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湾》红尾树

127、吉光 希望你有好

　　听到吉光的话，棠青吉眼神平静。

　　她说，“我知道，我死了爸爸妈妈会很开心。”

　　棠青吉什么都知道，她见过那张保险单，听到过爸爸妈妈讨论等她死了，就领保险金过好生活的声音。

　　他们讨论的声音很小，但她的耳朵就像怪物的耳朵——就算在房间里，她都能听得到客厅白蚁啃食木沙发的声音。

　　“我可以在今天死去，让爸爸妈妈们开心。”

　　棠青吉声音清亮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好像生死和呼吸一样轻松。

　　“但我要在明天醒来。”棠青吉说，“小林还在等我。”

　　从拥有力量的那一刻，棠青吉就猜到，她不是原本的棠青吉，她只是个鬼怪小说里的借尸还魂的精怪。

　　棠青吉知道林漾不能没有她，林漾是普通人，流一点血就会死，难过也会死。

　　她却是拥有怪物般强大力量的人，她可以保护林漾，让林漾不流血受伤。

　　吉光摇摇头，“今天死去后，你无法再用这具身体醒过来。”

　　“那我要好好活着，不然小林会难过。”棠青吉说。

　　“可以。”吉光说，“但我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以棠青吉的身份活着的话，循环就会结束，有天一切都会消失，我们将和小林毫无关系。”

　　“什么意思。”棠青吉不解。

　　“你知道小林十四岁向山娘献了舞吗？”吉光问。

　　棠青吉点点头。

　　吉光解释道，“山娘听到了小林的愿望，于是山娘让小林经受历练，历练成功的话，小林的愿望就能成真。”

　　“而在小林历练的时候，一只守护灵想知道为什么人类的情绪这么复杂，于是守护灵来到了人间，但因为守护灵来往人间的信物是在小林献舞那年献给山娘的山枝，因此守护灵穿越回到过去的那个时间点，附身到一个刚发病死去的女孩身上，那个守护灵就是你。”

　　吉光说：“当初我站在你的位置时，上一个吉光跑来告诉我这一切，她让我活下去陪在小林身边。”

　　“因为当我作为棠青吉死去后，就会回到橘子湾回归守护灵，无法干预小林的现实生活，而初代守护灵会再次因为对人类的好奇去到人类世界和小林相爱，却又不得不一次次在小林面前死去，而小林也会因为我们死亡的阴谋走上自毁的道路。”

　　“所以她觉得选一条不一样的路，或许会不一样，但是……”

　　“你没有听她的对吗。”棠青吉问。

　　吉光点点头，“棠青吉这具身体寿命不长，我想找到让小林好好活下去的办法。”

　　棠青吉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这取决于你。”吉光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吉光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能感受到我的能量越来越稀薄了，我的真身被人带走，离这里太远，几乎无法建立起与山娘的联系，发挥出百分百的力量，可能这就是最后一次循环了。”

　　“所以如果你选择结束循环，这次好好陪在小林身边。”吉光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棠青吉目视前方，像是在发呆，吉光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突然棠青吉回过神来，她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未来的我觉得小林是个什么样的人。”

　　吉光：“你是怕小林会死掉对吗？”

　　“不用担心。”吉光说，“小林作为人类的躯体虽然很脆弱，但里面承载的意志很强大。”

　　“比我们还要强大？”棠青吉问。

　　吉光点点头，“嗯，比拥有山灵力量的我们还要强大。”

　　她抬手指向棠青吉的胸膛，“心痛的感觉我只经历过一次就受不了了，但那种痛苦，小林承受过千万次。”

　　闻言，棠青吉突然咧嘴一笑。

　　一直以来在她心中小林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但又最敏感、脆弱，是需要像水晶球一样好好保护起来的。

　　可经过吉光提醒，棠青吉才想起来：小林一直都很坚强。

　　在她到来之前，小林走过荆棘、看过黑暗，从不是个脆弱的人。

　　“我知道了。”棠青吉倒退着走到天台边上，微笑道，“吉光，让时间向前吧。”

　　“你要继续循环。”吉光问。

　　“嗯嗯，吉光是未来的棠青吉。”棠青吉笑了笑，“所以，我早就做出选择了不是吗。”

　　吉光站在原地，笑着朝她摆摆手，“接下来的路你和小林一起走吧。”

　　“还有你哦。”棠青吉说。

　　“那我把将来小林说的一句话送给你吧。”吉光笑了笑。

　　“人就像是在黑暗隧道里摸索的虫子，未知很容易将人类击垮，但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希望，哪怕那希望像尘埃一样渺小黯淡，也会变成落脚点支撑疲惫的人类继续前进。”

　　棠青吉认真点点头，短发在风中飞扬，“我听到，你和小林要在未来等我哦。”

　　吉光看着棠青吉笑了笑，她打了个响指，身形被风卷来的簌簌绿叶带走。

　　夏玉梅的眼睛眨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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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哇——”

　　身上泛着淡青色光芒的棠青吉浑身湿漉漉地跌坐在草地上哇哇吐水，把胃里透明的水和鱼虾吐干净后，她举手大喊：

　　“我是一只鱼！”

　　「回答错误，再接再厉。」

　　“我就是一只鱼啊……”棠青吉立马说出一堆证据来佐证自己是鱼。

　　可惜那道声音没再理她。

　　认为自己是鱼的棠青吉并没有疯掉，她这么说是因为她坠楼后，她的灵魂就掉到了橘子湾的山头。

　　当时有道声音告诉棠青吉，她必须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才能获得力量，回归原来的身份。

　　她立马答了守护灵。

　　但答案不对。

　　于是她被困在坠楼的那天，不断体会体会坠楼的失重感，只不过坠落的地点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过往向山娘许过愿的祈愿者的梦中。

　　棠青吉挺喜欢这种失重感的，像坐过山车一样让人热血沸腾，还可以在坠落过程看到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有趣极了。

　　但在回答了人、塑料、电脑、虫子、石头、浆果、酱油……几乎将她见过的东西都说了个遍，但还是不对，坠落一千八百多次后，棠青吉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而这次她掉到了海里，喝了很多水、吞了很多鱼虾……等等，鱼虾可以在她的胃里生活，又或许她是大海？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她见到了小林，可惜还没来得及和小林打个招呼，就又回来了。

　　棠青吉没气馁，一个一个试下去总会对的。

　　但现在最紧要的是，她想再见小林一面。

　　棠青吉拧干身上的水，双手合十，扑通一声，目光清澈虔诚地朝声音出现的方向跪了下去：

　　“神啊，请……”

　　「答对了」

　　那声音猝不及防在棠青吉头顶响起。

　　喜高兴地在棠青吉面前现身，温柔地扶起她，“欢迎回来。”

　　棠青吉站起来，透亮的黑眸尽显茫然，霎时间，她的身体飘向半空，橘子湾山头充沛的能量源源不断涌进她的身体里。

　　直到能量输送完成，她半透明的灵魂凝成了一个实体，棠青吉都没反应过来。

　　——她第一个答案就是守护灵，守护灵不就是神吗？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不过棠青吉不甚在意，她的目标是改变小林自毁的未来，其他的不重要。

　　“我可以去见小林了吗？”棠青吉兴冲冲问。

　　“小林是谁？”喜不解，以为是她刚刚在梦境中见到的人，“守护灵是禁止与人类在梦境外相见的。”

　　棠青吉没继续问下去，她歪歪脑袋看向喜身后。

　　喜疑惑地随着她的视线回头，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的初代守护灵赫然站在她身后。

　　诶，两个一模一样的守护灵？

　　棠青吉朝她们打了个招呼，“你们就是橘子湾的守护灵吗。”

　　你们？

　　“你不是初代守护灵？”喜疑惑道。

　　喜还以为她是初代守护灵引导完祈愿者，刚脱离梦境才现身欢迎的。

　　棠青吉摇摇头，想到吉光说的话又点点头。

　　初代守护灵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手指点在棠青吉眉心，淡青色的透明物质缓缓从两人指尖和额头溢出交织。

　　半晌，初代守护灵放下手，确信道，“她是我。”

　　棠青吉猛地点点头，“我是未来穿越到过去的你。”

　　“？”

　　初代守护灵歪歪头，黑亮透彻的眸子里写满了茫然。

　　棠青吉想和她们解释，可每当触及那些事情，时间都会静止，只有她能动。

　　像是感应到什么，初代守护灵和喜突然抬头看向蓝天：“天机。”

　　初代守护灵和喜的好奇心并不强烈，她们是守护灵，穿越时间很难，但不是完全不能做到，几乎不需要心理建设，她们就将棠青吉当成了守护灵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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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山林披着一层朦胧的月光，氤氲的白光洒在树梢上，仿佛一位温柔的母亲放下了摇篮上的纱幔。

　　突然间，万籁俱寂的山林响起了簌簌的奔跑声，声响惊动了草丛中的流萤，万千流萤飞向郁郁葱葱的半空，草绿色的莹光照亮了棠青吉纯粹的笑脸。

　　“小林来了！”她欢呼道。

　　林漾进入橘子湾的范围后棠青吉立马感应到了。

　　初代守护灵闭眼感受了一下，发现她记得这个人的气息，她的本体是被她抱出去的。

　　感应到林漾被袭击晕了过去，初代守护灵当即连接上林漾的精神世界，让大家一起进去。

　　初代守护灵打开了两个入口，一个入口是春风和煦的天蓝色；另一个入口是混沌的灰黑色。

　　初代守护灵和喜都站在灰黑色入口处。

　　“你们为什么都站在那里？”

　　棠青吉不解，她和她们去过几次祈愿者的梦境中。

　　一般来说，一层梦境中至少需要一个守护灵看守，那代表一种平衡。

　　因为梦境中的一切都会根据祈愿者的内心想法和波动进行调整改变，但守护灵是有自主意识的，她们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在必要时刻对祈愿者进行引导，保证祈愿者不崩坏。

　　初代守护灵朝棠青吉伸出手，平静道：“她的能量场不稳定，容易在执念中迷失自我崩坏，我预测到她的历练会失败，但只要引导她走出迷失之镜，她仍然可以在迷惑之镜中幸福地活下去，这是对祈愿者的保护。”

　　“不，小林不会失败的。”

　　棠青吉默默走到天蓝色的入口前。

　　初代守护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她提醒道：“在她的世界里棠青吉已经死了，记住你不能以棠青吉的身份去到她的梦境，必须生成一个新角色。”

　　“嗯。”棠青吉一脚踏进去，认真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吉光，这是我的新名字。”

　　吉意为好运、顺利。

　　棠青吉希望她成为能带给林漾好运的光，指引林漾循着光，顺利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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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

　　橘子湾上海浪声声，海滩上篝火璀璨，阿梨笑着追逐阿曾的脚步，戚洋躺在沙滩椅上望着漆黑的大海。

　　吉光从烧烤架上拿了串烧烤穿过静止的人群，望向更远处橘子湾山道上亮着红光的警车。

　　林漾的历练已经结束了，她成功了。

　　她的梦境会永远定格在她回到现实的那一刻。

　　其实吉光并非没有作弊，她给了林漾梦中的灯塔、崩坏前的拥抱、迷茫时的支持、一点点与现实的连接……

　　吉光想，这就是上一个自己说的，渺小如尘埃却能让疲惫绝望的人类找到落脚点的希望之光吧。

　　那……支撑守护灵在漫长岁月中前行的力量是什么呢？

　　初代守护灵疯长的好奇心，已经引领她找到了当年小林插在山洞里的凤凰花木，离开了橘子湾。

　　这里只剩吉光一个人了。

　　可她发现自己真的好想、好想林漾啊。

　　吉光答应上一个吉光继续循环，除了想要拯救林漾之外，最大的原因是她的好奇心促使着她去挑战、去揭开事情的走向。

　　就像骑士打怪兽通关就能拯救公主一样，如果她赢了，奖励就是小林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可以好好活着，而她也可以重新待在小林身边。

　　可抛弃作为人类的棠青吉的身份，在那回答自己是什么的那些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吉光发现，离不开林漾的人是她自己。

　　这副可以随意变换的身体不属于人类，但每天都像人类一样在外露情绪，烦闷、焦躁、思念……

　　每每思念小林，吉光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居然是答应上一个吉光活下去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和小林一直在一起。

　　于是吉光发现公主骑士并不需要骑士拯救，一直以来将拯救公主看作方向的人，是骑士。

　　所以支撑守护灵的能量是什么？

　　沙粒从吉光指缝中流走，她伸出手掌抓住了月光，重新摊开掌心。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吉光倏地抬起眼眸，清澈如水的黑眸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突然间，她站起来沿着山道奔跑，清扬的短发下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明白了！

　　祈愿者信仰者她的神明，神明却连祈愿者呼喊的内容都无法完全理解。

　　月光、沙粒、朋友、亲人、爱人……守护灵见到的一切都是属于别人的梦。

　　守护灵的世界空无一物，守护灵不需要去承载、不需要去理解、不需要去爱……她们的职责就是让祈愿者幸福，这幸福是真实的或是虚妄的都没有分别。

　　但对于吉光来说，因为和林漾的羁绊，她想去了解这个世界，于是时间变得很慢。

　　她的世界不再空无一物，她有了值得珍惜的人。

　　无论如何，吉光都想让小林获得真实的幸福。

　　“妈妈。”

　　吉光突然朝青山的方向说道。

　　吉光的呼唤瞬间就传到了山谷中喜的耳朵里，她睁开眼抬起头看向漫天星光。

　　山风回荡，喜听到山娘的声音里充满不可置信。

　　「你在叫我」

　　“嗯，妈妈。”吉光又重复了一遍。

　　她解释道：“在人类的语言里，她象征着血缘和亲情，也代表养育、呵护、陪伴与温暖。”

　　“你一直陪伴着我，像妈妈一样。”吉光说。

　　「妈妈」

　　风静止了一瞬。

　　“但是有一个人还在等着我，那个人对我来说是像妈妈一样重要的人。”吉光诚挚道，“请你允许我给她一些指引。”

　　神灵是不被允许过多插手人类的事的，喜想山娘不会答应吉光。

　　「想去就去吧」

　　“嗯！”

　　吉光终于跑到橘高了，那儿阿玲和阿芳被定格在眼含泪水望着林漾离去方向，她抱了抱她们。

　　咧开嘴笑道：“别担心哦，小林会好好的，芳姨也会好好的。”

　　话音落地，阿芳的眼中泪光闪动了一下。

　　吉光知道，怀里的人是被困在梦境中的灵魂，正在等待着祈愿者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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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做的事，我没办法阻止」

　　山谷中，对着盛满银月的水面，喜回想山娘的话陷入了沉思。

　　“怎么会呢？您是这里的守护神，我们的力量都来源于您，不会有灵比您强大，除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