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妆浓抹》红伞菇

5、第 5 章 回到定角色

　　回到定角色的那一天，杭西一直呆在蔚然的后台，向南让师姐转交了一张便签给她。

　　上面写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杭西，我不要one step back。让我们退回到在芬兰的第一天。」

　　向南连退一步到普通朋友的层次也不愿意，只说要回到“第一次见面”之前。杭西捏着这张纸条，好像能看到他是怎么苦等她不出现，只能从其他人的本子上匆匆撕下一张纸，留给她一个约定。
　　他在圈内一直有恃才凌傲的传闻，可这是杭西第一次感受到他的骄傲。要么有，要么无。
　　不过这样也很好，不管是方圆还是张依然，甚至是师姐都可以安心创作。她和向南之间，那些曾经走过的痕迹都被一张纯白的便签掩盖。

　　两个人是第二次合作，不管是对戏还是正式开拍都比一般人要顺畅得多。只是，这是向南第一次拍电影，他少得可怜的拍戏经历不足以支撑他理解，蔚然为什么要一个镜头拍几十遍。

　　蔚然工作起来很专心，对着监视器和主摄影说着她的想法，丝毫没有关注到向南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并不像第一部戏，一咔就立刻贴近杭西。问问她自己演的如何，是否有需要指正的地方。他只是站在那里，无措又愤怒。
　　杭西任由那些剧组的服化道工作人员把他们各自围住，垂下眼睛不发一言。

　　蔚然指导过现场摄影和灯光之后，又一次开拍。
　　这一段情节是女主维尔对着男主方卓点破她一直暗恋着对方，不愿意再帮他所谓的出谋划策助力他追求自己的好朋友。

　　向南的演法和之前的没什么区别，愣神，然后说出那句“谢谢”。
　　蔚然摘下了监听耳机，快步走到两人中间讲戏。“不是这样的，向南。你不是因为礼貌而道谢，你明白吗？你是心里早就对她的喜欢和纵容有感觉，在她自己说出来之后，你是震惊，然后发现自己愧对了这么好的人，这么纯的感情，你回报不了她，你才只能说谢谢。”
　　向南好像是听懂了，点点头，“再来一次吧，导演。”

　　再来一次，蔚然还是不满意。
　　杭西在所有人过来之前，先一步走近向南。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气若幽兰：“我喜欢你。”
　　向南抽动了几下嘴角，脸还往后撤了几公分。
　　下一秒，杭西说：“记住这样的感觉，蔚然要的就是这个。”杭西和蔚然对于角色的理解也不是完全一致的。例如在这个情节里，杭西认为，方卓的震惊里是有惊喜的。这也为后续他转变心意埋下伏笔。

　　有影后亲自上手教导，当天的戏拍得很顺利。

　　蔚然的组坚决执行八小时工作制，甚至还有双休。当晚，杭西约她吃饭。

　　蔚然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很亲昵：“戏拍了两周了，你感觉如何？”
　　“挺好的啊。”在师姐的组里，杭西和导演的地位也没什么差别。蔚然是双手赞成演员自由发挥的导演，搭配杭西这类想很多的演员正好。“就，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

　　师姐朝她点头，手里还在不断地翻动着铁盘里的烤肉。
　　“向南也还是半个电影新人吧。这两周你都在拍人物的建立初期，当然是不复杂。到后期的拍摄，你不把你想要的揉碎了掰开来讲几遍，我想他是演不出你要的东西的。”
　　“你就这么不相信他？”
　　“不是不相信啊。”杭西夹着菜，叹口气。蔚然对这部戏的野心很大，如此匆忙的选角开机，就是为了赶明年的暑期档。在此之前，她已经想好要报名今年的武康电影节。这是国内唯一的A类电影节，又是本土作战，得奖要容易得多。
　　蔚然对这部电影有很高的期待，其实向南不适合在如此高压的环境下第一次接触电影。杭西不是不相信，她只是看出向南的不易之处。
　　“他今天都拍生气了。”
　　蔚然毫无察觉，“他生气了？我不觉得啊，我和他讲戏的时候他语气还挺好的。”
　　杭西刚想开口跟她解释，那样的表现就是他在跟自己生闷气，倏然间反应过来，没说。

　　“倒是你啊。”蔚然拿着夹子点她，杭西心跳漏了一拍，“我怎么了？”
　　蔚然忽地一笑，“你都有闲心担心他，不如想想你后面怎么拍？我刻意连贯剧情拍，可不是为了向南，是为了你。”
　　《人生的滋味》并不是一部浪漫爱情片。它从维尔的青春时期谈起，从她对方卓懵懂的爱谈起，一路伴随她对人生的体会，一直到后期主动放手唾手可得的幸福，选择转身离去的故事。

　　前期的故事并不复杂，杭西这么多年的功底还勉强可以应付。可是伴随着情节深入，她就必须像蔚然之前说的那样，允许人物改变她。她也慌的。
　　“你也不用太担心。大不了我们就磨，磨到你能演出来的时候。反正现在签了你和向南，我是投资不愁。”
　　杭西欲言又止，拿生菜打她。

　　蔚然也趁着这个时间插科打诨，问杭西她和向南的情况，美其名曰怕影响电影质量。
　　杭西还是满口否决，没有情况，直言是她已经入戏了，才会看谁谁不对劲。
　　她又问了一遍，杭西还是否定。

　　隔了几天，杭西明白那晚她为什么要反复问了。
　　要拍吻戏。

　　和常规的偶像剧不同，电影的吻戏在美感之前更在乎的是符合人物动机。
　　她提前问这个问题，不过是怕这两个人真谈着呢。真情总会突破一切的伪装，明晃晃地暴露在她的镜头之下。尤其是吻过太多次的情侣，和设定里的青涩之吻并不契合。

　　第一场次吻戏。吻到一半被导演喊停。蔚然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杭西，她莫名其妙，而后对着向南问：“你的吻戏是跟谁学的？全部忘记，okay？由心去感受，去引导你的吻戏。”

　　她这么一说。两个人就都想起来了。

　　偶像剧的常用拍摄手法，其中之一也是效果最好几乎没有失手的一条—开机拍吻戏。

　　一部戏小则两三个月，大制作还有五六个月的，演员之间早就太熟悉。太熟悉人拍吻戏会憋不住笑，很影响视觉表达，尤其是在氛围和美感最重要的偶像剧。
　　所以在《背后》开机的第一天，第一场戏就安排了杭西和向南的吻戏。
　　别说向南是第一遭，杭西也是第一遭。

　　吻戏拍了半天，陈导还是不满意，对着这两个大腕又不敢真发火，人家也是努力的了。只能愤愤地说，你俩能不能练练。然后甩出一张刻录的碟片给他们。
　　这个时代DVD机不好找，最后安置在一间小黑屋里。杭西和向南一起度过了迄今为止人生最艰难的下午。
　　小白在屋外接走她的时候，杭西不想承认刚刚过三十岁的她竟然会对嘴唇感到恶心。
　　一开始两个人还是脸红心跳，连看三类后，已经是可以十分坦荡地聊对于技巧的看法了。看到一半，杭西更是忍不住直言：“他在哪里搜刮的。”向南也克服了害羞，直接吐槽：“正常人见不到的渠道。”
　　而后两个人异口同声道：“真有点恶心了。”

　　同为好学生，两个人都在那个下午受益匪浅。
　　所以当向南利用那样的技巧投之于拍戏之中，杭西是感受不到异常的，反而很习惯。但在蔚然的眼里就不对劲了。
　　第二场次的吻戏。向南吻了将近三分钟，蔚然一直没叫停，杭西以为是没太大问题了。

　　当晚，蔚然又找了杭西。
　　杭西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很清楚蔚然的目的。“下午那条吻戏还是不对？”
　　蔚然佩服她的敏锐，点点头。意料之中的入戏困难比预想的来的还要早。
　　杭西做好准备要和蔚然仔细讨论一番，没想到她没说话而是听着敲门声又迎进来一个人。

　　“我把空间让给你们，我去找编剧沟通。你们俩可以仔细聊聊，戏和人。”蔚然说。
　　杭西“腾”地站起来，两双眼睛同时看向她。“师姐。”
　　蔚然凑到她耳边，“别拒绝角色，更别拒绝自己。”

　　那一条吻戏如果不对，就只有一处不对。吻不是维尔和方卓，而是他们自己。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耽误你时间了。”
　　向南的新专辑将于下个月也就是年底上线，他最近偶尔还需要请假出去赶通告宣传。除了拍戏的时候，杭西见到他的时间并不多。虽然戏已经拍了快三个星期，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单独私下见面。

　　向南坐在离她最远的沙发单人坐上。他很紧张，以至于连“应该的”这三个字都说的磕磕巴巴。
　　杭西也不太敢看他，低头。“那场戏，明天可能要接着拍。导演不满意。”
　　“我知道，她今天收工前特意和我说了。”

　　杭西的工作素养迫使她必须要开口，必须把剧本和人物，与向南聊透彻。“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迟疑了一秒，遗憾地说：“我就是想回到我们在芬兰的时候。我和你之间…”
　　杭西吓了一跳，连声道：“不不不。”
　　几分无奈。“我说的是角色。”

　　他怎么又忘了。全世界最爱岗敬业的演员就坐在他眼前。可是，他以为杭西至少会有那么一点的心神不宁是因为他。
　　蔚然亲手送来的机会，他不想放过。
　　“你就没有一点是因为我吗？没有一丁点，千分之一？”

　　当然是有的。向南阴差阳错来了这个组，蔚然又建议她换演法，这个戏对她的挑战是前所未有的大。只是杭西不会当他的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向南，你说要回到芬兰那时候。那我们就是从零开始的关系。”

　　原来她是这么以为的。她是以为自己要和她划清界限，沦为陌生人。“从零开始。”他沉声，“那你要回到的是在《背后》的你。我提到芬兰，是因为我不想我因为那部电视剧的一切而让我们之间再有任何的误解。”
　　“杭西，你误解我了。”
　　可悲的心里竟然还产生了一丝欣喜。
　　他偷偷地松了一大口气。

　　杭西也才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要的，不是退档删除游戏，而是单开一条支线。他想从这条支线抵达终点。
　　她有点慌乱，“还是聊角色吧。你是怎么想的？”
　　他懂了。

　　向南凝视着她，直到她自己不好意思溃败下来，率先移开了目光。然而就在杭西转头的那一瞬间，向南大跨步扑过去，把她压在沙发上。
　　杭西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就落下。
　　用嘴唇去描摹她的轮廓，杭西大脑一片空白，那个小黑屋里的技艺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全凭借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去迎合他，甚至挑战他。
　　向南很显然乐意接受这样的挑战，越吻越深，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感受她的曲线。

　　吻了不知多久。
　　杭西一直垂着的手拽了拽他衣服的下摆，低声说：“起来，我腿麻了。”
　　他伏起身，并未马上离开，而是问：“哪条腿？”
　　“你管呢？”
　　他接话：“我给你揉啊。”

　　杭西白了他一眼，把他推开，自己涨红着脸，也不能贸然站起来，陷在沙发里自己认命地揉小腿。
　　三秒之后，他抬起她的小腿搭在自己的身上，轻轻地揉着。“我犯的错，我来承担。”
　　杭西挠着头，不说话。

　　他又自顾自地说：“跟今天下午的戏比如何？”
　　杭西身子一僵，他侧头看着她，“怎么？还不如下午的戏？那时候我可收着的。”见杭西没有反应，他摸摸杭西的手，又在她额头上探一探，而杭西全程像个不会说话的娃娃任由他摆弄。

　　身体没有问题。
　　“你不会。”他压住自己的笑容，“你傻不傻。你以为我是为了戏…”
　　杭西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说了。”她放下腿，“说说戏。现在最重要就是把戏拍好。”

　　“好。”他就乖乖听话正襟危坐和杭西一起聊戏。
　　从前她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刻。向南会在她身侧，怀着对演戏的敬意和她分解人物动机，和她聊方卓为什么会爱上维尔，而女主又在想什么。
　　杭西渐渐听入了迷，连刚刚的事也忘了，全心投入和他针对戏里的那一段感情讨论着。

　　蔚然带着编剧直接刷卡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副，她最期待的，其乐融融搞创作的场景。她没有多废话，带着编剧一起加入进来。
　　剧本是早就写好的，可是近一个月的拍摄，让她对其中的一些细节有了更好的想法。不完全属于这一个故事，而是属于这两位主演特有的。
　　虽然讲给杭西听她未必会承认，但蔚然从旁观者的视角，从一个导演的视角，真心实意地期待他们多多合作。

　　那晚主创四人聊了三四个小时，向南还因为分开的结局而和编剧导演激烈讨论了几百回合。他总是觉得相爱十年，方卓不会放手这样的情感，坚持认为蔚然只是为了艺术性而割舍个体的情感实况。蔚然则是笑他演戏演入迷了，真把自己当方卓。方卓在她的设定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绑着维尔的存在。
　　等大家都走了，杭西也想了很多。
　　她意识到一件事。蔚然不是因为她和向南的纠葛而犹豫要不要选他，反而，是因为有过纠葛，蔚然才坚定要选他的。
　　她选向南，就是为了让她彻底分清戏里戏外，更加游刃有余地对待情感。而不是像之前一样，每次都是依靠逃跑去找回自己。

　　第二天杭西依然精神极好，对戏的表演也比之前好上一个大台阶。用蔚然的话来说，“这样的表演，我更不能拖你后腿。”
　　杭西只是笑。当年的第一部作品，她是拿了很多影后，但是蔚然只有几个新人奖，最佳导演寥寥无几。
　　相比于演员，一个导演一生的作品更少。她对作品需要付出更大的心血才能如愿呈现。

　　杭西是这个世界上第二相信蔚然的人。她为此已经私下找方圆说过了，自愿放弃了国内A类电影节的主评委的工作。她也不瞒着，直说：“明年我会有新作品参选，为了避免别人说我徇私我就不去评审团了。”
　　她比谁都相信，蔚然一定能入选。

　　杀青那天，是杭西给向南送花。
　　向南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一束比半个人都大的花束，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一反常态，小跑着过去一把连人带花抱住。
　　杭西被他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没减，“谢谢你的精彩演出，谢谢你的配合。辛苦了。杀青快乐。”在他的怀抱里，杭西这样说着。

　　杭西的杀青花束则是导演蔚然送的。
　　“师妹，等我下一部戏嗷。”
　　杭西笑得很甜，“必须抢戏成功。”
　　蔚然看着她，很欣慰。其实她对杭西有些内疚的。要不是她当年磨磨叽叽，杭西不会去拍那部电视剧的，也不会遇到那个人。
　　她会以一部绝对高起点的电影出道，走的路比如今更顺遂。

　　十二月下旬，《人生的滋味》剧组受邀参加海口的金权杖奖红毯。
　　虽然电影刚刚杀青，但是为了后期宣传造势，制片方还是决定趁热打铁，连哄带骗把人塞到海口去了。
　　也不知道是有小心思，还是蔚然真的忙的不可开交，整个剧组只有他们两个人走红毯。
　　杭西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鱼尾抹胸裙，向南则是不出意外地黑色西装。

　　然而杭西今年还凭借其他的片子入围了最佳女主，她二封的几率不大，也没太放在心上。媒体却不这么想，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有热度的演技派，自然是拉着她不停采访挖坑画饼。
　　于是等到两人在后台见面的时候，向南才有机会看到她。他第一时间看了眼她的裙子。有些落寞，“还以为能帮你拖裙摆呢。”
　　杭西但凡不是单人走红毯，就不爱穿大裙摆。倒不是什么特殊的审美，只是单纯的，不愿意麻烦别人。因此听了这话，只是笑笑没回答。
　　向南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了。

　　杭西又一次踏上红毯，主持人明显比上一次要兴奋得多。
　　“欢迎，欢迎两位。”
　　“今年两位产出了如此热门的现代复仇偶像剧，紧接着就二搭，真的是很少见呢。”
　　杭西说：“机缘巧合。”总不能直接说怪那位谁谁谁罔顾法纪吧。“当然，也一直合作得非常愉快，才奠定了二搭的基础嘛。”她说这话的时候，头微微侧过对着一旁的向南。向南始终保持着微笑。

　　“这次二搭有什么新的感受可以和我们分享吗？”
　　杭西示意，一人回答一个问题。于是向南从她手中接过话筒，“最大的感受就是电影和电视剧是完全不同的拍摄方法。这次拍摄电影的过程中也依然，和杭西学了很多演员的小技巧吧。”
　　“那后续还有触电的计划吗？”早在向南一出道，年年都有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说他要拍戏了。但那时候，他直接置顶了一条社媒，名曰闭关写歌中。粉丝自然就有了堵嘴的说辞，此后过了几年，就没有什么八卦号愿意自砸招牌说他要转型做演员。
　　《背后》的班底在官宣之前，无数次遭受群众的质疑，瓜主甚至赌上了作为八卦号的人品坚持，也才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相信。
　　眼下一口气拍了两部，不管是粉丝还是路人自然被吊起了好奇心。

　　向南一点余地都没留，“没有。十二月底要发新专辑，未来一到两年都不会再拍戏。”杭西也有点惊异，其实向南的天赋不错，是该拍点戏的。
　　主持人自然也看出来两人轮流回答问题的架势，这边冷场就立刻转到杭西那边问起她新电影的诸多情况。

　　走过摄影区，大家都进场。向南和杭西的位置被安置到一处。趁着场内的直播还没有开始，向南反问她：“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杭西顾及到嘴上的口红没抿嘴，只是张了张口，又轻轻闭上。如此反复一两次，才问：“你后面真的不拍戏？”
　　“怎么？你还想三搭？”
　　杭西轻笑，向南就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要不是他得天独厚，蔚然也不会选他，他连这次的机会都没有。
　　她一如既往的平稳声线，落到向南耳朵里则是千钧之力的肯定。“你演戏很有天赋，但演戏的天赋和写歌不一样。它是刀，是剑，不用就会钝。你应该趁着还可以迸发的时候展示展示自己。”
　　“不是展示给你看两次了。”他说完这句，就起身去后台为唱歌节目候场。
　　杭西有话憋在心里，没说。

　　等他唱完歌，杭西又被安排上场颁奖。一来二去，等二人重新坐在一起，已经要到了颁奖礼的尾声。
　　“会是你吗？”
　　杭西瞥了他一眼，声音太轻，以至于她需要确认到底是谁说的。他指了指自己。她这才安心回答：“不会是我。我今晚就是个陪跑的。”
　　趁着众人给最佳男配角鼓掌，他用稍大一些的声量说：“可是我从来都是觉得你是最好的。”
　　杭西先是心跳漏了一拍，呆呆地看着他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是直播，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感到心慌。
　　“我都不像你这么相信我自己。”她没说出口，在心里说。

　　今夜的新晋影后自然不是杭西，而是一位出演母女题材的八十岁演员。她得奖的瞬间，全场起立为她庆贺。只有向南，还是对她说：“你是最好的。”
　　人声鼎沸之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拍的到。唯一看得到他们的地方，那里闪闪发光，迎接她的新主人。
　　“谢谢你，我的朋友。”她无比清晰地说。
　　向南还在鼓掌，全世界都还在鼓掌。他突然累了。

　　杭西的话再一次，step back。她这次更精准，落点在“朋友”的位置上。
　　本世纪都能排得上号的顶级影后，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抽身而退，step back。
　　向南好不容易拼凑起的一颗心，碎成了更细小的残渣，化作星幕，留在他的眼里。

　　十二月底，杭西开始休假，独自一人背起行囊去了塞伦盖蒂看动物迁徙。
　　方圆和小白都觉得稀松平常，这毕竟是她的工作流程中的一环。只是蔚然偶然间从机房出来，想要找她吃吃饭聊聊天，竟被告知她又出去旅游了，倍感诧异。

　　十二月三十一日，向南的第四张原创专辑--《past is past》全线登陆。一经上线，火爆全网。这张专辑里有两首歌尤为受关注。第一首自然是《背后》的同名主题曲，只不过和电视剧不同的是，向南没有选择和杭西合唱的版本，而是又单独录了一版放到专辑中。第二首则是专辑同名主打曲《past is past》，被网友戏称为舔狗自我释怀歌。

　　新的一年，蔚然对自己的新电影干劲满满。想着不用白不用，她特地抽了个时间拜访了向南的公司。
　　听闻向南刚刚在录音室录歌，蔚然也不害臊，直接拉住他问：“什么歌？该不会是你已经给我们电影写好歌了吧。那我可是白跑一趟了。”

　　新专发布加上跨年，一个歌手最忙的时间碰上了最忙的行程，向南已经很久，很久淡忘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这首歌不适合给电影。”太苦情，太悲伤。
　　他的表情不太对劲，蔚然也不插科打诨了，“那我邀一首行吗？邀请你为我们的电影做一首歌。”
　　向南点点头，自然道：“暑期的电影，我五六月份给你写好做宣传吧。”
　　“快点吧。四月份给我，最迟四月份。”
　　向南也没多想，依旧是应了。

　　蔚然看他的状态，无精打采。按照她听机房的小伙伴们说的，向南最近的日子应该是相当潇洒才对啊。专辑大爆，他还能愁什么呢？
　　她耸着鼻子笑，“你和杭西还没搞定呢？”
　　他不回话，她笑得更大声，摇摇头，“我们家杭西这么嘴硬心软的人，你到现在还追不到？反思反思自己吧。”
　　杭西喜不喜欢他，蔚然只需看几眼就知道了。向南看起来也不笨，怎么进度如此之慢？总不能她在宣传期还要出把力吧。

　　这句话可是把他的心声勾出来了。
　　“我还要怎么反思自己？蔚然，你不能因为是她的朋友就无条件的指责我。”
　　蔚然牵动起左半部上嘴唇，心里想着：那不然呢。但碍于现在还对此人有求，暂时按下。
　　“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都认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我也是需要时间疗伤的。”

　　“我怎么觉得杭西才是去疗伤的呢？以前她确实为了避免和同组演员接触过密无法出戏，只要拍完戏就会出去旅游。可是这次电影不同了，她压根不需要逃走来出戏。你不如好好想想，她为什么又会跑到塞伦盖蒂去？”
　　有什么从他的心里跑过，向南想抓住却又落得一手空。

　　他呆住了。“你知道吗？”
　　蔚然冷哼一声，“了解一个公众人物，比了解一个普通人渠道要多得多。对了，你要是最后弄明白了，也不必告诉我，拿那首歌作报酬吧。如果你最后也没弄清楚，钱我照付。”
　　那么，向南这个人也可以离开杭西的世界了。

　　张依然看着向南刚出完专辑，立刻又投入新单曲的制作之中，对年终奖充满着必胜的信心。然而，导演来了一趟之后，这人又躺下了。准确地说，是躺在自己家里。每天也不出来，也不接电话，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不如去年写不出歌那会儿，还知道出门去看看电影呢。

　　向南是在电影院里第一次见她的。那是她和闫林联袂出演的浪漫爱情片，她在里面是个活泼开朗的居家宅妹，因为一系列巧合，和隔壁邻居展开了浪漫的爱情故事。
　　她和向南一样，不常参与综艺，两人的工作几乎毫无交集。这偌大的娱乐圈，他们竟然从来没见过。那就算是初见了。

　　电影最后的字幕缓缓升起，向南看着第一行的“杭西”两个大字，笑容像是凌晨后初升的太阳，慢慢地爬上来，然后日照金山。
　　他找到了写歌的新方向，不是硬去体会别人的人生，而是接近一颗太阳。

　　蔚然说的没错，了解一个公众人物太简单，是他一直刚愎自用，自以为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就足够了解。
　　向南花了一整周的时间，除了睡觉上厕所，都在看杭西的各类采访和各类电影。
　　其实他的答案，在最初的两天就已经得到了。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把四处搜罗来的视频资料全看了遍，好像这样，他就也陪着她走过了这些年。

　　越是看，越是了解，他脑海里杭西的影像就越模糊。他心里的思念像杂草一样疯长。
　　张依然表示无能为力，方圆就凭着一点做人的基本良心还没把她拉黑了，她是问不出任何答案的。

　　于是，方圆就在自家办公室看到了大明星本人。
　　办公室里有不少他的歌迷，看到他亲自来都窃窃私语说是不是终于要和杭西解绑了？炒CP也没有这样绑死的，业内都清楚，这样太不良性了。应该炒两对，舞出一点红白三角恋，这样粉丝热度才高，才有话题。
　　方圆飞速反应过来，把他带进办公室。

　　“什么事不能电话说啊？”
　　“张依然给你们团队的人都打了电话，没人接。与其等你的电话，我还不如自己来比较快。”他不想耽误时间，说得飞快。
　　方圆倒是不急，看向南这样，反正她是稳坐钓鱼台的。“向南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把杭西在非洲的行程发我，我要去找她。”
　　方圆脸色一变，“不能。”向南的眼神太炽热，她都要退避三舍，“不好意思，向南。杭西没跟你说的，我也不能说。”

　　两天后的下午，塞伦盖蒂。
　　杭西在房间里穿好衣服，带好必要的防护装备，狠狠地往身上喷了点防蚊虫喷雾，再出门去。推门的瞬间，有异常的阻力。她使了点力气，阻力就自己消失了。

　　一脸倦容的向南出现在她的面前。
　　杭西看着他，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转过身去打电话，向南在背后急忙说：“不是方圆，她没告诉我。”
　　杭西回过头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人从门外拉进来。她缓缓地对电话那端说：“王领队，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舒服，下午的活动我不参与了，谢谢你。”

　　应付完这点对外的活动，杭西再也忍不住，只顾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向南站在她拉进来的位置，一动没动。
　　“你疫苗打了没啊，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疫苗。还有一个叫黄，黄…”她脑子短路了，一时根本记不起来。
　　她哭得太伤心，向南也束手无策，咽了口水润润干涸的嗓子，“可以抱抱你吗？”
　　杭西三步并两步，投入他的怀里。

　　他一离开公司大楼，方圆就立刻发短信说了这件事。到现在，四十八小时都不到。可是从北京飞过来，要转三四次飞机，光飞机上的时间都要一整天。
　　杭西趴在他的肩膀上，“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感谢社交媒体吧。”他抱住杭西，才有这一路颠沛流离的真实感。最后一段航程是个小型飞机降落的是丛林跑道，他只要耽误一会儿就赶不上。只能多呆在乞力马扎罗一天。又少一天。

　　他早在打电话给张依然之前，就全部订好了来塞伦盖蒂的机票。
　　张依然打听不到消息，方圆不肯说，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本来打算直接飞到塞伦盖蒂，大不了一家一家营地问过去。
　　幸运的是，那一周他频繁补课杭西的各类采访资料。各大APP早就把他标记成杭西的超级粉丝，他不用动手搜，杭西在塞伦盖蒂被频繁偶遇的照片和文字资料就已经自动传到他的眼前。
　　他拿着杭西的照片，直接找了一家旅行机构。她走的都是成熟的路线，不管是酒店还是营地都是运营多年的，因此行内人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路线。
　　他决心先按照社媒最新发的找过去，如果因为坐飞机时间太长扑空再循着路线追过去。

　　做好了双重准备，他强迫自己先不要想太多，一切等见到杭西再论。可是真见到她，他却只能说出如上的七个字，傻乎乎的解释。

　　一阵情绪过去，杭西也稍微冷静了一点，主动松开了他的怀抱。向南不会再轻易放过她，捞住她要和她一起逃走的两只手，紧紧握在手里。
　　两人的眼里都有千言万语要说。

　　杭西紧紧咬着右下嘴唇，含着泪看着他好一会儿。良久。“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已经出戏了？”
　　向南的瞳孔微微放大，杭西怎么会这么问。
　　“你知不知道你喜欢的是谁，是哪个角色，还是我本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谁，是哪个角色，还是你本人。如果你还是弄不清楚，可以走了。”
　　她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向南都无法及时反应，他只记得先别松手。“杭西，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无法判断！”她拧开了向南的手，“我无法判断你是不是没有出戏，是不是只是爱上了角色而非我本人。如果你走出了剧本，你看到我本人是不是又会像那次一样。”她尝试了很多次，但还是一次又一次被那时候的经历影响到。
　　她曾经以为向南会不一样，但《背后》杀青那天，他的眼神。她只能是揭开伤疤又流了一次血，结更厚的痂。

　　向南懂了，他彻底懂了。他把杭西重新抱紧，第一时间给出答复。“杭西，我从始至终都是喜欢你。我拍戏也是为了和你走得近一些，也没有什么演戏的梦想。第一次杀青的事情，我请你听我解释。”

　　电视剧杀青那日。
　　闫林随着制片人来探导演的班。

　　杭西正在棚里准备单人杀青采访。闫林在棚外碰见了向南，向南只是微微点头打招呼。
　　他往棚里看了一眼，意有所指，“和杭西搭戏很顺利吧。”
　　向南笑，总归是看那部电影认识杭西的，他对男主态度还不错。“当然，她毕竟是大影后。”
　　他不屑地笑笑，“才不是。你会爱上她的。她的能力就是勾出人心里最深处爱她的那一点，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八风不动的向南，打量他一眼，“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
　　“她也算是你的前辈，你这么说有点过分了。”
　　“过不过分的，你等两个月就会知道。她会像完全不认识你一样，和你生疏万分，自己却潇洒自如。”
　　他拍拍向南的肩膀，走了。

　　向南没全信，也没全不信。他坐在临时搭建的棚里，传来隔壁的杭西采访的最后一问。
　　“现在已经杀青了，那明天你准备干嘛？”
　　“我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明天去出发去美洲。忘掉这里的一切，回归自己的生活。因为一旦杀青，‘全组杀青’导演这样一喊，对我来说这份工作就结束。”
　　“就立刻出戏了。”记者的干巴巴笑声也顺着传来。
　　“对。因为拍戏是我的工作，也只是工作而已。我总不见得在片场爱的死去活来，现实生活里也是这样吧。当然是要出戏的。”

　　杭西的采访结束被制片留下来拍几个ID视频。向南走出棚外，躲回车里。
　　待到杭西结束，又有副导来叫他。他从车上下来，就看见杭西满目笑意地看着他，脑海里却由着闫林和她的采访声音交织，逐步把他的笑容绞死在心底。
　　杭西的面容也越来越冷淡。

　　闫林之流，那都不重要。
　　甚至他说的绝大部分，正是杭西一直在做的。
　　可这有错吗？
　　“谁规定了拍完一部戏，我就一定要和男演员成为好朋友。从拍完到上戏，少则几个月，多则好几年，陌生点有什么问题吗？我们不过是同事！”杭西怒斥道。
　　从来没和她聊过这个问题，她一发火说了出来，向南忽地理解了。杭西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问题，是因为她真的离开了角色，对演员本人没有感觉。而闫林也好，被闫林挑拨的自己也好，恰恰就是多了演员对演员本人的感觉，才会对她可以如此快速抽离角色感到不快。

　　更是一种对不爱的精神胜利法。
　　我不是得不到你的爱，我只是瞧不起你都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