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摄政手札》黑笔写红字

1、第一章 不速之客 景瑞三

　　景瑞三年。

　　新朝的皇帝总算坐稳了椅子。

　　旧朝也已经覆灭四年了。

　　京城稍微比之前变得不一样了些，丝毫看不出当年城破之日的混乱残败，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有了些欣欣向荣的朝气。

　　“林姑娘，今日这么早啊？”

　　“诶。你也早啊大娘。”

　　我路过这些人，像往日一样和他们打招呼。有人想帮我拎手里提着的重物，但都被我婉拒了。

　　我穿过充斥着热闹气味的小巷，在一处砖瓦小院门前停住，刚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袖袋里拿出钥匙，就感觉有人站在我的旁边，在我的门前投下一片阴影。

　　我抬头一看，就见一位容貌清隽，身着白衣的男人站在我身旁。从这么喧闹的小巷通过，却连头发丝都没乱上一分，只是一双含情目下有一片浓重的青黑，显得他格外憔悴。

　　见了他，我感觉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芳菲姑娘……”

　　我猛地推开那人，冷声道：“我不是什么芳菲姑娘。我也不认识你。滚！”

　　说完，我赶紧开了门，拎着东西钻进我的小院，回身攥住门板要关上门。

　　可这人好生不要脸，居然扒着我的门不让我关。

　　“芳菲姑娘，我来找你是有事……”

　　“滚！”我磨了磨牙，“我再说一遍，这里没有什么芳菲姑娘！”

　　“再不松手我就直接轧过去了！滚开！”

　　到底是文弱书生，我掰着他的手用力一推，竟把他推离了门板几尺远。见他还想凑过来拉门板，我眼疾手快地赶紧先一步把门关上。

　　“砰！”

　　门板遮住了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我浅浅地松了一口气。

　　“谁啊？”

　　许是我关门的声音太响，屋子里传来明德的声音，随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我赶紧扬声道：“没谁。”

　　但显然我的话说得太晚了，只听“吱呀——”一声，明德推开了屋子的木门。

　　我看着他身上披着的单薄的外衣，赶紧走过去，将他推回了屋内。

　　“你嫌自己身体太好了是不是？”我埋怨道，“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

　　明德露出一个微笑，启唇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接连不断的咳嗽压得直不起腰。

　　“咳咳咳，咳咳……”

　　“你看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赶紧把人扶回到床榻上，又转身从桌上的暖壶里倒了杯水——京城的初春还是太冷了，我早上离开时刚烧的热水，此时已经变成温水了。不过此时正好。

　　我坐在床榻边，一边拍着明德的背给他顺气，一边将水缓缓喂进他嘴里。

　　“你啊你，身体不好就不要逞强，病了也是你自己难受……”

　　我话还没说完，明德握住了我给他喂水的手，随后他嘶哑着被咳嗽破坏的嗓音，道：“芳菲，要不，你还是走吧。你已经照顾我快了，也该去过你自己是日子了。”

　　我攥紧手里的杯子，只当没听见，转身放好了杯子，将他按进被褥里。

　　他看着我——我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眼神一直看着我，但我垂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我去做饭了。我今日在市集上买了一只好肥的鸡，今日便炖了给你……”

　　“芳菲。”

　　明德打断了我的话，挣扎着坐了起来。

　　“芳菲，你听我说，你和我不一样。”他难得正色道。

　　“我是个没根的人，还伤了身体，也不知还有几年的活头。我这辈子，大约也就这样了。”

　　“但你不一样，你身体健康，四年了，没有人知道你过往的身份。你可以找个好人，成亲生子，夫妻恩爱，儿女绕膝，过普通姑娘该过的一生。”

　　“那你呢？”我眨掉眼中的泪意，“我走了你怎么办？你是要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你说让我嫁人，可我今年也已经三十岁了。三十岁，除了些找继室的，或者是穷苦人家，谁愿意娶一个这么大年龄的女人？”

　　“而且嫁人生子？你倒是说得轻松。”我咽下喉咙里的痒意，冷笑道，“宫里那些难产去世的娘娘难道还少了？这还是有御医看着呢！你知道平民百姓家生孩子死掉的女人有多少吗？”

　　明德沉默了良久，道：“那你就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拖累你，将你困在这方寸间，不得解脱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意，一字一句道：“我也从来没觉得不得解脱过。恰恰相反，这几年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平静、最安宁的日子了。”

　　“说白了，我们这些宫人，本来早就该死在四年前了。是公主放走了我们。”

　　“你要浪费掉公主给的这第二条命吗？”

　　闻言，明德跨下肩膀，不说话了。

　　我松开拉着他的手，离开了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