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海中月》寻找蝴蝶

7、07 泥兰洞天灵

　　泥兰洞天灵源再生的玄秘，至此叙尽。

　　蔷薇岛战后，东海诸家收复巨冥湾，阻绝海寇大举入侵，并于此发现「无面鬼」尹雪尘的半具尸身和血肉面具，这涉及到首恶叛贼下落的重大隐秘，是我所亲历。

　　当一切战祸稍熄，东海整顿精锐，即将远赴中原收拾叛祸的前夕，尹拓公子曾向我询问这件隐秘，并在知晓真相后，不由得叹息。

　　“那样狰暴的复仇，竟是小姑娘做的。”

　　我们说的是尹葕妹妹。

　　我们这些一起长大的娃娃，数尹葕妹妹和尹潇弟弟年纪小。到死时，他们也没满二十岁。却可以用一生来形容这段青梅竹马，尽管未及成就婚仪，但真真切切爱了一辈子。

　　他俩并无异样的根骨，也不怎样聪慧过人。平平常常，开心地过日子。大家小时候一起相守，差不多长大就受长辈收养，锻炼不同的天资和技艺，到成年时各自归位，恪守旁系远支的天命，侍奉各家本宗。

　　尹潇弟弟学会采炼矿石，烧制各种丹药，这是经首道源岛尹家的一门上乘学问。只是辛苦，因各样矿石产地刁钻，或孤岛或深林，不仅道路难行，收获也难保证。没有十足的辛勤和热忱，很难做得下来。

　　尹葕妹妹则常年留守岛上，做练武场的守卫，兼顾周围野生的奇花异草，定期选取有特定药性的花草，来充实岛上的药房。她由此学会辨别惊险又美丽的草药，知晓某些烈性的药效，小心地分类，从不弄混药方。

　　我们长大后，无法似幼时懵懂逍遥。都有事情做，都承着各自的命运。我有时觉得淡淡的怅然，却并不枉自留恋哀怨。我们都高高兴兴的，抽空聚首，或是他俩来蓬莱短游，或是我去经首道源岛交流技艺时，带上他们爱吃的点心去看望。

　　东海霸王擂向天下名门开放，海上诸岛陡然热闹盈沸。为抓紧充实药矿储藏，定期出海的尹家船队也格外忙碌。

　　我身为蓬莱弟子，也应师门的命令，往各家海岛周旋帮忙。经首道源岛的港口已满，尹潇弟弟所带的船队要从蔷薇岛的落霞港口开拔。

　　他很高兴。因为落霞岛供奉霞海圣女，可以在登船前好好做一场祈福。我没来得及赶到港口，尹潇弟弟着急盼望，终究不能耽搁出港的时辰，嘱托他的小爱侣向我问候。

　　等我忙完赶去，已是暮夜，心知错过故人。我去接尹葕妹妹，她乖乖地在落霞岛上等我。她抱着虎头娃娃形状的钱罐，坐在高处的望海石上，赤金色的暮阳把她映照成一尊小小的圣女像。

　　“珍姐别担心，你要给潇哥儿带上的点心，他都拿去了。他说这一趟任务重，要走得远些，回来迟些。等回来了，他一定带足好东西，我们就终于攒够成家的钱。到那时候，珍姐可以帮我们张罗吗？”

　　尹葕妹妹拉着我的手，含笑说这说那。她的姿容里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小鹿似的眼睛，笑起来会露出虎牙。

　　她的手很瘦，稍微绷紧时，却在那柔美的线条中露出凌厉的筋脉形状，并不缺少力气。她能将沉重的捣药杵应用自如，忙活多久也耐得住。

　　我牵着她的手，穿过落霞岛的海上栈道，从暮色到星夜，一路采着花，与渔村的乡亲们打招呼。我们走过炊烟和蝶群，说着不沾染伟业和利益的平凡话题，一面回忆着小时候一起学唱的歌谣，一面轻轻地哼唱起来。

　　尹葕妹妹握紧了我的手。她很喜欢我，我也很爱她。我们这群孩子虽然亲密，有些女孩的隐秘，男孩们便退开，丁点不懂得。都是我俩互相依偎，渐渐学会打扮，学会照料姑娘家的秘密。

　　她和大家都很亲爱，而我俩之间，格外多出一种天真缠绵。

　　她将那个虎头娃娃钱罐抱得紧紧。我们眼前似乎展开某种想象，等尹潇弟弟回来，他们一起忙碌着将钱罐填满，等到成年，就郑重地拿出来托付给我，我来为他们置办婚仪。哥哥们也来喝喜酒。

　　我再给尹葕妹妹梳她最喜欢的发式，替她挡几杯尽醉的烈酒。

　　直到霸王擂开幕，经首道源岛供应的丹药短缺，而尹潇弟弟的船队还未归来。

　　差不多同期出发、航线各异的船队陆续回来，带来破碎的线索。他们说，经由出发前的细语、分航时的余瞥，尹潇弟弟的船队似乎并未按照原定路线航行。

　　我与尹拓公子稍加熟识，就在这次协力调查中。我们走遍经首道源岛，查访各处异样。

　　尹葕妹妹也被问到。她微微发呆，眼睛清澈得像没有瞳子。她害怕或心里有某种主意时，就会这样。

　　她看向我，动了动嘴唇，没有叫姐姐。

　　“潇哥儿这次出门前，只说有门路。船队里有人带路，能到稍偏的海岛上挖矿，那里未经采挖，遍地珍宝。他说这次回来，就能攒足钱，我们就能……”

　　数日后，我们搜遍先归船队、海上残片等种种线索，终于在岛上诸人口中，也听闻曾有人说起所谓珍宝遍地的荒岛，有门路发起横财之类。前后拼凑，证据相接，确定是一名叫尹雪尘的弟子，似已随船队失踪。

　　而如此程度的远航不归，海上凶险人尽皆知，基本可以判断死劫。

　　我却在尹雪尘旧居附近，寻到匆匆散落的半张血肉面具，形似无目骷髅，若是戴上，人形似鬼。

　　且面具上残留幻术灵气，我已修成「瀛洲录」，玄术灵通，才能感知。这幻术的残片相连在隐秘遥远的某处，是附着在曾受幻术击垮的某物之身，就在经首道源岛上。

　　远离港口的海岸，连接着少有人迹的荒滩。从这里跋涉上来，或是踯躅前行，甚或倒地爬动，艰难越过蛇虫潜伏的潮湿密林，费千百种辛苦，渐渐接近岛边渔村的后身，离人烟还有很远。

　　继续前行，到手足断裂、耳目残废，差一点就能爬下渔村背后的高丘，从这里滚落下去，正常人都要伤筋断骨。这方向正朝着尹葕妹妹家的渔村小屋，虽然还有很远。

　　就只到这里。尹潇弟弟再也走不动了。

　　我用玄术法眼，借无面鬼面具的幻术残留，勾连受此幻术穿心碾魂的尸身，再现了尹潇弟弟死前的路径。

　　这玄术激起未曾散尽的残魂，在我找到高丘密树下尹潇弟弟的尸身时，已肉身化鬼的他动起折断的手脚，露出从里往外溶解的白筋。

　　他的残魂在玄术造就的短暂灵境里析出，勉强还是人形，只是双眼洞穿，满身脓血。

　　我将这一切都告诉给尹葕妹妹。我不得不让她知道。在这世上，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要彻底地了解到尹潇弟弟的一切，包括他的痛苦和死状。

　　我打碎这缕恐怖的残魂后，不可挽回的碾魂幻术，也终究在尹潇弟弟的尸身上腐烂，连同他的血肉都烂尽。

　　闻讯来援的尹家弟子和护岛巡卫，还有被可怕的妖鬼传闻震慑招来的渔村乡亲们，围在旁边，都只能震撼沉默。

　　地上被毒血腐破的烂衣，勾勒出艰难爬行的人形，朝着渔村小屋的方向。

　　尹葕妹妹拨开人群，走向她的情郎。

　　她听我说起尹潇弟弟的死状。虽然知道什么叫满身毒血、不成人形，尹葕妹妹睁着异常清澈的眼睛，还是忽然对我说。

　　“那样我也会抱他。”

　　我俩之间那天真亲密的缠绵，促使我们再次达成默契，达成天大的、恐怖的默契。

　　我知晓这世上强权纵横，有惊险神伟的事业，许多神异通天的大人物，以万物为祭献和棋子，下着他们伟大的棋局。为名权，为苍生，为什么都好，总之是如此厉害，如此神伟。

　　然而我看不起他们，丁点也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