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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正邪交锋 ...

  •   宽敞的花厅,陈设极为简单。除去只刷着一层清漆的半旧黄杨木几案,别无他物。格棱窗半卸,灯盏明亮,院内草木的倒影,映在纱帘上,随着微风在青石地上摇晃。

      周勖宁端坐在屋中央塌上,孟希夷孟道夷分坐左右侧。从进屋后,他几乎一言不发,垂眸翻看着案上的卷宗。

      甲丁躬身进屋,手上拿着一张弓,一个布袋。他看了眼孟希夷孟道夷,神色迟疑。

      周勖宁收起卷宗,道:“无妨,直言便是。”

      甲丁方才道:“奉殿下旨意,从巷中寻来了兵器,请殿下过目。另有一辆驴车,两辆骡车是赁来,车夫不知究竟,已放他们离开。抓来的一行人,皆是京城地痞,乙丁在审问。”

      周勖宁颔首,甲丁躬身施礼,悄无声息退下。

      孟希夷视线不受控制从那张弓上,移到紧挨着的另一张弓,堆叠的小报,文案卷宗上。

      周勖宁终于抬起眼来,目光淡然掠过兄妹两人,随手拿起弓。

      弓箭皆普通寻常,兵营中常用的中弓。他看了几眼,便放下了,打开了布袋。

      布袋中装着拇指大小的鹅卵石,鹅卵石带着锋利的角,有一颗角上沾着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孟希夷看到鹅卵石,呼吸一窒,她挤出僵硬的笑,语无伦次地道:“表哥,多谢表哥搭救。表哥忙,我与大哥就不多打扰,先行告退了。”

      周勖宁眉心微蹙,他难得动怒,道:“再叫表哥,罚没去西北充军。”

      她奔跑快如驯鹿,能用兵将所使的中弓,箭无虚发,去军中倒是一把好手!

      孟希夷识相地闭嘴,央求道:“爹娘在家中等着,大嫂怀有身孕,不见我们归家,不知该多着急。恳求殿下放大哥回去给爹娘道声平安,殿下有话,问我便是。”

      周勖宁望着孟希夷,不由得淡淡笑了起来。

      她与初见时不同,因着进宫,穿上了九成新的丁香色衫裙,外罩雪青半臂。头顶挽着双丫髻,余下的乌发束在脑后。此时她的袖口绑着,裙摆扎在腰间,发髻松垮耷拉着,看上去既狼狈,又透着一股难言的匪气。

      这是他平生初次看走眼,在福宁宫虽隐约感到她在敷衍程贵妃。亲自出来问话,她的回答虽含糊其辞,念着孟家铺子有她阿爹,大哥在,她知晓不多倒也正常。

      周勖宁心中始终有个疑问,大长公主一心要做下九流的丧葬行当,足可见这个行当利润丰厚。

      朝臣官员们的折子,他一向只相信两成,出宫来到桂花巷,打算深查一番。

      谁曾想,竟让他遇到了追杀!

      孟希夷怔怔望着周勖宁的笑颜,他的笑容极浅,一闪而过,犹如夜空中绽放的焰火。她的心,也像是随着烟火散去,从充盈到荒芜,直跌落下去,顿时大感不妙。

      周勖宁唤了侍卫进屋,吩咐道:“差人去孟家铺子传话,他们两人无恙,要迟一些归家。”他顿了下,道:“送热水饭菜进来。”

      侍卫应声退下,孟道夷紧张惊吓过度,仍旧呆呆坐在那里。孟希夷却心跳如擂,下意识去端茶吃起来,极力掩饰着心虚。

      周勖宁的视线,落到她伸出来的手上。她的指甲涂着蔻丹,食指中指肌肤上,猩红点点与墨迹交错。

      文武双全。

      仆妇捧着热水饭食进屋,周勖宁顿了顿,道:“你受了伤,且先清理,再涂药包扎。”

      孟希夷本要拒绝,她眼珠转了转,放下茶盏凝视着自己的手。须臾,她的双眸便盈着泪光,起身屈膝施礼谢恩:“多谢殿下,我的手要不是殿下,怕是要毁了。”

      周勖宁瞥了她一眼,不知为何,他恼怒莫名,道:“毁不了,休得再耍花招。”

      孟希夷见他软硬不吃,只能老老实实应是。她在榻上坐下,再不敢多发一言。见到裙摆还塞在腰间,赶忙偷偷扯下,连着绑袖的绳索,一并藏在袖袋中。

      洗漱包扎完,仆妇在食案上摆好了饭菜。周勖宁面前的饭菜与他们一样,都是些时令的菜蔬,朴素清淡,荤素搭配适当。

      虽没吃到御膳,孟希夷却暗自松了口气,默默吃着饭,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周勖宁却似乎不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斯文地举起筷子捡菜,随意地问道:“你会射箭,鹅卵石.....”他沉吟片刻,“应当是弹弓。你奔跑迅速,从何处学得这些本事?”

      孟希夷只能硬着头皮答道:“祖母嫌弃我八字不好,又是女丁,生下来时就要在尿桶中溺死我。阿娘舍不得,拼命将我救了下来。祖母始终厌恶,成日打骂。邻里之间生怕沾了晦气,无人跟我一道玩耍,还时常欺负我。我学了射箭,弹弓,奔跑,都是为了活命。”

      说完,她朝孟道夷看去。孟道夷赶紧吞下饭,点头如捣蒜道:“阿希说得是,都是为了活命。”

      周勖宁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他不置可否,道:“你读过书?”

      孟希夷道:“大哥读过私塾,我以前常去私塾玩耍,在私塾里学了不少字,跟着大哥也学了些。不会做学问,只识字,会写。”

      她一说完,孟道夷马上点头,道:“阿希没读过书,识字,会写大字。”

      周勖宁垂了垂眸,问道:“白云寺的圆空,你可与他相熟?”

      孟希夷马上想到广觉,周勖宁对这门高僧算过的亲事起了疑心。不过,她与圆空不熟,与程丰垚的亲事与她毫无关系,坦坦荡荡地道:“圆空方丈是得道高僧,我去过白云寺,从未见过他。”

      孟道夷道:“阿希想见圆空大师,只是没银子没权势,见不上。”

      兄妹两人一唱一和,孟道夷如应声虫一样,只管随着孟希夷的话说下去。周勖宁默然之后,让侍卫进屋,将孟道夷请到了旁屋。

      孟希夷眼睁睁看着孟道夷离开,他老实巴交,又是面对太子的侍卫,开口一问,他肯定什么都交代了。

      周勖宁瞧着孟希夷闷闷不乐的摸样,眼里笑意闪过,慢吞吞问道:“你时常去护国寺?”

      孟希夷含混着答道:“我常去护国寺拜佛,求菩萨保佑平安。”

      周勖宁盯着她,眸色沉了沉,缓缓地道:“香炉寺,万泉寺,离孟家铺子不过两里地左右。这两座寺庙的香火,名声,皆在护国寺之上。你为何舍近求远?”

      孟希夷见休想吃得安生,她干脆放下了筷子,面不改色地道:“护国寺人少,我更能潜心拜佛,菩萨也能听到我的祈求。”

      周勖宁看了看她,道:“一派胡言。广觉称,寺中卖些香囊,护身符,做往生之人的法事,诵经,要与丧葬铺分成。”

      孟希夷暗自骂了句广觉老秃驴,她心思微转,斟酌着道:“是有一些买卖往来,往年多一些,今年的买卖都被崔家铺子抢了去,孟家铺子快要关张,我极少去护国寺,与广觉方丈也没见过两次。”

      周勖宁道:“孟家与崔家因为买卖结了仇?”

      孟希夷苦笑道:“孟家是平头百姓,哪敢与崔家铺子结仇。何止孟家,整个丧葬行当,都不敢招惹崔康。抬棺,收敛,修陵墓哭丧,都是些苦力活,赚几个辛苦银养家糊口。生意都归了崔家,这些人赚的那几个嚼用,再不如从前。”

      周勖宁不知不觉放下了筷子,神色微凝,道:“生意归了崔家,力工钱几何,皆由崔家来定。想要做工,必听崔家的安排。”

      孟希夷眼神一亮,奉承道:“殿下英明神武,一叶落知天下秋。”

      周勖宁瞥了她一眼,继续用起了饭。孟希夷摸不请他的心思,只能闷声不响跟着吃了起来。

      饭毕,仆妇进来收走食案,甲丁也跟着进屋,道:“殿下,那几人已如实交代。”

      孟希夷霎时睁大了眼睛,周勖宁看着她,随手拿起小报翻看,道:“你且道来。”

      甲丁道:“几人皆游手好闲,领头之人叫张瘦猴,殿下射中他的手腕,伤处不深。额头被石子打中,伤口颇深,血流不止。张瘦猴与一众地痞,原跟在名唤田黑虎的身后混口饭吃。”

      孟希夷不认识张瘦猴,听到田黑虎时,顿时了然。

      她思前想后,除与田黑虎结怨,便是崔康了。

      “田黑虎与崔康搭上了关系,得崔康的安排,前去孟家铺子买楠木棺材,后谎称楠木为假,登门砸了孟家铺子。田黑虎本想威胁孟家,让孟家交出铺子。田黑虎差点被孟娘子射穿头颅,底下的两人也手臂中箭。”

      周勖宁已见识过孟希夷的弓箭,他见怪不怪,朝她看了眼,继续埋头看报。

      “恰好那日,国公府前去下聘。田黑虎不敢得罪,忙逃走躲进了柳树巷崔康的私宅,一连好几天,他们都不敢出门。”

      周勖宁微楞,他敏锐地问道:“田黑虎为何要躲着,门都不敢出?”

      甲丁忙道:“魏推官在京城四处找寻,要缉拿田黑虎。”

      孟希夷见她的老底要被掀出来,抢着道:“魏推官与程五少爷交好,我去求魏推官替孟家伸冤。”

      周勖宁见牵扯到之人越来越多,此事定没那般简单。他对孟希夷不予理会,示意甲丁继续。

      “有天夜里,官府的差役突然到来,田黑虎他们从后院逃走,却不知,魏推官与地痞朱二埋伏在后院。一众人被抓住,只得张瘦猴与他堂兄张大,他们两人走在最后,得以趁黑逃走。”

      孟希夷面无表情听着,心里暗将魏昃骂了个狗血淋头。她却并不太担心,魏昃虽无用无能,胥吏做惯了假,袁都虞他们能将卷宗文书写得天衣无缝。

      “田黑虎当夜就死在了狱中,张瘦猴张大走投无路,前去找崔康求助。崔康言外之意,田黑虎与他们一众兄弟死的死,逃的逃,皆因为孟家这桩亲事,孟娘子攀上了贵人。张瘦猴与张大想着,只要孟娘子一死,没了这国公府的助力,魏推官便不会多管。张瘦猴张大不敢贸然动手,偷偷回去找原来的帮派兄弟。朱二带着人,强占了他们的帮派地盘。有几人不服朱二,与张瘦猴张大一起,盯着孟家的动静,孟娘子进宫,便被他们盯上了。他们准备在僻静巷道动手,途中被察觉,追杀孟娘子到桂花巷。”

      周勖宁让甲丁退下,他声音温和,缓缓地道:“你是要我问,还是要如实交代?”

      孟希夷微张着唇,一脸茫然道:“请殿下恕罪,今晚差点丧命,本就愚笨,脑子疼得厉害,实在不懂殿下要我交代甚。”

      周勖宁已许久没这般恼火过,一瞬不瞬凝望着她,久久不曾做声。

      孟希夷若是朝臣,她定是奸佞之臣,狡诈多端,谎言百出,不择手段。

      “小报上写,你忠厚贤淑,心地善良。同时有则不起眼的消息,田黑虎已死。再最后,写了一则笑话,嘲笑杨翰林。杨翰林定当是与崔康有关,唔,给挽歌郎比试做评判,对孟家的挽歌郎不利。”

      周勖宁扔下小报,拿起布巾擦拭着手上的油墨,一字一顿道:“田黑虎之死的消息在前,真正死时在当晚狱中。这则消息,是引田黑虎露面,待夜黑之时再动手。魏昃为何能得知,地痞朱二为何会出现,后又接手了地痞的地盘,皆是你的手笔。强占田黑虎地盘之人,实则是你。你可矢口否认,我可去阅京兆衙门卷宗,魏昃会一五一十回答。”

      孟希夷辩无可辩,周勖宁心细如发,狡猾如狐,她一抹眼,红着眼道:“殿下是替大长公主出头,还是要知晓实情,伸张正义?”

      周勖宁见她委屈极了,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不禁别开了眼,语气缓了缓,问道:“何出此言?”

      孟希夷泫然欲滴,抽噎着道:“殿下要是替大长公主出头,无论充军,砍头,我都认了。”

      她停顿了下,突然挺直了脊背,迎着周勖宁的目光,义正言辞地道:“殿下,我做这些,是为了孟家铺子,更为了那些靠着丧葬行当养家糊口的穷人们啊!任何行当,若一家独大,靠着这个行当养家糊口之人,都会没了活路!”

      周勖宁定定看着孟希夷,她油盐不进,半晌后,实是感到无力,道:“你回去吧。”

      孟希夷懊悔不已,都怪她太铿锵有力,让周勖宁怀疑她的正气凛然。

      既然周勖宁虽疏离,却斯文端方。如今放她回家,至少性命无虞。她只能暂且按下被加收钱粮的忧虑,起身施礼告退。

      周勖宁随着站了起身,抬腿来到屋外,吩咐甲丁道:“你护送他们回去。”

      甲丁应是,孟希夷闷声道谢,周勖宁禁不住侧首看去。她微垂着头,柔和的侧颜,却透出一股冰冷的锋芒。他突然想到带着血迹,棱角分明的鹅卵石,疑惑地问道:“以你的身手,能轻松逃脱。你为何舍命护着你大哥?”

      孟希夷默默道:“大哥虽不曾帮着我反抗祖母,他不落井下石,已极为难得。这份恩情,我愿舍命相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退却了所有掩饰,回归她的本来面目,却令周勖宁一震。

      没曾想到,她除杀气,歪门邪道的匪气,还兼具游侠儿的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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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古代家暴反抗指南》 预收《替泥腿子爹做幕僚后》 预收《不想杀鱼,必须科举!》 完结文《被典开局,君临天下!》 完结文《残疾大佬的卷王之路》 不同类型,欢迎点击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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