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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尹拓公子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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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拓公子想要了解的三件真相,涉及泥兰洞天灵源和敖龙岛龙脉的真实境况,以及两个东海叛乱首恶的下落,牵连重大,的确要据实留存。
我将亲历种种记叙下来,以通灵道术封存于曾载「瀛洲录」的旧卷上。道术能通达各处战祸遗址上残魂痕迹,以昭旧忆,证我未曾篡拟。记于「瀛洲录」圣卷上,由蓬莱封存,也绝无外力可以毁改。
我无意比较世间悲惨的高低,博众人的眼泪和义愤。我所要照料的只有挚爱亲朋的遗愿,和牵涉百千逝者的真相。
「廉贞寥落,引尽黄泉。」这是我的命格。我在幼小时做的梦终于成真。我所亲爱的人们都变成星星,独留下我,而我并不哀怨。我希望他们飘向宇海的终极,赢得洁净自由。
泥兰洞天中,笼罩东海众生灵气的灵源须巢童树,它焚毁再生的真相,要从我的曾阿公说起。
我的曾阿公文霄汉并无过人之处,是数代以来最不受尊崇的文家家主。他短暂的风光来自于泥兰神果的守护资格,以及迎娶了当年康家本宗最粲然的姑娘康华真。
康华真出嫁时心如死灰。彼时康家与经首道源岛尹家互视仇雠,康华真却与尹家三公子尹天赐依恋至深,两人离经叛道,百般不肯听从教诲扭转。
尹天赐甚至想越过诸家铁规,带康华真涉海远走。大怒之下,他的父亲将其关入有进无出的秘地大衍盘丝洞,诚如活人墓地,形同已死。诸般打击下,康华真迫于家族重压,嫁给文霄汉。
文霄汉恋慕她至深至切,拼尽心血,也未能使康华真展颜分毫。数年后,大衍盘丝洞乾坤震裂,尹天赐脱逃升天,还悟得降龙神掌绝学。
尹天赐闯入洞天福地岛,将文霄汉与拦阻众人重创,带走康华真。康华真已与文霄汉生下一女,哪怕丈夫血淋淋地抱着女儿来哀求,她仍与心爱之人私奔离海,留下离经叛道的震撼残局。
后来,文霄汉的女儿文秋病重。唯一的泥兰神果虽然可以救她的命,但文霄汉到她死也没有拿出。
“她长得像极了她的娘亲。我一见了,就恨得失狂。”
女儿死后,文霄汉四十岁便已白头,魂魄离身,终生鳏独。世人指摘诘责,他都沉默吞下。
起初曾阿公收养我这个孙女,大家都惊惧,恐怕我成了死去女儿的替身,要被那乖僻的老人养残。但我和义兄文玉尘都平安长大,并无伤灾。人们说,文霄汉总算知道赎罪。
“珍珍,我是该给我女儿赔命,你说是不是?”
曾阿公不常理我,有限地说起话来,都很和蔼。只是目光常常穿过我,看着虚空的某处。我说,阿公的命是自己的,我不能左右。但我会给您扫墓,在墓土上洒落落花。
百年来,圣神的须巢童树只结成两颗泥兰神果。众人心知肚明,这与康氏家主康杖石数十年依赖吸食灵树以葆青春有关,须巢童树早已渐成孱弱。
我在将成人时吃了其中一颗神果,洞开灵窍,得成功体。没能得到神果祭献的康杖石惊怒,轻易运转咒术,就将曾阿公的心几乎捏碎,给他肺腑灌血的痛楚。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拜入蓬莱学艺,乃至后来的成人礼,曾阿公都不出面,这本也符合我们淡静的关系。后来我回洞天福地岛探望他,照料他掩盖不住的心伤旧疾,推算往事,才知他那时独卧病榻,连日光也见不得。
他不与我说这些,其实并非因他如何疼爱我,怕我关怀则乱。我与曾阿公的亲缘并不如何紧密,也许旁人难以理解。我们都是古怪的人。
被曾阿公亲手打断两条血脉、剩半口气漂流海上的文玉尘,我的义兄,在十年后归家。前尘旧事已能落定,他回来也不涉罪责。
玉尘哥身上有一条肉龙脉,与敖龙岛龙脉同体相连。他历经中原战祸,多番流离漂泊。当年将他从海墟中救下的恩人,十年同生共死,已成眷爱。
玉尘哥感到龙脉震动,海上应有变故,他该回家替已近灯枯的曾阿公承继文家。他拼尽所有,帮他的恋人走到岭南,向昔日的兽王庄、今日的万灵山庄,了却三十年前的舜英城血案。戮灭岭南狼牙,安置好昔日遗孤。
“带我回家吧,玉尘。”
我初见那四十岁有余的汉子时,他正磨石头。他听说我是玉尘哥的义妹,也油生亲爱,将手里磨得光洁的墨石送给我。
他担心是否寒酸,玉尘哥宽慰他,说珍珍不恋奢华,只要对她口味,她都喜欢。
“谢谢仕徵哥。”
他叫辛仕徵。三十年前,中原岭南群侠被暗算围剿,他的孤母也在舜英城惨案中尸骨碾烂。他追着被盛传为祸首的兽王庄,天涯南北追逐仇雠。最终真相昭然,兽王庄也被内贼陷害,自遭屠戮,枉负三十年罪责,如今艰难出世,仍行仁德,对寻仇的昔日遗属也尽力抚慰保全,又在狼牙入侵之下救助他们。
“当你失尽所爱,就想着至少要吊着一口气去恨,去复仇。然后半生泯灭,发觉无处复仇。都是被冤枉、受诘难的好人,罪魁早已入土无寻。”
仕徵哥凭一身粗勇,适应着海岛的生活,出劳出力帮着玉尘哥打理文家诸事,怎样奔走也不含怨。他说,这十年来,玉尘哥也是这样跟着他,帮着他。他俩没有什么感激不感激,亏欠不亏欠。
我看出仕徵哥是分毫不知风月的汉子,但他爱玉尘哥。他们未做婚仪,也无誓言。曾阿公看到他们,只是点点头。
“辛先生,我把玉尘托付给你。诚然他已不是孩子,但是,我把他托付给你。”
曾阿公说这话时,望着被撬开些许却没能突破封存咒术的匣子,那里放着如今东海上唯一一颗泥兰神果。
海上霸王擂向中原开放,普天下的名门豪侠涌入东海。当年私奔离海的尹天赐与康华真,数十载后已成丐帮元老。丐帮又远涉海上,东海分舵侠名如震。
尹天赐被丐帮叛徒沈眠风重创囚困多年,心脉尽废,回到东海也为寻续命良方。康华真早前曾豁命为他传功,也已油尽灯枯。只有泥兰神果能救他二人。
他们始终没有到曾阿公面前。连文秋的死,也终究难以过问。曾阿公知晓他们求取神果的因果,并非受他二人直接恳托,而是曲折旋转,由外孙女康念的异样举动察知。
文秋的女儿、出身长歌门的康念先天盲眼。她自幼在中原长大,和曾阿公的关系,大概比我更远。我后来即使学成推演命数,也不想算演康念那时的所思。
我并不对所有不理解的事物寻根问底,有时因为倦累,有时因为不屑。
康念受到康华真与尹天赐之女尹小荷的请托,她知道曾阿公绝不肯拿出神果救那两人,便想悄悄拿走,只是没能撼动宝匣上的封存咒术。
那咒术是以曾阿公的鲜血为引设下,一旦震动,其实他早已知道。
曾阿公望着那曾经可以救自己的女儿、如今可以救他的敌人的灵果。
他只是说,“辛先生,我把玉尘托付给你。而珍珍,她不是一般的丫头,总有本领照料好自己。”
曾阿公很少叫我的小字,也很少夸赞我。但我知道他是真心。
人将死时,其言挚真。