　　那日在东海见到蓝龙跃出海面，她吓得跌进了海里，被一清俊的蓝衣少年救起。但印象实在模糊，恍惚还以为是梦。

　　她本一直日思夜想要去蓬莱，可遇龙的次日，却离奇地完全不想仙山的事儿了。心思全然挪在蓝龙身上。
　　世上是否真的有仙山蓬莱还没弄清，又开始琢磨世上是否有龙了。
　　月份更迭，她渐渐也忘了这桩事，仍过自己的富贵日子，直到太妃寿宴再次见到真龙。

　　再之后的事，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玉宸病愈已经是半月之后的事，期间一直睡意昏昏，醒后兀自觉得心中空了一块似的，说不上的虚无。
　　治好她的人，据说除了春梨、狐面巫医，还有个年轻的公子。
　　莲儿说，他别有要事，故而已经离去。

　　这一朝清醒，连三个月前在东海的所见所闻也都忘了个干净，怎么回想都记不清当时究竟有没有找到传说中的仙山。
　　“殿下忘了，当时您说倦了，便没再寻了。”随行的瑞香替她更衣梳妆时，娓娓道出当时情景。
　　“是么。”禹清音对着铜镜看病了整一个月日益消瘦的脸，往日贵气消减了些，皱了眉。

　　今日长公主府要宴请那两位医师，她出席，并不想太憔悴，精神萎靡。
　　禹清音的纤纤玉指抚过脸颊，“替我多抹些胭脂吧。”
　　“是，殿下。”瑞香接道，忽又想起件事，“殿下，孟公子想随行出席宴会。”
　　孟公子，即她面首中的一位，算是她的新宠，禹清音最喜欢他眉目如画，望她时含情脉脉。
　　这段时间也是冷落了他们，自然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嗯，让他来吧。”

　　晚宴定在长公主府的正厅，只请了春梨、叶寻二人。
　　这厢，春梨亦与叶寻做着准备。
　　“长公主痊愈，这九转珠也派不上用场了，你不急着要还给杏林春的前辈们吗？”她在屋内更衣，问着屋外立着等候的叶寻。
　　“急什么，那帮老货想必也不急的。”叶寻不以为意。
　　实际上，他已接连收到三封催促他寻找九转珠的书信。

　　他这人呢，越是被人催了，便越是不乐意去做。
　　杏林春的人自己不上心去寻，只一个劲地要挟他，想来也不很急，再拖上个把月也无妨的。

　　“哦。”春梨不知内情，当真以为杏林春的前辈们并不急需珠子，便也未再提起这桩事。
　　今夜是在长公主府住的最后一晚，明日一早，她和他都要启程离开京城了。
　　半月前刚知道狐面人就是叶寻时，恨不得他这辈子都别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会儿要分别了，心底似有毛细的针一点点刺着，尚可忍耐的隐痛。

　　隐痛远比剧痛更折磨人，因为她还能忍耐，便也不会想着要去逃脱出去，于是在这境遇中长久地忍受着疼，越陷越深。
　　待到反应过来，已经深陷其中，丝丝缕缕的情和痛如月老的红线般交织缠绕，融进命运，再也解不开。
　　春梨如此，叶寻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